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時，胡景明正在看一份財務報表。

窗外是深灰色的樓宇，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側影。

盧曉雪的聲音帶著哭腔，透過電流傳來，有些失真。

她說，胡總，我懷孕了。

她說，已經(jīng)三個月了。

她說，孩子是您的，您得負責。

胡景明沒說話，指尖在冰冷的實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想起三個月前那趟出差，想起酒店走廊暖昧昏黃的燈光。

想起那只執(zhí)意攙扶他胳膊的、涂著淡粉色指甲油的手。

然后他聽見自己很輕地笑了一聲，對著話筒說：“是嗎？”

“可那晚，我根本碰不了你?！?/p>

電話那頭，哭聲戛然而止。

只有細微的電流雜音，嘶嘶作響，像某種預兆。

01

深夜十一點，寫字樓只剩下零星幾盞燈。

胡景明靠在椅背上，揉著發(fā)脹的太陽穴。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界處有些模糊。

德林集團的并購案卡在估值上，對方咬得很死。

空氣里有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混著中央空調微弱的嗡鳴。

門被輕輕敲響，兩下，停頓，再一下。

“進?！?/p>

盧曉雪端著咖啡走進來，腳步很輕。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針織衫，頭發(fā)松松挽著，幾縷碎發(fā)落在頸邊。

“胡總，您的美式，沒加糖?！?/p>

杯子放在桌上，沒發(fā)出什么聲音。

胡景明“嗯”了一聲，目光沒離開屏幕。

“您還不回去嗎？已經(jīng)挺晚了?！?/strong>

盧曉雪沒立刻走，聲音溫軟，像浸泡過的棉絮。

“再看會兒?！?/p>

“那您注意身體?！?/p>

她轉身時，針織衫的袖口掠過桌角，帶起一絲極淡的香氣。

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柔順劑的味道，干凈，但揮之不去。

胡景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溫度剛好。

他瞥見盧曉雪坐回外間的工位，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小臺燈。

昏黃的光暈攏著她，她在低頭整理文件，側影看起來很專注。

這個秘書來了三個月，做事細致，話不多，分寸感很好。

好得有些過分。

胡景明關掉文檔，打開內部通訊錄。

光標在“趙炎彬”的名字上停留片刻，又移開了。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給夜空染上一層暗紅。

像一塊陳舊的淤血。

02

去南城出差是早就定下的。

高鐵上，盧曉雪坐在靠過道的位置，一直在看項目資料。

她偶爾低聲念幾個數(shù)據(jù)，眉頭微蹙。

胡景明靠窗，看著飛速倒退的田野和電線桿。

初秋的天氣，田野是灰黃的一片，間或有綠色的塑料大棚閃過。

“胡總，對方負責接待的王總，好像特別能喝?！?/p>

盧曉雪合上資料，輕聲說。

“聽說過?！?/p>

“那……晚上我?guī)湍鷵跻恍俊?/p>

她轉過頭，眼神清澈，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胡景明看了她一眼。

“不用?！?/p>

酒局設在當?shù)匾患依吓凭茦?，包間叫“滿庭芳”。

紅木桌椅，仿宮燈，空氣里是油膩的飯菜味和煙酒氣。

王總果然熱情，杯子里倒的是五十二度白酒。

“胡總，遠道而來，必須滿上！”

玻璃杯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胡景明喝了兩杯，胃里開始燒。

盧曉雪坐在他旁邊，給自己也倒了一點，站起來敬王總。

“王總，我們胡總胃不太好，這杯我代他敬您，您多關照。”

她聲音甜，笑容也甜，仰頭把酒喝了。

王總哈哈笑，眼神在盧曉雪臉上轉了一圈。

“胡總好福氣啊，秘書又漂亮又得力?！?/p>

胡景明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盧曉雪又喝了幾杯，臉頰飛起紅暈，眼神卻還清明。

她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放到胡景明碟子里。

“胡總，您吃點東西壓壓?！?/p>

碟子是白瓷的，魚肚那塊肉，很嫩，淋著醬油和蔥絲。

胡景明沒動那塊魚。

他看見盧曉雪用紙巾擦嘴角時，指尖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03

回酒店的路上，胡景明覺得頭重腳輕。

白酒的后勁混著車里空調的暖風，一陣陣往上涌。

車窗外的街燈拉成長長的、流動的光帶。

盧曉雪坐在副駕駛，小聲跟司機確認明天開會的時間。

她的聲音有點飄，但條理清晰。

酒店大堂燈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腳步聲帶著回音。

電梯鏡面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胡景明靠在轎廂壁上，閉著眼。

盧曉雪按了樓層，十二樓。

“胡總，您還好嗎？”

“沒事?！?/p>

電梯門開，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

壁燈是暖黃色的，光線軟弱，照不出多遠。

胡景明的房間在走廊盡頭，1218。

他摸出房卡，刷了一下，綠燈沒亮。

又刷一下，還是沒反應。

“好像消磁了?！?/p>

盧曉雪接過房卡，“我去前臺幫您重新弄一下?！?/p>

“不用，我自己……”

話沒說完，胃里一陣翻攪。

胡景明扶住墻壁，額頭上沁出冷汗。

“您別動，我扶您去我房間坐一下，我房間近?！?/p>

盧曉雪不由分說，架起他的胳膊。

她的力氣比看起來大，胳膊箍得很緊。

胡景明想掙開，但頭暈得厲害，腳下發(fā)軟。

1206，房門開了。

是個標準間，兩張床，其中一張鋪著盧曉雪的淺灰色睡衣。

空氣里有和她身上一樣的柔順劑味道。

“您坐，我去前臺?！?/p>

盧曉雪把他扶到靠窗的椅子上，快步出去了。

胡景明撐著頭，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

霓虹燈招牌在遠處閃爍，紅藍綠黃，模糊成一片。

他聽見走廊里隱約有腳步聲，很輕，很快，由遠及近。

不是盧曉雪的高跟鞋聲。

門鎖“嘀”了一聲。

盧曉雪回來得很快，手里拿著新房卡。

“好了，胡總，我扶您過去?！?/p>

這次，她幾乎是半抱著他把人攙起來。

走廊依舊安靜，地毯柔軟。

1218的房門打開，里面一片漆黑。

盧曉雪摸索著開了燈，把他扶到床邊坐下。

“您早點休息。”

