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以為自己拿的是劍，到頭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就是那把劍。

當那把劍沾了不該沾的血，第一個要被折斷的就是它自己。

這事，陳啟禮到死才算徹底想明白。

1984年10月，美國加州戴利城一處普通的住宅車庫里，空氣涼颼颼的。

一個叫劉宜良的作家剛坐進自己的車，還沒來得及發(fā)動，幾聲悶響就打破了清晨的安寧。

開槍的人是陳啟禮，臺灣竹聯(lián)幫的老大。

他這次來美國，不是為了收保護費，也不是為了搶地盤。

他覺得自己是在替“國家”辦事，干掉一個寫書罵領(lǐng)導人的“叛徒”。

他以為自己是秘密戰(zhàn)線上的英雄，正干著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他不知道，從他踏上飛機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已經(jīng)被安排好了。

他不是下棋的人，他就是那顆過了河就回不來的卒子。

想弄明白陳啟禮這個人，得把時間往前倒個三十多年。

1949年，一艘艘船載著惶恐不安的人從大陸來到臺灣。

陳啟禮那時候還是個小孩，跟著當法官的父親和當書記員的母親，擠在臺北的眷村里。

那地方，住的都是他們這種背井離鄉(xiāng)的“外省人”。

本來是書香門第的家庭，到了這兒，跟所有人一樣，都成了沒根的浮萍。

眷村里頭，南腔北調(diào)什么話都有，最多的還是不安和火藥味。

本地人看他們不順眼，他們自己人也分幫結(jié)派。

陳啟舍在學校里因為說一口四川話，沒少挨揍。

那時候，道理是講不通的，能講通的只有拳頭。

為了不挨欺負，他就得把拳頭攥得比別人更緊。

后來，他進了強恕中學，認識了一幫和他差不多大的外省小子，他們湊在一起，叫“中和幫”，就是為了抱團取暖，別讓人欺負。

沒過多久，中和幫的老大孫德培殺了人，幫派散了。

剩下的人不甘心，跑到永和鎮(zhèn)的一片竹林里，點香、喝血酒，發(fā)誓要搞個新名堂。

這就是“竹林聯(lián)盟”，也就是后來的竹聯(lián)幫。

陳啟禮的父親怕他學壞，把他轉(zhuǎn)到南強中學，指望他能走正道。

結(jié)果他到了新學校，自己又拉了一幫人，叫“南強聯(lián)盟”，最后還是帶著這幫人回到了竹聯(lián)幫。

他這輩子，好像就跟“江湖”這兩個字分不開了。

他不是在找組織，他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家，一個沒人敢再欺負他的地方。

陳啟禮真正把竹聯(lián)幫帶起來，靠的是他那股子狠勁和天生的組織能力。

1968年，在陽明山的一次集會上，他被推為竹聯(lián)幫的“總堂主”。

他剛從部隊回來，做事有了一股軍人的利索勁。

就在那年，臺北的香港西餐廳出了一件大事，讓陳啟禮的名字響遍了整個臺北的黑白兩道。

當時，本地的“牛埔?guī)汀鄙习偬柸耍瑲鈩輿皼暗匾阎衤?lián)幫的地盤給端了。

陳啟禮手下就十幾個人，被堵在餐廳二樓。

他沒慌，讓手下把拖把、竹竿全削尖了，堵在樓梯口，像古代打仗一樣。

樓下的人往上沖，他們就用削尖的竹竿往下捅。

混戰(zhàn)中，有人開了槍，有人扔了土制炸彈。

等警察趕到的時候，牛埔?guī)偷娜艘呀?jīng)躺了一地，剩下的也跑光了。

這一仗，竹聯(lián)幫以少勝多，徹底打出了名氣。

從那以后，陳啟禮就琢磨，光靠打打殺殺長久不了，得有規(guī)矩。

他把有文化、腦子活的張安樂（也就是后來的“白狼”）這樣的人拉進來當軍師。

他把竹聯(lián)幫重新拾掇了一遍，設(shè)立“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八個堂口，底下再分舵，跟軍隊的建制似的。

