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7月15日清晨，北京西郊機場的候機樓里燈火未熄。羅瑞卿穿著寬大的中山裝，被兩名解放軍軍醫(yī)攙扶著緩慢前行；相熟的警衛(wèi)輕聲道：“將軍，祝您一切順利�！绷_瑞卿抬手擺了擺，聲音低卻堅定：“等腿好了，一定回香山再走一圈�！倍潭桃痪�，留給眾人無限期待，也埋下日后難以彌補的遺憾。

羅瑞卿此行目的只有一個——安裝國際上技術領先的假肢，好讓自己重返戰(zhàn)位。國內骨科專家給出的意見已是底線，當時國內精密關節(jié)制造仍與西德存在明顯差距。鄧小平批示“照顧到底”，同時加了一句附帶條件：必須由兩位301醫(yī)院副主任醫(yī)師隨行，確保病情隨時掌握，可見他的謹慎。

飛機滑行時，羅瑞卿向同行的妻子郝治平輕聲說：“小平同志催我快去快回，別耽誤手頭的事情。”短短數語，道出兩位老戰(zhàn)友間的信任�？上\并未給他預留轉圜的機會。

鏡頭倒回1965年冬天，羅瑞卿身兼總參謀長、軍委秘書長數職，分秒必爭。林彪因病頻頻缺席，軍中日常調度多由羅瑞卿負責。此人處事干練，講話直來直去，得罪了不少“看風向”的干部。年底的一場批判，令他從巔峰驟然跌落。1966年3月18日清晨，他拄著拐杖登上自家樓頂，縱身躍下——“跳樓自辯”震動了中南海。醫(yī)護連夜搶救，總算把命救回，卻宣告雙腿粉碎性骨折。那時的中國醫(yī)療條件有限，截肢幾乎成了唯一方案。羅瑞卿被推上手術臺前，給護士交代：“告訴黨中央，我沒有背叛過。”

九一三事件后，塵封檔案陸續(xù)解凍，老同志們接連歸隊。偏偏羅瑞卿仍在等待。1977年7月，鄧小平恢復職務，并向中央提出：“羅瑞卿同志的事情必須解決�！蓖甓�，羅瑞卿重返軍委大院，掛名秘書長。會客室里，他和年輕參謀談到未來規(guī)劃時笑稱：“腿磨合好了，咱們上山下海都不在話下�！比欢t(yī)生的警告步步緊逼：殘肢反復潰瘍，行走困難，最佳修復期稍縱即逝。

經過多次會診，專家提出西德海德堡大學醫(yī)院假肢技術成熟，可顯著提高生活質量。外交部溝通后，請來兩名德方醫(yī)生到北京實地評估。檢查結果樂觀，他們承諾手術風險可控。羅瑞卿當即表示同意，鄧小平卻反復斟酌。對外環(huán)境仍復雜微妙，一位軍委常務副主席要去西方國家動刀，萬一出事，后果難料�？紤]再三，他還是在申請表上簽字批準，并額外派人隨行，“安全第一”四個大字寫得極重。

7月16日，專機降落法蘭克福；其后，羅瑞卿以化名“吳生杰”入住海德堡大學骨科醫(yī)院。術前會診時，中方醫(yī)生再次強調：“患者有冠心病史，麻醉劑量需慎用�！笨森h(huán)視手術室，德方依舊按程序推進。7月19日上午，截肢端整形與假體安裝的第一階段手術順利完成；中方醫(yī)生松了口氣，卻隱隱覺得監(jiān)護設備設置不夠。下午三時許，羅瑞卿突感胸悶，血壓驟降，心電監(jiān)護出現室顫。德方急救雖迅速，但錯過最佳三分鐘，17時10分宣告不治，時年71歲。

噩耗傳回北京，鄧小平沉默許久，握著電話只說了一句：“通知家屬，準備專機�！�8月10日，覆蓋鮮紅黨旗的靈柩抵達首都機場，數十名警衛(wèi)和老部下肅立兩旁。飛機艙門打開，鄧小平舉手敬禮，聲音沙啞卻清晰：“歡迎回家�！�

兩天后，中央專題會議在京西禮堂召開。鄧小平表情凝重，他緩緩起身：“羅瑞卿同志走得太突然。中央領導干部未經批準一律不得出國就醫(yī)，沒有例外�！睍䦂鲽f雀無聲。與會老同志點頭示意，王震直言：“說得對，咱們的醫(yī)療體系不能總盯著外國，干部必須同群眾一條心�！碑斖�，這條堪稱鐵律的規(guī)定寫入內部紀要，并迅速下發(fā)至各大部委。

1978年8月12日，八寶山革命公墓人潮涌動。悼詞由鄧小平親自起草，概括其一生“赤膽忠心、光明磊落”。靈車緩緩駛出，同行戰(zhàn)友低聲念叨他的誓言：“等腿好了，再爬香山�！笨赡嵌紊铰罚K究只剩秋風相伴。

此后多年，中央領導干部若需重大治療，一律優(yōu)先選擇國內。遇到確需外方技術支持，也改為邀請國際專家來華會診，規(guī)矩再嚴苛，也沒人提出異議——誰都忘不了羅瑞卿那一程未竟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