她站在門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需要我?guī)湍贡畣?？?/p>

“不用，謝謝?！?/p>

門輕輕關上了。

胡景明坐在床邊，聽著門外腳步聲遠去。

他抬手，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那柔順劑的味道，似乎沾上了一點。

04

三個月，過得很快，也過得很慢。

德林集團的案子終于敲定，胡景明忙得腳不沾地。

盧曉雪還是那樣，妥帖，安靜，存在感恰到好處。

直到周五下班前，她發(fā)來一條消息。

“胡總，有點私事，想麻煩您一會兒。”

“方便的話，七點，公司樓下轉角咖啡廳。”

消息后面跟著一個抱歉的表情符號。

胡景明回了一個“好”。

咖啡廳人不多，燈光昏暗，每張桌子上點著蠟燭。

盧曉雪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著一杯白水。

她沒穿職業(yè)裝，換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披著。

看到胡景明，她立刻站起來，眼睛有點紅。

“胡總?！?/p>

“坐?！?/p>

胡景明點了一杯冰美式，沒加糖。

服務生走開，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盧曉雪雙手捧著水杯，指尖用力到發(fā)白。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吸鼻子的聲音，很輕，但清晰。

“胡總……我，我不知道該怎么開口?！?/p>

胡景明沒接話，等著。

冰美式送來了，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我……我懷孕了?！?/p>

她終于抬起頭，眼眶里蓄滿淚，要落不落。

“醫(yī)生說，快三個月了?！?/p>

胡景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冰，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起一陣涼意。

“所以？”

“是……是您的?！?/p>

眼淚掉下來，砸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出差那晚，在您房間……您不記得了嗎？”

盧曉雪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哭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您當時喝多了，我送您回去，您拉著我……”

她停住，用手背抹眼淚，動作有些倉皇。

胡景明放下杯子，玻璃磕碰大理石臺面，發(fā)出“嗒”的一聲。

他看著盧曉雪。

看著她顫抖的睫毛，泛紅的鼻尖，緊抿的嘴唇。

看著她裙子腰身處，確實有了些許不明顯的弧度。

“我的？”

他的聲音很平穩(wěn)，甚至沒什么起伏。

盧曉雪用力點頭，淚眼婆娑。

“胡總，我知道不該這樣……但我真的沒辦法了?！?/p>

“孩子不能沒有父親?！?/p>

“您得負責?！?/p>

咖啡廳的背景音樂是慵懶的爵士鋼琴，一個音一個音，慢悠悠地敲。

胡景明身體向后，靠進卡座的皮質靠背里。

他手指交叉，放在桌沿。

“小盧，你先別哭。”

“這種事，急不得?！?/p>

“明天我陪你去醫(yī)院，再做個檢查?！?/p>

“確認一下時間，也看看孩子的情況?！?/p>

他的語氣溫和，甚至稱得上體貼。

盧曉雪的哭聲頓了一下，抬起淚眼看他。

眼神里有驚訝，有遲疑，還有一絲松口氣的跡象。

“胡總……”

“好了，先這樣?！?/p>

胡景明站起身，從錢夾里抽出兩張紙幣，壓在杯子下。

“早點回去休息?！?/p>

他走出咖啡廳，初秋的晚風已經(jīng)帶了涼意。

鉆進車里，他沒有立刻發(fā)動。

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然后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楊總監(jiān)，是我，胡景明?！?/p>

“有件事，想私下請你幫個忙。”

電話那頭，財務總監(jiān)楊麗萍的聲音清醒冷靜。

“你說。”

“幫我查一個人。”

“查誰？”

“盧曉雪?！?/p>

胡景明看著后視鏡里，咖啡廳門口，那個穿著藍裙子、正在擦眼淚的身影。

“查她過去三個月的銀行流水?！?/p>

“還有，三個月前，南城出差那幾天的詳細行程?！?/p>

“所有開銷，票據(jù)，越細越好?！?/p>

楊麗萍沉默了幾秒。

“出事了？”

“可能?！?/p>

“明白了。”

電話掛斷。

胡景明發(fā)動車子，匯入夜晚的車流。

路燈的光劃過車窗，一道，又一道。

像無聲的檢閱。

05

楊麗萍的回復來得很快。

周一下午，一份加密文件發(fā)到胡景明私人郵箱。

附件是幾張掃描件和整理好的表格。

胡景明關上辦公室的門，拉下百葉窗。

屏幕的光冷冷地照著他的臉。

盧曉雪的工資卡流水很干凈，每月固定存入，消費多是日常開支。

但另一張卡，開戶行在外地，近半年有幾筆不大不小的進賬。

匯款方是幾家不同的咨詢公司，名字陌生。

金額加起來，夠買一輛不錯的車。

胡景明記下那幾家公司的名字，發(fā)給一個相熟的老同學。

對方在工商系統(tǒng)工作。

出差南城的報銷單據(jù)貼在標準的A4紙上。

高鐵票，酒店發(fā)票，餐飲票據(jù)，出租車票。

時間，地點，金額，吻合。

但胡景明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張出租車票上。

日期是入住酒店的第二天上午。

時間，九點十七分。

起點，酒店。

終點，南城市婦幼保健院。

乘車人簽字欄，是盧曉雪清秀的字跡。

車費，四十二元。

旁邊用曲別針別著一張醫(yī)院的門診收費票據(jù)。

婦科，檢查費。

日期時間，完全吻合。

胡景明靠向椅背，電腦椅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窗外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

要下雨了。

他拿起內線電話。

“小盧，進來一下。”

盧曉雪很快敲門進來，手里拿著筆記本。

“南城出差那次，你第二天上午是不是不舒服？”

胡景明語氣隨意，像閑聊。

“去醫(yī)院了？”

盧曉雪愣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筆記本邊緣。

紙張發(fā)出輕微的窸窣聲。

“啊……是，那天早上有點肚子疼。”

“可能是水土不服，就去醫(yī)院看了看。”

“沒什么大事，開了點藥。”

她語速比平時快一點，臉上帶著慣有的、溫順的笑容。

“怎么沒跟我說？”

“一點小毛病，不想麻煩您。”

