公元六四三年仲夏，長安的晨鐘尚未停息，太極宮西側(cè)新落成的凌煙閣早已人聲鼎沸。雕梁畫棟間，三十六幅巨制畫像依次排開，朝臣們抬頭望去，最先入眼的是長孫無忌，而在最后一幅，才看到那張胡國公秦瓊的威猛面容。有人低聲嘀咕：“秦叔寶怎就排到末位？”旁邊一位老兵嘆氣，“軍功歸軍功，朝堂講究可不止這個。”三言兩語，把疑惑拋給后人。

要弄懂這個“墊底”謎團，得先拆開李世民設(shè)閣的用意。表面是昭彰功績，實則也是一次政治排序。凌煙閣的功臣評定，拖到貞觀十七年才塵埃落定，正因為皇帝要把十?dāng)?shù)年間的戰(zhàn)場斬獲、輔政謀略、宗親遠(yuǎn)近全部裝進(jìn)一把秤里稱一稱。秤砣是什么？官品、爵位、在世與否，乃至玄武門之變的站隊，都算。

翻看名冊，正一品的五位占據(jù)前排，長孫無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齡——全是三公或郡王。唐制中，三公是文官金字塔頂尖，郡王又是皇親至貴，想超車？難。由此排到正三品的秦瓊，大局已定。官爵既低，位置自然靠后。

可秦瓊當(dāng)真只有“末流”價值？非也。他出身北齊舊將世家，隋末潼關(guān)鏖戰(zhàn)、瓦崗寨突圍、輔李淵太原起兵，一路殺出來。武德四年東征劉黑闥，親率輕騎夜渡滹沱河，斬首萬計；武德九年破突厥，風(fēng)雪夜救雁門。單論沙場戰(zhàn)功，他不輸李靖，不懼尉遲敬德。史書道：“秦王每臨陣，帝輒以瓊為前鋒?！边@是白紙黑字的肯定。

問題在于后半生。武德末，秦瓊積傷纏身，舊疾復(fù)發(fā)，多次請醫(yī)，常年輟戎。貞觀元年，他僅領(lǐng)左武衛(wèi)大將軍虛銜，少有親征。貞觀四年，吐谷渾之役，李靖、李世勣、侯君集皆載譽而歸，秦瓊卻在洛陽靜養(yǎng)。戰(zhàn)爭年代過去，他的舞臺被迫縮小。

玄武門事發(fā)于六二六年六月初四。尉遲敬德一箭射落李元吉，長孫無忌、侯君集等沖鋒在前，寫下太宗奪位的決定性一頁。秦瓊是否在場？《舊唐書·太宗本紀(jì)》記其名，《新唐書·秦瓊傳》卻語焉不詳，更未說他拔刀護(hù)主。學(xué)界多半推斷，彼時他正病重，僅派弟子率軍聽命。如此，翊戴之功大打折扣，與尉遲敬德高唱“天下轉(zhuǎn)危為安”不可同日而語。

傷病之外，還有封賞的跌宕。李淵在位時，秦瓊食邑三千戶，封翼國公；李世民即位，將其改為胡國公，食邑縮至七百戶。數(shù)字冰冷，卻昭示皇恩轉(zhuǎn)向?；实酆饬抗^，不僅看曾經(jīng)的刀鋒，還看當(dāng)下能否繼續(xù)效力、能否在朝堂調(diào)和矛盾、能否為新政建言。這些環(huán)節(jié)，魏征、房玄齡之輩恰恰做得出彩。秦瓊則無心也無力。

魏征對他留下那句“非個人之忠臣”的評論，更像切中要害。在魏征看來，秦瓊的忠是“社稷”層面，軍人本分，守邊殺敵；而對具體哪一位君主，他并無特殊附麗。當(dāng)年李淵封翼國公，他感恩戴德；李世民收回部分賞賜，他也未見埋怨。磊落是真，大臣私誼卻顯淡薄。對比長孫無忌那種“外戚加心腹”、尉遲敬德那種“舍命相救”，分量便輕了幾分。

再看官品。貞觀十七年的評議以“正一、從一、正二、從二、正三”層層排砌。秦瓊的職名是“徐州都督（贈）”，正三品。吏部尚書、兵部尚書、驍衛(wèi)大將軍、領(lǐng)軍大將軍等，同品級中又有細(xì)膩的次序——尚書高于外放都督，領(lǐng)軍略遜驍衛(wèi)。循此公式，他落在第二十四位，其實是制度自洽的結(jié)果。

有人或許仍覺不甘：秦瓊的人氣、戰(zhàn)功、傳說性遠(yuǎn)超多數(shù)同僚，為何官不隨名？要知道，唐初政治極講究平衡。李世民若把一位因傷久病、少涉政事的老將推到高位，難免引起宰輔集團與宗室的疑慮。與其讓矛盾發(fā)酵，不如用一個“雖低且顯”的末位入閣來示獎，也算保全面子。

值得一提的是，秦瓊?cè)ナ牢迥旰蟛哦ò瘢谠诋嬒袂榜v足良久，親筆題款：“忠勇可嘉”。這四字，非虛言。只是“嘉”與“崇”有別，褒揚其武略，卻不置頂排。朝堂眾臣無可辯駁，亦知帝心。

史籍之外，評書章回把秦瓊塑造成“門神第一將”，刀馬聲影深入民間。紙上英雄與朝廷制度的落差，留下豐富的想象空間?？扇艋氐铰闪顥l文、功敗得失，秦胡二公在正三品序列里排最后，并非突兀。戰(zhàn)馬卸鞍后，功勞簿上還要寫下輔政、諫諍、佐治的篇章，這一點，秦瓊沒有趕上。

大唐政治是濃縮的江湖，也是井然的棋盤。凌煙閣畫像只是一瞬，背后是一整套獎懲秩序的投影。秦叔寶墊底，既有病體沉疴的無奈，也有制度權(quán)衡的必然。至于魏征那句評語，于公于私都算精準(zhǔn)——此將守邊疆，可托國難；若要朝夕侍側(cè)、推心置腹，或許不在其志。留名，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