幫里的人也不再是街上瞎混的小流氓，很多都是退伍軍人，紀律嚴明。

他們的“生意”也從收點小店的保護費，變成了插手建筑業(yè)、開賭場、搞娛樂公司。

竹聯(lián)幫成了一個有幾萬人的“地下王國”，勢力甚至伸到了海外。

慢慢地，一些官方的人，特別是情報部門，也開始注意到這股力量。

他們覺得，這把刀雖然黑，但在有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上，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于是，就有了1984年的美國之行。

當時，那個叫江南的作家寫了一本《蔣經(jīng)國傳》，書里有些話讓臺灣當局非常不爽。

在那個年代，批評最高領(lǐng)導人是要出大事的。

官方自己不好動手，情報局的頭頭汪希苓就想到了陳啟禮這把“黑刀”。

他們告訴陳啟禮，這是“為國除奸”的愛國行動。

陳啟禮從小接受的就是“忠黨愛國”的教育，一聽這個，熱血上頭，覺得這是報效“國家”的好機會。

他甚至還在情報局的營地里，正兒八經(jīng)地接受了幾天射擊訓練，感覺自己就像電影里的特工。

他和手下吳敦、董桂森在美國干完活，悄悄回到臺灣。

一開始，他還受到了英雄般的秘密款待。

可沒過幾天，風向就變了。

美國FBI查出這事是臺灣方面干的，事情鬧成了國際事件。

為了給美國一個交代，也為了把關(guān)系撇清，臺灣當局立刻發(fā)動了一場大規(guī)模的“一清專案”掃黑行動。

陳啟禮，這個剛剛還被當成“功臣”的人，轉(zhuǎn)眼就成了頭號通緝犯，被抓進了監(jiān)獄。

在牢里，陳啟禮才徹底涼了心。

他明白了，自己從頭到尾就是一件工具。

用完了，或者用出問題了，第一個就要被毀掉。

但他不是那種任人宰割的性格。

進去之前，他留了一手，把自己跟情報局官員對話的整個過程都錄了下來，交給了張安樂。

張安樂在美國把這盤錄音帶一公布，全世界都知道了，這場刺殺的背后主使就是臺灣的情報機構(gòu)。

這一下，直接把臺灣當局架在了火上烤。

美國那邊壓力巨大，蔣經(jīng)國為了平息風波，不得不做出改變，后來宣布解除黨禁、報禁。

誰也想不到，臺灣的所謂民主化進程，竟然是被一個黑幫老大用這種方式給推了一把。

陳啟禮因為江南案被判了無期徒刑。

坐了幾年牢，1991年假釋出來。

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變了樣。

那時候，臺灣島內(nèi)開始有人鼓吹“獨立”。

陳啟禮對此非常反感，他公開說：“我寧愿讓共產(chǎn)黨管，也不想讓臺灣從中國分裂出去。”

這話一出，很多人罵他，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這輩子爭的就是一個“中國人”的身份。

小時候，他因為是“外省人”被欺負，他打架、混社會，就是要爭一口氣。

在他看來，臺灣要是獨立了，就成了無根的孤兒，早晚會像他自己一樣，被外人當棋子，最后被無情拋棄。

他的這番話，讓他再次成了當局的眼中釘。

1996年，又一場掃黑“治平專案”開始，他被通緝，只能逃到柬埔寨。

這一去，就是十一年。

他在柬埔寨，靠著過去的名聲和手段，又成了當?shù)嘏_商圈子里說一不二的人物，但他再也沒能回到臺灣。

2007年，陳啟禮因癌癥在香港去世。

他的遺體被運回臺灣，葬禮辦得極其隆重，幾千個黑衣人站滿了街道，很多政商名流也來吊唁。

這場葬禮，是他江湖人生最后的高光時刻。

他最終被葬在了臺北，沒能回到他一直念叨的四川老家。

他這一生都在尋找身份認同，想落葉歸根，但最后還是成了一個客死異鄉(xiāng)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