胡景明點點頭，目光落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

“現(xiàn)在呢？身體還好？”

“挺好的，謝謝胡總關心。”

“孩子的事，我跟家里商量了一下?！?/p>

胡景明語氣放緩，顯得慎重。

“總得有個穩(wěn)妥的安排?！?/p>

“這周末，我讓司機接你，去個安靜的地方，我們詳細談談?！?/p>

盧曉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很快又被低垂的眼瞼遮住。

“好的，都聽您安排?！?/p>

她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胡景明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緩慢地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老同學的回復郵件跳了出來。

那幾家給盧曉雪匯款的咨詢公司，法人代表各不相同。

但追溯股權層層穿透之后。

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控股方。

一家注冊在海外的資本公司。

而那家資本公司的國內業(yè)務聯(lián)絡人，名字赫然是——

趙炎彬。

窗外的雨，終于落了下來。

砸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淚痕。

胡景明關掉郵件，拿起手機。

屏幕的光，映亮他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了然。

他刪掉了通話記錄和郵件。

然后打開瀏覽器，開始搜索。

關鍵詞：南城，悅豪酒店，三個月前，監(jiān)控錄像。

法律規(guī)定，酒店監(jiān)控保存期限。

至少九十天。

今天，是第八十九天。

06

楊麗萍把車停在街角暗處。

她沒熄火，雨刮器規(guī)律地擺動，刮開玻璃上不斷流淌的雨水。

“你真要去？”

她側頭看副駕的胡景明。

胡景明望著對面那家燈火通明的私人會所。

“趙炎彬常來這里。”

“我知道。”

“盧曉雪十分鐘前進去了，二樓，‘聽竹’包間?！?/p>

楊麗萍遞過一個微型錄音筆，指甲剪得干凈整齊。

“小心點?！?/p>

胡景明接過，揣進大衣內袋。

“財務那邊，最近趙炎彬有什么動靜？”

“他在暗中收購一些小股東的散股。”

“動作很隱蔽，用的也是海外代理?！?/p>

楊麗萍聲音壓低。

“老沈那邊，他最近也跑得挺勤?！?/p>

沈德貴，公司元老，手里握著不少股份，說話有分量。

胡景明點點頭，推開車門。

冷雨和風立刻灌進來。

他豎起衣領，穿過濕漉漉的街道。

會所門童認出他，略感意外，還是恭敬地引他進去。

胡景明沒去二樓，徑直走向一樓的茶室。

他要了壺龍井，坐在靠窗的位置。

這個角度，能看見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茶香裊裊，溫熱的白氣升騰。

樓梯上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盧曉雪下來了，臉頰比平時更紅潤些。

她手里多了一個精致的手提袋，印著某個奢侈品的logo。

趙炎彬跟在她身后，一只手很自然地虛扶在她腰后。

兩人在樓梯口低聲說了幾句。

趙炎彬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胡景明很熟悉。

志在必得的，帶著點輕蔑的笑。

盧曉雪點點頭，拎著手提袋，腳步輕快地走向門口。

趙炎彬則轉身上了樓。

胡景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卻有些澀。

他拿出手機，調出老同學剛剛發(fā)來的另一份資料。

盧曉雪入職前的簡歷，光鮮漂亮。

但其中一段實習經(jīng)歷，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又是那家海外資本。

而推薦她進入公司的人力資源總監(jiān)。

上個月剛和趙炎彬打過一場高爾夫。

雨絲斜打在窗玻璃上，外面的霓虹燈暈開模糊的光團。

胡景明想起那晚酒店房間里的黑暗。

想起盧曉雪身上揮之不去的柔順劑味道。

想起她第二天獨自去婦幼保健院的出租車票。

一個模糊的輪廓，在腦子里漸漸清晰。

但還缺最關鍵的一塊。

動機有了，時機有了，人證（她自己）有了。

物證呢？

能一錘定音，證明那晚清白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他放下茶杯，瓷杯底碰著托盤，清脆一響。

手機屏幕自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沒什么表情的臉。

茶室的香薰機默默噴著白霧，是廉價的檀香味。

胡景明招來服務生結賬。

走出會所時，雨小了些，變成冰冷的雨霧。

他坐回楊麗萍的車里，大衣肩頭洇開深色的水跡。

“怎么樣？”

“見了?！?/p>

胡景明系上安全帶。

“還得再查一件事?！?/p>

“什么？”

“三個月前，在南城?！?/p>

“我喝酒那晚之前，是不是吃過別的東西？”

楊麗萍疑惑地看他。

胡景明目光看著前方被雨淋濕的、閃爍的車尾燈。

“我記得那晚酒局前，在酒店餐廳簡單吃了點。”

“好像有一道海鮮湯。”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楊麗萍。

“我對貝類嚴重過敏?！?/p>

“你知道的?！?/strong>

07

記憶像浸了水的舊照片，需要用力擰干，才能看清細節(jié)。

南城，悅豪酒店，自助餐廳。

晚上六點半，酒局前。

胡景明沒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湯，幾樣清淡小菜。

盧曉雪坐在他對面，盤子里東西也很少。

“胡總，這海鮮湯看起來不錯?！?/p>

她指了指湯檔口。

“您嘗嘗？”

湯是乳白色的，冒著熱氣，里面有蝦仁、瑤柱絲和青菜。

胡景明對貝類過敏，但瑤柱絲很少，混在湯里不易察覺。

他當時有些心不在焉，想著晚上的談判。

喝了幾口。

味道很鮮。

半小時后，在去酒局的車上，他開始覺得皮膚發(fā)癢。

脖子，手腕，起了些小紅點。

他知道過敏犯了。

隨身帶的公文包里，常年備著抗過敏藥。

氯雷他定。

他吞了一片，藥效很快，癢感慢慢消退。

但嗜睡的副作用也隨之而來。

酒局上那幾杯白酒，像催化劑。

把藥力猛地推了上來。

頭重腳輕，意識模糊。

原來如此。

不是酒量變差了。

是藥。

胡景明站在自家書房的藥柜前。

柜子里整齊擺放著各種常用藥。

他找出那板氯雷他定，鋁箔包裝，還剩三片。

生產批號，有效期。

他拍了張照，發(fā)給一個做醫(yī)生的朋友。

“幫我個忙?！?/p>

“查一下這個批次的氯雷他定，詳細成分和副作用說明?！?/p>

“特別是，如果和酒精相互作用，會有什么效果。”

