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8日中午，洛杉磯西木區(qū)羅徹斯特大道的一棟公寓里，房東的女兒撥通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遺囑執(zhí)行人林式同聽到一句話:"張愛玲可能已經(jīng)去世了。"當(dāng)天下午，林式同趕到現(xiàn)場，推開304室的門，空調(diào)顯示著極低的溫度，房間里只有一張行軍床，床上躺著一個瘦得不成樣子的老人，身下墊著藍(lán)灰色毯子，沒有蓋任何東西。

林式同后來回憶，進(jìn)門那一刻，整個人都愣住了。

房間里幾乎沒有家具。一張靠墻的行軍床，一條藍(lán)灰色毛毯，一張折疊書桌，一臺電視機，就是全部家當(dāng)。張愛玲躺在床上，遺容安詳，但瘦得嚇人。她穿著簡單的衣服，重要證件裝在手提包里，整整齊齊擺在折疊桌上，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最詭異的是浴室。

推開門，浴室堆滿用過的紙巾，堆得到處都是。林式同當(dāng)時不明白，后來才知道，張愛玲晚年一直在和"蟲子"作斗爭。她堅信房間里有蟲子，每天用紙巾擦拭身體，擦完就扔，日復(fù)一日，紙巾越堆越多。這不是普通的潔癖，是一種病態(tài)的恐懼。

法醫(yī)鑒定結(jié)果很快出來:死于動脈硬化性心血管病，去世時間大概在9月4日到5日之間。也就是說，她一個人在這個冰冷的房間里，躺了至少三天，沒人發(fā)現(xiàn)，沒人知道。

鄰居后來說，住了這么多年，幾乎沒見過她。

偶爾在走廊碰上，她總是戴著墨鏡，低著頭，匆匆走過。誰能想到，這個躲在公寓里的老太太，就是那個24歲就紅遍上海灘的張愛玲。

林式同在整理遺物時，找到了一份遺囑。

這份遺囑是1992年2月14日立下的，經(jīng)過公證人確認(rèn)，張愛玲當(dāng)時心智健全。內(nèi)容很簡單，但每一條都透著決絕:立即火化、不舉行儀式、骨灰撒在荒蕪處、財產(chǎn)留給宋淇夫婦，委任林式同為遺囑執(zhí)行人。

沒有墓碑，沒有葬禮，甚至不要任何人送行。

這份遺囑寫在她去世前三年，也就是說，她早就在為這一天做準(zhǔn)備。房東記得，張愛玲租房子有個特別的習(xí)慣:提前半年交房租，還多給一筆違約金。合同里特別注明，要是自己出了意外，不用房東負(fù)責(zé)處理后事。當(dāng)時覺得這要求很奇怪，現(xiàn)在回頭看，她是在給自己的人生收尾，不想麻煩任何人。

1995年9月19日，張愛玲的遺體在洛杉磯惠提爾玫瑰崗墓園火化。沒有儀式，沒有花圈，沒有追悼會。按照她的要求，一切從簡。

9月30日，張愛玲75歲冥誕那天，林式同、張錯等幾個朋友，把骨灰撒進(jìn)了太平洋。海浪翻涌，骨灰很快消失在水里，就像她這輩子，來過，寫過，然后徹底消失。

張愛玲的人生，其實是一場漫長的逃離。

回上海那幾年，是她一生的高光時刻。

但她的感情生活，是一場災(zāi)難。

1947年，她終于下定決心分手，寫了一封信給胡蘭成:"我已經(jīng)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歡我的了。"

這段感情，徹底改變了她。

1956年，36歲的張愛玲嫁給了65歲的美國左翼作家賴雅。

這段婚姻更像是一種依靠。賴雅年紀(jì)大，身體不好，張愛玲一邊寫作一邊照顧他。1967年，賴雅去世，張愛玲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1972年，她定居洛杉磯，開始了長達(dá)23年的隱居生活。從此，她再也沒在公開場合露過面。

張愛玲晚年最大的敵人，不是貧窮，不是疾病，而是"蟲子"。

1991年，她搬進(jìn)羅徹斯特大道的公寓，從此陷入了一種病態(tài)的恐懼。她堅信房間里有蟲子，每天用紙巾擦拭身體，擦完就扔，房間里到處都是用過的紙巾。她不停地搬家，一年搬一次，甚至更頻繁。七年時間，她換了十個地方，每次搬家，都是因為覺得房子里有蟲子。

朋友們都勸她去看醫(yī)生，她不聽。她覺得這是真實存在的問題，不是心理疾病。她把自己封閉在這種恐懼里，越來越不愿意和外界接觸。

但她的經(jīng)濟狀況，并不像外界傳的那么慘。林式同在整理遺物時發(fā)現(xiàn)，張愛玲在六個銀行戶頭共有2.8萬多美元存款，另外宋淇夫婦在香港代為保管約32萬多美元，總計近270萬港幣。她不是沒錢，是不想花，也不想和人打交道。

她的生活極其簡單。白天拉著窗簾，凌晨三點起床寫作，寫到天亮就睡覺。

吃飯靠速食，最多煮點面條。有次朋友寄了盒月餅，她放了三個月都沒拆，最后原封不動寄了回去。不是不領(lǐng)情，是真的不想和外界有任何牽扯。

和外界的聯(lián)系，全靠寫信。她給宋淇夫婦寫信，聊書稿進(jìn)度，說"這章改了第五遍，還是覺得不對";也會說生活瑣事，"樓下超市的速食湯漲價了，以后改喝咖啡"。但從不提孤獨，好像那是件沒必要說的事。

1994年，《張愛玲全集》出版。1993年，她完成了《對照記》，這是她最后一部重要作品。

她寫了一輩子"蒼涼"，最后用自己的人生，演完了這出戲。

1985年，《收獲》雜志第3期首次在大陸刊登《傾城之戀》，張愛玲重新回到內(nèi)地讀者的視野。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夏志清等學(xué)者重新發(fā)掘她的作品，她再次受到華人社群的歡迎。但這一切，她都沒看到，或者說，她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