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崔明旭（山東大學東北亞學院副教授）

據央視新聞報道，當地時間1月13日晚，在當天進行的韓國前總統(tǒng)尹錫悅發(fā)動緊急戒嚴涉嫌觸犯“內亂罪”一案一審結案庭審中，韓國檢方要求法院以內亂頭目嫌疑判處尹錫悅死刑。這個消息像一聲驚雷，讓韓國社會感到震動。

↑1月13日，韓國前總統(tǒng)尹錫悅（右側電視機下方）在韓國首爾出席法院庭審。

這可能不僅是尹錫悅個人的至暗時刻，也是韓國政治讓人唏噓的一幕，似乎是其走不出“清算怪圈”的無奈。

檢方的量刑理由是，尹錫悅發(fā)動的緊急戒嚴是對韓國法治的極大破壞，是尹錫悅濫用總統(tǒng)職權進行的有組織的犯罪。這事回過頭看，充滿了諷刺。尹錫悅當初可是以“鐵面檢察官”的形象而出名，他親手將兩位前總統(tǒng)送進了監(jiān)獄，靠著“公正”的大旗贏得了民心，當上總統(tǒng)?？烧l能想到，這個大半輩子都在執(zhí)行法律的人，遇到政治危機時，卻想著用軍隊來解決問題，試圖凌駕于法律之上。

可能有人會問，一定要判死刑這么重嗎？從法律上看，這是為了劃一條紅線，任何總統(tǒng)都不能為了保住權力而動用軍隊。但從社會心理上看，也許是因為韓國人真的怕了。韓國過去經歷過漫長的軍人獨裁時期，老百姓對“戒嚴”兩個字有著本能的恐懼，尹錫悅這次正好踩到了這根最敏感的神經。檢方要求判死刑，或是想告誡后來人，讓戒嚴這種事永遠別再發(fā)生。

但這代價很大。這場審判會讓支持保守派的民眾覺得是“政治迫害”，讓社會撕裂得更厲害。對于韓國老百姓來說，這是一次痛苦的折騰，他們不得不再次看著自己國家的元首變成罪犯。反復的動蕩，消耗的是他們對國家的信心。

更深層的悲劇在于，這不僅僅是尹錫悅一個人的失敗，而是韓國政治生態(tài)出了問題。韓國的手機、汽車、流行文化等在全世界都頗有影響力，但其政治生態(tài)卻顯得“原始”。在這里，政治斗爭像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決斗。這種局面如果不改變，韓國的政壇就會像個旋轉門，今天審判別人的人，明天可能就站在被告席上。

曾創(chuàng)造經濟迅速發(fā)展的“漢江奇跡”的韓國，其政治上層建筑卻始終未能擺脫“青瓦臺魔咒”。這種成王敗寇、贏者通吃的零和博弈文化，可能會讓每一任總統(tǒng)都處在不安全感之中，也讓國家難以實現真正的政治和解與長治久安。

尹錫悅的悲劇，是韓國政治結構性缺陷的集中爆發(fā)。總統(tǒng)被要求判死刑，無論如何都是一種“不幸”。它意味著政治調節(jié)機制的徹底失靈，只能訴諸極端的司法手段來解決政治分歧；意味著國家遇到分歧時，沒法通過溫和的方式解決，而是靠抓人、判刑甚至求死刑來收場。

預計下個月該案會出一審結果，不管如何判，此事都已經寫進了歷史。當然，目前可能只是一場漫長法律戰(zhàn)的開端。尹錫悅最終大概率會被定罪，可能是死刑或死刑改判無期，而在入獄后，待現任總統(tǒng)任期末期，可能以“健康惡化”或“國民統(tǒng)合”為由獲得特赦。這也是韓國政治常見的“劇本”。

光靠判刑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對于韓國而言，真正的挑戰(zhàn)不在于如何判決尹錫悅，而在于能否在判決落下帷幕后，終結這種必須有人流血的政治魔咒。

（本文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媒體立場）

被要求判死刑，尹錫悅漲紅了臉，抓起麥克風陳述89分鐘，拍桌怒罵特檢組

紅星新聞

韓國首爾中央地方法院一整夜燈火通明。針對前總統(tǒng)尹錫悅的審判從當地時間13日上午9點30分一直持續(xù)到了次日凌晨。據報道，特檢組在庭上對尹錫悅求刑死刑，理由是“為了不讓悲劇歷史重演，必須進行比全斗煥、盧泰愚時期更嚴厲的斷罪”。

據報道，在聽到檢方要求判處死刑后，尹錫悅的臉通紅，拿起了麥克風。從14日凌晨0點11分開始，他進行了長達89分鐘、總計13117字的最后陳述。

▲庭審現場

“我在廣播里向全世界宣布（戒嚴），兩三個小時后國會叫停，我就停了，你們見過這樣的內亂嗎？”尹錫悅聲音嘶啞，不時揮舞拳頭或敲擊拍打桌面，“你們見過手里拿著沒有子彈的空槍進行內亂的嗎？”

據報道，尹錫悅怒視著檢方席位，斥責特檢組是在進行“象征著肅清和鎮(zhèn)壓的瘋狂刀舞”，是“聽到共同民主黨的哨聲就盲目沖上去撕咬的狼群”。

▲尹錫悅在庭審中

對于被指控企圖長期獨裁，尹錫悅反問道：“靠戒嚴搞長期獨裁？這種事怎么做，你們倒是提前教教我??？我又不是像過去‘一心會’（全斗煥時期的軍內秘密組織）那樣的人。像我這樣的傻瓜（笨蛋），怎么能搞政變呢？那得政治眼力很快（很機靈）才行啊?！彼麍苑Q沒有下令逮捕國會議員，稱那是“瘋子才會說的話”，自己是因為看到共同民主黨“獨裁”和“企圖顛覆體制”，才被迫拉響了“名為戒嚴的警報”。

報道稱，在庭審中，被檢方要求判處無期徒刑的韓國前國防部長金龍顯特意將椅子轉向右側，以便聆聽后排尹錫悅的發(fā)言。當尹錫悅憤怒地指責“在野黨與反國家勢力聯(lián)手已非一兩次”時，金龍顯對此點了點頭表示認同。在陳述的最后，尹錫悅稱“這一切都是我無德所致”，并反問“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當地時間14日凌晨1點，即尹錫悅被求刑死刑約三小時后，韓國最大在野黨國民力量黨倫理委員會發(fā)布了針對前黨首韓東勛的“除名”決定，理由是韓東勛涉嫌卷入“黨員公告欄誹謗事件”。倫理委員會在9000字的決定書中稱，認定韓東勛的家人有組織地在黨內公告欄發(fā)布針對尹錫悅夫婦的誹謗文章，嚴重違反了黨章黨規(guī)。

有分析認為，韓國執(zhí)政黨內部為了推卸責任，開始報復韓東勛。國民力量黨最高委員禹在準表示：“除名韓東勛的真正原因，是對他贊成彈劾（尹錫悅）的報復，那些人把尹錫悅推入深淵，現在卻把氣撒在韓東勛身上?！?/p>

禹在準為韓東勛辯護稱，尹錫悅之所以還能有“減刑的余地”，正是因為韓東勛當時擋住了戒嚴令的實施，讓內亂止步于“未遂”。

首爾中央地方法院宣布，尹錫悅案的一審宣判將于2月19日下午3點進行。這意味著韓國憲政史上首位被要求判處死刑的前總統(tǒng)，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等待裁決。

紅星新聞記者 鄧紓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