朋友很快回復：“正規(guī)藥品，但說明書強調，服藥期間忌酒。”

“可能引起嚴重嗜睡、頭暈，甚至短暫意識障礙。”

“你問這個干嘛？”

“沒什么，確認點事。”

胡景明放下手機，拿起那板藥，對著燈光看。

鋁箔上的壓痕，藥片圓潤的邊緣。

那晚，他吃下去的，就是其中一片。

這能證明什么？

證明他當時狀態(tài)不佳。

但證明不了“什么都沒發(fā)生”。

盧曉雪完全可以聲稱，是在他意識模糊時“被動”發(fā)生了關系。

法律上，那依然算。

需要更直接的證據(jù)。

證明他當時，連“被動”的能力都沒有。

胡景明走到窗邊，夜色濃重。

城市像一個巨大的、呼吸著的黑色生物。

他想起酒店房間。

進門左手邊是衛(wèi)生間。

馬桶，洗手臺，淋浴間。

洗手臺旁邊，通常有個小臺子。

放什么呢？

酒店提供的免費物品。

牙膏，牙刷，梳子，剃須刀。

還有……一次性剃須膏？

不，不一定。

但每個酒店，都會在衛(wèi)生間留下使用痕跡。

客人的，清潔工的。

如果那晚，盧曉雪真的進了他的房間，并且待了“足夠發(fā)生什么”的時間。

衛(wèi)生間里，會不會留下什么？

她的頭發(fā)？指紋？或者其他更私人的痕跡？

時間過去太久了。

房間早已被打掃過無數(shù)遍。

這條線索，渺茫得像夜色里的灰塵。

胡景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玻璃。

發(fā)出單調的“叩叩”聲。

藥效，衛(wèi)生間，監(jiān)控……

還有什么？

那晚他醒來時，是凌晨三點。

頭疼欲裂，口干舌燥。

他穿著完整的襯衫和西褲，躺在被子外面。

鞋子沒脫。

皮帶扣硌著肚子，很不舒服。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

半滿，已經(jīng)涼透。

他當時沒多想，以為是盧曉雪走之前倒的。

現(xiàn)在回想，那杯水的位置。

離床沿有點遠。

不像是在他躺下后，從床頭柜上拿過來放的。

更像是有人放在那里，然后離開了。

而他自己，因為藥力和酒精，根本沒力氣起來喝水。

如果盧曉雪真的和他發(fā)生了關系。

會只是倒杯水，然后離開？

會不幫他脫掉鞋子、蓋好被子？

會讓他就這么穿著皮帶硌人的西褲，直接昏迷到天亮？

胡景明轉身走回書桌，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里面有一個舊的鐵皮盒子。

打開，是一些零碎雜物。

他翻找了一會兒，找出一個小塑料瓶。

瓶身上貼著標簽，手寫的字跡有些褪色。

“地西泮片，睡前半片，必要時一片?！?/p>

這是很多年前，他失眠嚴重時醫(yī)生開的助眠藥。

早已過期。

但此刻，他看著這個小瓶子。

腦子里一個念頭，像冰冷的針，慢慢刺了出來。

出差那晚，他吃的抗過敏藥，會致人昏睡。

但盧曉雪需要他“睡”得更沉。

沉到任人擺布，毫無知覺。

沉到第二天醒來，除了頭痛和模糊的記憶，什么具體細節(jié)都抓不住。

如果，那杯水里……

有點別的東西呢？

08

悅豪酒店的安保部經(jīng)理姓吳，是個禿頂?shù)闹心昴腥恕?/p>

他隔著辦公桌打量胡景明，眼神里有職業(yè)性的警惕。

“胡先生，監(jiān)控有規(guī)定，不能隨便調看?！?/p>

“我理解?！?/p>

胡景明把一份律師函的復印件推過去，語氣平和。

“只是涉及一些個人隱私糾紛，需要確認那晚的情況。”

“我的當事人，”他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公司長期合作的法律顧問陳律師，“有權了解?！?/p>

陳律師扶了扶眼鏡，補充了幾句相關法律條文。

吳經(jīng)理拿起律師函看了看，又看看他們倆。

“三個月前的監(jiān)控……不一定還在。”

“系統(tǒng)自動覆蓋周期是九十天?！?/p>

胡景明看了一眼手機日期。

“今天，剛好是第八十九天?！?/p>

吳經(jīng)理搓了搓手，有些為難。

“就算在，也只能在監(jiān)控室看，不能拷貝?！?/p>

“可以?！?/p>

監(jiān)控室狹小，布滿屏幕，空氣里有電子設備發(fā)熱的味道。

吳經(jīng)理操作著電腦，調取三個月前那個日期的記錄。

“您住1218，走廊攝像頭是HD-07號。”

畫面跳出來，黑白的，分辨率不高。

時間：22:47。

盧曉雪攙扶著胡景明，出現(xiàn)在走廊。

她幾乎是用肩膀頂著他往前走。

胡景明腳步虛浮，頭垂得很低。

到了1218門口，盧曉雪單手拿著房卡開門。

門開了，她扶著他進去。

畫面里，門關上。

時間：22:51。

“就這些？”陳律師問。

“這個攝像頭只照走廊。”

吳經(jīng)理切換了另一個畫面。

“這是電梯廳的?！?/p>

時間滾動。

22:52，盧曉雪從房間出來。

她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頭發(fā)和衣服。

然后走向電梯。

22:54，她進入電梯，下樓。

“看起來，盧女士只進去了不到三分鐘?！?/p>

陳律師低聲說。

胡景明盯著屏幕。

“能看電梯內部的監(jiān)控嗎？”

電梯內部的畫面更模糊些。

盧曉雪獨自站在轎廂里，面對電梯門。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有些空洞。

右手一直揣在外套口袋里。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她走出去。

時間是22:56。

從進入房間到離開酒店，總共不到十分鐘。

這不像一場“親密接觸”的時間。

倒像是完成某個“流程”的時間。

“酒店大門外的監(jiān)控呢？”

胡景明問。

吳經(jīng)理又調出一個畫面。

酒店正門，雨棚下。

22:57，盧曉雪走出來。

她沒有叫車，也沒有等待。

而是徑直向右，快步走入酒店側面的一條小巷。

那條巷子，沒有監(jiān)控。

時間，22:58。

畫面定格在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她沒回自己房間？”

吳經(jīng)理查了一下。

“1206房間的樓道監(jiān)控顯示，她當晚沒有再回去?！?/p>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點二十分，才從外面回來?！?/p>

胡景明和陳律師對視一眼。

“也就是說，”陳律師緩緩道，“從晚上十點五十八分，到次日早上七點二十分?！?/p>

“盧曉雪女士的行蹤，是空白的?！?/p>

“超過八個小時?！?/p>

監(jiān)控室里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

屏幕的光映在胡景明臉上，明明滅滅。

他想起那杯放在床頭柜上的、涼透的水。

想起自己醒來時硌著肚子的皮帶扣。

想起盧曉雪第二天獨自去婦幼保健院的出租車票。

散落的碎片，正在一片片拼湊起來。

但還差最后一塊。

最致命的那一塊。

“吳經(jīng)理。”

胡景明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酒店房間的清潔記錄，能查嗎？”

“比如，第二天打掃1218房間時，有沒有……異常？”

“或者，有沒有額外清理過什么……特殊物品？”

吳經(jīng)理皺了皺眉。

“這個……時間太久了，清潔工不一定記得?！?/p>

“而且記錄本只記常規(guī)事項?！?/p>

“不過……”

他猶豫了一下。

“如果客人有特殊要求，或者房間有損壞、遺失物品，前臺會有備注?！?/p>

“我可以幫你查一下系統(tǒng)里的客房備注?！?/p>

電腦鍵盤被敲響。

屏幕上滾過一行行數(shù)據(jù)。

吳經(jīng)理瞇著眼看。

“1218……三個月前……入住備注……”

“啊，有一條?！?/p>

他停住，指著屏幕。

“客人離店后，客房部檢查報告。”

“1218房間。”

“備注：衛(wèi)生間垃圾桶內，發(fā)現(xiàn)少量沾有不明污漬的紗布及棉簽。”

“已按醫(yī)療廢棄物處理?！?/p>

胡景明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醫(yī)療廢棄物？”

“是的，系統(tǒng)是這么標的?！?/p>

“誰處理的？”

“值班保潔，王秀蘭。不過她上個月回老家了?！?/strong>

“有照片嗎？當時?！?/p>

“沒有，只有文字記錄?！?/p>

陳律師的眉頭緊緊鎖起。

“紗布和棉簽……”

胡景明慢慢站起身。

“吳經(jīng)理，謝謝?！?/p>

“今天看到的內容……”

“我們明白，按規(guī)定，不會外傳?！标惵蓭熃涌诘馈?/p>

走出酒店，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胡景明站在臺階上，瞇起眼睛。

車水馬龍，人聲嘈雜。

世界依舊忙碌運轉，毫無異常。

陳律師跟出來，站在他身邊。

“胡總，情況不太妙?！?/p>

“時間，地點，動機，人證。”

“現(xiàn)在，可能還有‘醫(yī)療痕跡’?！?/p>

“如果盧曉雪一口咬定，那晚你們發(fā)生了關系，并且你因為醉酒和藥物作用，行為粗暴……”

“導致她需要自行處理一些……創(chuàng)傷?！?/p>

“甚至，那晚之后她去了醫(yī)院……”

陳律師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

這條“醫(yī)療廢棄物”的記錄，可以被解釋成對盧曉雪有利的證據(jù)。

胡景明摸出煙，點燃。

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青灰色的煙霧。

“陳律師?！?/p>

“嗯？”

“你相信巧合嗎？”

“海鮮過敏，吃了藥?！?/p>

“藥有副作用，忌酒?！?/p>

“但我喝了酒，昏睡不醒?！?/p>

“恰好，那晚我的女秘書‘好心’送我回房?！?/p>

“恰好，她離開我房間后，失蹤了八個小時?！?/p>

“恰好，第二天一早，她獨自去了婦幼保健院?！?/p>

“恰好，三個月后，她懷孕了，時間吻合?！?/p>

“又恰好，我的房間垃圾桶里，出現(xiàn)了醫(yī)療垃圾?！?/p>

胡景明彈了彈煙灰。

“這么多巧合堆在一起?！?/p>

“你說，它還是巧合嗎？”

陳律師沉默。

“那杯水?！?/p>

胡景明繼續(xù)說，聲音很輕，像自語。

“床頭柜上那杯水。”

“我一口都沒喝?！?/p>

“不是因為不想喝?！?/p>

他轉過頭，看著陳律師。

“是因為我醒來時，根本夠不著?！?/p>

“一個醉到不省人事、需要人扶回房的人。”

“會自己爬起來，走到房間另一頭的飲水機，接一杯水。”

“再端回來，放在離自己一臂遠的床頭柜上?！?/p>

“然后，再躺回原處，連鞋子都不脫嗎？”

陳律師的眼睛微微睜大。

“你的意思是……”

“那杯水，不是給我喝的?！?/p>

胡景明把煙蒂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或者說，不是給我‘醒來后’喝的?！?/p>

“它是放在那里，給我‘看’的?！?/p>

“提醒我，有人照顧過我?！?/strong>

“坐實‘親密’的假象?！?/p>

陽光穿過高樓間隙，切割出銳利的陰影。

胡景明站在光與暗的交界線上。

“我還需要兩份東西?！?/p>

“第一，那晚我服用的抗過敏藥的詳細成分報告，以及與酒精相互作用后的醫(yī)學鑒定?！?/p>

“要權威機構出具，具有法律效力。”

“第二，盧曉雪第二天去南城婦幼保健院的完整就診記錄?！?/p>

“掛號科室，醫(yī)生診斷，檢查結果，取藥明細。”

“全部。”

陳律師深吸一口氣。

“醫(yī)院記錄，受隱私法保護，極難調取。”

“尤其是這種敏感婦科記錄。”

胡景明看向遠處灰藍色的天際線。

“所以，不能走正規(guī)途徑。”

“你去找楊麗萍。”

“她老家是南城的?！?/p>

“她有個表妹，好像就在那家醫(yī)院工作。”

“財務總監(jiān)，總有些辦法，能‘核對’一些跨區(qū)域的費用報銷?！?/p>

“需要打點的，從我私人賬戶走?！?/p>

陳律師點了點頭，臉色凝重。

“如果……如果盧曉雪的就診記錄顯示，她那晚之后確實有過婦科檢查或治療……”

“那就更證明她‘受害’了。”

“不?！?/strong>

胡景明打斷他，眼神冷靜得像結冰的湖面。

“如果她的就診記錄顯示……”

“檢查結果是一切正常。”

“或者，診斷是‘未發(fā)現(xiàn)近期性行為痕跡’。”

“甚至，只是簡單的‘胃腸不適’?！?/p>

“那這份記錄，就是捅向她自己的刀?！?/p>

他頓了頓。

“而且，要查的不僅僅是那一天?！?/strong>

“查她過去半年，在所有醫(yī)院、診所的婦科就診記錄?！?/p>

“重點查，有沒有重復的、時間靠近的‘懷孕’或‘流產’記錄?！?/p>

陳律師徹底明白了，后背泛起一絲涼意。

“你懷疑她……”

“我什么都不懷疑?！?/p>

胡景明拉開車門。

“我只相信證據(jù)。”

“下周五，公司季度高層會議?！?/p>

“趙炎彬一定會挑那個時候發(fā)難?！?/p>

“我們還有七天。”

車子發(fā)動，匯入車流。

后視鏡里，悅豪酒店的招牌越來越遠。

胡景明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閃回那晚的碎片。

黑暗的房間。

冰涼的水杯。

皮帶扣硌在腹部的鈍痛。

還有……衛(wèi)生間。

他猛地睜開眼。

“停車?！?/p>

陳律師嚇了一跳，靠邊停下。

“怎么了？”

胡景明沒回答，拿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

是之前拍的，那板氯雷他定。

鋁箔背面，印著一個小小的圖標。

一個酒杯，上面打了一個紅色的斜杠。

“忌酒”。

當時他只拍了正面，沒拍這個警示圖標。

他立刻把照片發(fā)給醫(yī)生朋友。

“幫我補一份鑒定?！?/p>

“重點說明，服用此藥后飲酒，可能導致男性……”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

“可能導致男性暫時性功能抑制或完全喪失。”

“從醫(yī)學角度，闡述其可能性與原理?！?/p>

“同樣，要權威，要具有法律效力?！?/p>

按下發(fā)送鍵。

胡景明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現(xiàn)在，拼圖終于快完整了。

藥理學證據(jù)。

時間證據(jù)。

行為邏輯證據(jù)。

就診記錄（潛在的反證）。

還有……趙炎彬的資金往來證據(jù)。

楊麗萍那邊，應該已經(jīng)拿到了更清晰的轉賬路徑。

足以證明盧曉雪是他雇傭的。

萬事俱備。

只差最后，把所有這些“證據(jù)”，擺到該看的人面前。

胡景明重新靠回椅背，對陳律師說：“走吧。”

“回去，還有不少事要準備。”

車子重新啟動。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無聲的節(jié)拍。

像在倒數(shù)。

09

公司季度高層會議，定在總部大樓頂層的環(huán)形會議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天際線一覽無余。

陽光透過玻璃，在長條會議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塊。

空氣里漂浮著咖啡的焦苦味和文件紙張?zhí)赜械奈兜馈?/p>

胡景明坐在長桌左側中段，面前攤著德林并購案的最終報告。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裝，系了一條暗藍色的領帶。

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人到得差不多了。

總裁老徐坐在主位，翻看著議程。

沈德貴坐在他右手邊，慢悠悠地喝著茶。

趙炎彬坐在胡景明斜對面，正側頭和旁邊的運營總監(jiān)低聲說笑。

盧曉雪作為胡景明的秘書，沒有資格進入核心會議。

她應該等在外面的助理休息區(qū)。

會議開始，各項議題按部就班地進行。

數(shù)字，圖表，市場份額，利潤率。

枯燥，但重要。

胡景明發(fā)言時，條理清晰，數(shù)據(jù)精準。

趙炎彬偶爾插話，提幾個刁鉆問題，都被胡景明不溫不火地擋了回去。

氣氛看似正常，底下卻有暗流。

議程過半，休息十五分鐘。

人們起身走動，接咖啡，去洗手間。

趙炎彬走到胡景明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胡，德林這案子漂亮，辛苦了?！?/strong>

他笑容滿面，眼神卻沒什么溫度。

“分內事?！?/p>

胡景明淡淡回應。

“對了，”趙炎彬壓低聲音，用一種熟稔的、帶著關切口吻說。

“聽說你最近，有點‘私事’要處理？”

“年輕人不懂事，難免的?！?/p>

“需要幫忙，盡管開口。”

胡景明抬眼看他。

“趙總消息很靈通。”

“哪里，關心同事嘛?！?/p>

趙炎彬笑笑，轉身走開。

胡景明端起已經(jīng)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

休息結束，會議繼續(xù)。

最后一個議題是下季度預算分配。

爭論開始激烈，聲音也高了起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盧曉雪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眶通紅。

她沒穿職業(yè)套裝，只穿了一件寬松的米白色毛衣，下身是深色長裙。

這打扮，在嚴肅的會議室里，顯得突兀而脆弱。

所有人都停下話頭，看向她。

老徐皺了皺眉。

“小盧？有事？”

盧曉雪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

她走進會議室，腳步有些虛浮。

“徐總……各位領導……”

她聲音哽咽，帶著絕望的顫音。

“對不起……打擾大家……”

“我實在……實在沒有辦法了……”

她停在長桌末端，雙手緊緊抓著自己毛衣的下擺。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嘶嘶聲。

“孩子……是胡總的?！?/p>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指向胡景明。

眼神里有痛苦，有控訴，還有一絲決絕。

“三個月前，南城出差那晚……”

“他喝醉了，我送他回房間……”

“他……他強迫了我……”

抽泣聲淹沒后面的話。

但意思，所有人都聽懂了。

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燈，聚焦在胡景明身上。

驚愕，懷疑，審視，幸災樂禍。

趙炎彬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和嚴肅。

“盧秘書，這種事，可不能亂說?！?/p>

“我沒亂說！”

盧曉雪哭喊，從隨身的大挎包里，掏出一個透明文件袋。

“這是醫(yī)院的檢查報告！”

“懷孕，十一周加三天！”

“時間正好對得上！”

她把文件袋摔在會議桌上。

幾張紙滑出來，最上面是B超影像，模糊的黑白圖像里，有一個小小的孕囊。

“還有……”

她又拿出一個手機，手指顫抖地點開。

“這是我那晚之后……去醫(yī)院檢查的私密照片……”

“下面……有傷……”

“是他……是他強迫我的證據(jù)！”

她泣不成聲，幾乎站立不穩(wěn)。

會議室里嘩然。

交頭接耳的聲音嗡嗡響起。

老徐的臉色沉了下來。

沈德貴放下茶杯，看著胡景明，眼神復雜。

趙炎彬重重嘆了口氣。

“老胡啊……你這……唉！”

他搖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男人嘛，偶爾犯錯，可以理解?！?/p>

“但搞出人命，還欺負下屬……”

“這性質就嚴重了。”

所有壓力，所有目光，都壓在胡景明身上。

他始終安靜地坐著。

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微微泛白。

直到會議室里的竊竊私語聲漸漸平息。

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聚焦在他這里。

等待他的解釋，他的辯白，或者他的失態(tài)。

胡景明緩緩抬起頭。

目光掠過哭得發(fā)抖的盧曉雪。

掠過一臉“沉痛”的趙炎彬。

掠過神色各異的每一位與會者。

最后，落在面前那份冰冷的德林并購案報告上。

然后，他牽起嘴角。

很輕地。

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在寂靜的會議室里，卻異常清晰。

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和一絲荒誕的嘲諷。

“說完了？”

他開口，聲音平穩(wěn)，甚至有點過于平靜。

盧曉雪的哭聲噎了一下。

趙炎彬皺了皺眉。

胡景明不緊不慢地，從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銀灰色的U盤。

他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前方的多媒體控制臺。

插入U盤。

投影幕布緩緩降下。

“既然盧秘書提到了南城那晚?！?/p>

“不如，我們大家一起看看?！?/p>

他點擊鼠標。

第一張圖片出現(xiàn)在巨大的幕布上。

是一張清晰的照片。

一板氯雷他定片，鋁箔包裝，背面那個“酒杯加斜杠”的警示圖標，被紅圈重點標出。

“出差那晚，酒局前，我因誤食含貝類食物過敏?！?/p>

“服用了這板藥中的一片?！?/p>

胡景明看向盧曉雪。

“海鮮湯，是你推薦我喝的?！?/p>

“記得嗎？”

盧曉雪的臉色，白了一分。

第二張圖片。

是一份蓋有某三甲醫(yī)院臨床藥理研究中心公章的分析報告。

文字密密麻麻，但幾行加粗的結論，觸目驚心：“該批次氯雷他定與乙醇（酒精）存在明確相互作用……”

“可導致深度中樞抑制，嚴重嗜睡，意識模糊，定向障礙……”

“并可能引起短暫性男性功能抑制……”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胡景明切換下一頁。

是酒店走廊的監(jiān)控截圖。

時間戳清晰：22:51-22:52。

“這是盧秘書扶我進入1218房間，和獨自離開的時間?！?/p>

“間隔，一分零七秒?！?/p>

“這是電梯監(jiān)控，盧秘書離開酒店的時間：22:56?！?/p>

“這是酒店側巷出口的監(jiān)控，盧秘書步行離開，并未返回?！?/p>

“這是盧秘書再次出現(xiàn)在酒店監(jiān)控中的時間：次日，上午7:20。”

“中間，有超過八個小時的空白?！?/p>

“一分多鐘，能做什么？”

“八個小時，又能做什么？”

“盧秘書，你要不要，跟大家解釋一下？”

盧曉雪張了張嘴，沒能發(fā)出聲音。

身體開始微微發(fā)抖。

第三張圖片。

是南城市婦幼保健院的門診系統(tǒng)后臺截圖（關鍵信息已打碼）。

掛號時間：次日9:05。

科室：消化內科。

診斷：急性胃腸炎。

處方：蒙脫石散，口服補液鹽。

費用：四十二元。

與那張出租車票金額，完全吻合。

“這是盧秘書第二天上午，去醫(yī)院的真實記錄。”

“消化內科，急性胃腸炎?！?/p>

胡景明目光如刀，刺向盧曉雪。

“和你所說的‘婦科檢查’、‘創(chuàng)傷處理’，有什么關系？”

“還是說，你肚子疼，是因為別的原因？”

趙炎彬猛地站了起來。

“胡景明！你從哪里搞來這些非法竊取的隱私記錄？你這是……”

“趙總別急?！?/p>

胡景明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

“接下來，就到了大家可能更感興趣的部分?！?/p>

下一張圖片。

是復雜的資金流向圖。

從幾家海外咨詢公司，到盧曉雪的個人賬戶。

金額，時間，路徑。

最終，箭頭指向一個醒目的名字：趙炎彬（關聯(lián)方）。

“這是過去半年，盧秘書除工資外的主要收入來源?！?/p>

“匯款方，最終受趙炎彬趙總實際控制。”

“最近一筆大額匯款，是在一個月前?！?/p>

“金額，二十萬。”

“備注：項目獎金?！?/p>

“什么項目，值二十萬獎金？”

胡景明看向趙炎彬，笑了笑。

“趙總，方便給大家介紹一下嗎？”

趙炎彬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胡景明！你血口噴人！這是偽造！”

“是不是偽造，技術部門一查便知?！?/p>

胡景明點開最后一段視頻。

是酒店1218房間內部的示意動畫（根據(jù)監(jiān)控時間模擬）。

“根據(jù)走廊監(jiān)控，盧秘書進入房間時，我處于幾乎無意識的醉酒狀態(tài)?！?/p>

“根據(jù)藥理報告，我同時受到藥物強烈抑制?！?/p>

“在這種狀態(tài)下，一個男人，有沒有能力去‘強迫’一個女人？”

“醫(yī)學報告已經(jīng)給出了一種可能性?！?/p>

動畫演示結束。

黑屏。

胡景明走回自己的座位，但沒有坐下。

他環(huán)視整個會議室。

目光最后落在面無人色的盧曉雪，和渾身僵硬的趙炎彬身上。

“盧秘書?！?/p>

“你懷孕，我很遺憾?！?/p>

“但孩子，絕不可能是我的。”

“因為那晚，從醫(yī)學和事實上，我根本碰不了你?！?/p>

他拿起自己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語氣是徹底的冰冷。

“你的戲，演完了?！?/strong>

“該收場了?！?/p>

10

會議室死寂了幾秒。

然后轟然炸開。

老徐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鐵青。

“趙炎彬！盧曉雪！你們給我解釋清楚！”

沈德貴緩緩搖頭，端起茶杯，又放下，嘆了口氣。

其他高層交頭接耳，眼神在趙炎彬、盧曉雪和胡景明之間來回逡巡。

驚愕，鄙夷，恍然大悟，還有事不關己的冷漠。

盧曉雪像被抽掉了骨頭，癱軟下去，靠在門框上。

眼淚還在流，但已經(jīng)不是表演，而是徹底的恐慌和絕望。

她看著胡景明，嘴唇翕動，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完整音節(jié)。

“不……不是……他騙人……”

聲音細若蚊蚋，淹沒在嘈雜里。

趙炎彬額頭青筋暴起，拳頭攥緊，指節(jié)發(fā)白。

他死死盯著投影幕布上那些證據(jù)，尤其是資金流向圖。

“假的！都是合成的！胡景明，你為了陷害我，處心積慮！”

他轉向老徐和沈德貴，語氣急促。

“徐總！沈老！你們不能信他！他這是惡意報復！因為德林的案子我質疑過他！”

胡景明已經(jīng)坐回座位，重新翻開那份德林并購案報告。

仿佛剛才那場驚濤駭浪，與他無關。

“趙總?！?/p>

老徐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打斷了趙炎彬的辯解。

“這些證據(jù)，U盤留在這里?！?/p>

“會后，監(jiān)察審計部、法務部，會立即介入?！?/p>

“是真是假，一查就知道?！?/p>

“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

老徐頓了頓，目光掃過趙炎彬和盧曉雪。

“趙炎彬，暫停你一切職務?！?/p>

“盧曉雪，你被解雇了。”

“現(xiàn)在，請你們離開會議室?！?/p>

兩個保安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表情嚴肅。

趙炎彬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接觸到老徐冰冷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那目光里，沒有一絲回旋余地。

他猛地轉頭，狠狠剜了胡景明一眼。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然后，他挺直脊背，用一種近乎滑稽的、維持最后尊嚴的姿態(tài)，大步走向門口。

經(jīng)過盧曉雪身邊時，他腳步?jīng)]停，甚至沒看她一眼。

仿佛她只是一團骯臟的、已經(jīng)無用的垃圾。

盧曉雪看著他決絕的背影，眼里的光，徹底碎了。

保安上前一步，對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她踉蹌了一下，用手捂住臉，肩膀劇烈聳動。

卻沒有哭聲傳出來。

只有一種被抽空了的、無聲的崩潰。

她被保安帶離。

會議室的門，輕輕關上。

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但氣氛已經(jīng)完全不同。

暗流變成了冰層下的寒水，緩慢涌動。

老徐揉著眉心，顯露出疲憊。

“會議暫停半小時?！?/p>

“休息。”

人們沉默地起身，陸續(xù)離開。

沒有人交談。

眼神互相躲避，或深藏思索。

胡景明沒動，依舊看著眼前的報告。

沈德貴拄著拐杖，慢慢踱到他身邊。

站定。

胡景明抬起頭。

“沈老。”

沈德貴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渾濁的老眼里，有審視，有感慨，還有一絲極淡的、說不清的情緒。

“景明啊?！?/p>

“嗯?！?/p>

“刀，磨得太利。”

“容易傷著自己?！?/p>

說完，他拍了拍胡景明的肩膀。

力道不重，卻意味深長。

然后，他也慢慢走出了會議室。

偌大的空間，只剩下胡景明一人。

陽光偏移，光塊從他手邊移動到報告紙頁上。

白紙黑字，有些晃眼。

他合上報告。

背往后靠，閉上眼睛。

耳朵里，似乎還殘留著剛才的喧嘩、哭泣、指控和冷笑。

但此刻，只有空調單調的風聲。

贏了。

證據(jù)確鑿，反轉漂亮。

對手身敗名裂，自身危機解除。

甚至，威望可能更上一層樓。

可他心里，沒有半點輕松或喜悅。

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憊。

和一種空洞的瞭然。

盧曉雪是棋子。

趙炎彬是執(zhí)棋人。

那他自己呢？

是另一盤棋上的棋子，還是執(zhí)棋人？

沈德貴那句“刀太利”，是在提醒他，趙炎彬背后，或許還有人。

或者，僅僅是指這種撕破臉、你死我活的斗爭方式，后患無窮。

胡景明睜開眼，望向窗外。

城市在腳下鋪展，無數(shù)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金光閃閃。

像巨大的、冰冷的棋盤。

每一扇窗戶后，可能都坐著一位棋手。

或一顆棋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楊麗萍發(fā)來的消息。

“趙炎彬被停職的消息傳開了。”

“他那邊幾個小股東，剛才私下聯(lián)系我，詢問你的態(tài)度?！?/p>

“另外，老沈的助理，五分鐘前，去了總裁辦公室?！?/p>

手指在冰涼的玻璃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回復。

“知道了。”

“按計劃，接觸那幾個小股東。”

“價格，可以比趙炎彬給的，高五個點?！?/p>

“現(xiàn)金，走海外那個備用通道?！?/p>

“至于沈老那邊……”

他停住，想了想。

“暫時不用動。”

“看著就行?！?/p>

放下手機。

他重新拿起那份德林并購案報告。

翻到最后一頁，簽名欄。

拿起筆，準備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懸在紙面，一滴黑色的墨汁，慢慢凝聚。

將落未落。

就像這場看似結束的風波。

和那些剛剛開始，或從未停止的，暗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