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句話先把自己從高低里解放出來了

陳慧有一句話，很多人一聽就記住了，在菜市場擺攤不低級，著書立說不高級都是為了有聲有色地活著，這話乍一聽挺平常，細想一下，又有點擰巴，聽得人心里會怔一下。

一般人說自己，總愛往上拔一拔，要么說我寫書了，要么說我做生意的，很少有人把這兩件事放一塊兒說，

還一口氣說不高不低，她就這么講的，也真就這么過了，說完也不多解釋，扭頭接著過她那天，該干啥干啥。

早上四點多，鬧鐘一響，她從床上爬起來，洗把臉，背個小布包，摸黑把小推車從屋里倒騰出去，院子里地磚還潮著，腳底下有點涼，她心里也沒多想，就當(dāng)正常一天。

路上沒什么人，偶爾一輛面包車呼一下開過去，菜市場那邊，有攤販在搭棚子，有人在擦案板，她把車推到老位置，攤布一鋪，貨一件件碼上去，一樣樣擺順眼，手熟得很。

一塊錢一包的蟑螂藥，三塊錢一把的衣服刷子，一小袋洗衣皂粉，兩塊錢一包的樟腦丸，每一樣她都拿在手里掂過，不值錢，但離不開，都是那種想到了才會說再拿一包的東西。

九點多，菜場慢慢散了，她開始一點點裝回去，有人買走一支鞋油，有人只問了問價沒買，她也不追，反正明天還會來，這點，她心里挺穩(wěn)，不急那一單。

下午她收拾好回屋，鍋里熱著早上煮的稀飯，桌上放著舊電腦，屏幕邊角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她吃幾口，就坐下敲一會兒字，鍵盤有點舊，敲時間長了指尖會有點發(fā)麻。

寫累了，她就去翻一頁書，躺在床上看幾眼，晚上八點十分，手機直接關(guān)機，不接電話，不回信息，有人問她，你到底算個啥人，她愣了一下，笑笑，說，

我就是擺攤的，也是寫字的，這兩樣都別丟就夠了，她說的時候，語氣不沖，也不謙虛，聽著還挺篤定。

從南通到余姚她先被生活推到臺面上

她老家在南通如皋，一個小地方，小時候那一帶，房子都不高，一條小河，一條路，
幾乎能一眼看穿，夏天河邊一群孩子撲騰。

家里四個孩子，她排老三，鄰居喊她阿三，三姐，喊得比名字還順，她也懶得糾正，
那會兒她沒想過遠方，連手機都沒，更別提互聯(lián)網(wǎng)。

二十多歲的時候，她對外面世界沒太多概念，也說不上什么事業(yè)規(guī)劃，聽著就費勁，反正到了年紀(jì)，有人來提親，家里一合計，她就嫁了，過程快得有點糊里糊涂。

她從江北嫁到了江南，到了余姚梁弄鎮(zhèn)，那會兒鎮(zhèn)上燈具廠很熱鬧，白天卡車在路口堵成一串，晚上宿舍樓燈一個個亮著，食堂門口一堆人排隊。

但這些熱鬧，說實話，和她關(guān)系不大，她真正落腳的，是一戶人家，一張戶口本，一張飯桌，在這頭，她只有一個叫得出口的親人，姑姑，她喊媽。

結(jié)婚沒幾年，孩子來了，剖腹產(chǎn)，肚子上拉一條長長的口子，縫了多少針，她現(xiàn)在也記不清了，只記得那陣子，只要翻個身，整個人都疼，孩子半夜一哭，她得咬牙撐起來抱。

家里每個月的賬，一算就揪心，米油、奶粉、紙尿褲，加上水電氣，各種小零碎，她那會兒也想過去廠里上班，手不算笨，就是走不開。

家里沒人幫她帶孩子，一轉(zhuǎn)身，還是端起菜刀，翻起鍋鏟，一天下來，身上全是油煙味，那時候她也沒啥大道理，就一句話在心里打轉(zhuǎn)，家里要錢，小孩要喝奶，總得有人去掙。

2006年前后，有一天早上，天還灰著，剖腹產(chǎn)剛過九個月，她自己一個人，推著空車出了門，往菜市場去，路邊攤一個個支起來，空氣里都是菜葉和泥土味。

她一點點把小推車挪進場，找了個靠邊的位置，旁邊是賣青菜的，另邊是賣豬肉的，她車?yán)锏呢浹b得亂糟糟，塑料袋鼓鼓的，刷子一把把插著，啥都有一點。

那時候沒人問你從哪兒來，只要交了攤位費，東西不礙人路，誰都能在這兒站一塊地兒，說難聽點，從那天起，在鎮(zhèn)上人的眼里，她就成了一個賣小東西的攤販，

不是誰家的小姑娘，不是誰家的兒媳婦，就是賣雜貨的阿三，叫起來干脆，聽多了自己也就認(rèn)了。

菜市場這條路把她從屋里拉回人堆里

她推車上的東西，說難聽點，挺碎的，一塊錢一包的蟑螂藥，三塊錢一把的衣服刷子，一小袋洗衣皂粉，兩塊錢一包的樟腦丸，一小包一小包分好的牙簽。

這些玩意兒，誰家都用得著，可真要專門跑出去買，又很少有人愿意，就變成順手，一邊買青菜，一邊拎一袋回家，今天買一包樟腦丸，明天順帶拿個針線盒，都是這么湊出來的生意。

她的顧客，大多是上了年紀(jì)的，穿著舊外套，袖口磨得毛毛的，口袋里揣著折好的紙幣，十塊五塊，疊得很整，他們掏出來，一張張攤平，遞給她，有的人還會自己再數(shù)一遍。

錢遞出去，嘴里還要再問一句，阿三，最近咋樣，有一次，她手指上扎了根小刺，大概是搬紙箱的時候，沒注意劃了一下，指尖漲得發(fā)紅，她拿個縫衣針在那兒挑半天。

挑得都起皮了，就是弄不出來，旁邊一位大姨看見了，直接伸手抓過她的手指頭，低頭一扎，一擠，那根小刺就出來了，白白的一點，全程也就幾秒鐘，她反應(yīng)慢半拍，愣在那兒。

陳慧愣了一下，連謝謝都忘了說，回過神來，趕緊從車上抓了一包牙簽，追上去塞進人家袋子里，也沒多說什么，就這么算了，心里卻記住了這件小事。

在她攤位前，人來人往，這些細小的碰面，時間長了，就不只是買賣，更像大家互相撐著過日子，

誰也沒明說，心里都知道，今天你幫我一下，明天我給你留個好位置，有時候，就差一句慢點走，日子就不那么難。

菜市場里，有很多讓人記得住的臉，每天拎著菜籃來的老太太，早些年腳步特別快，一手菜，一手傘，走路帶風(fēng)，有段時間突然不見了，大家心里多少有點猜。

再出現(xiàn)時，人已經(jīng)坐在輪椅上，被家人慢慢推著來，老太太一邊哭一邊說，以后，我再也不能自己走路了，

說完自己都愣一下，像是還沒接受這個事實，旁邊人也都不太好接話，只能輕輕應(yīng)一聲。

還有一個賣筍的癡人，腦子不太清楚，你問一句，他能接半句，后面就飄了，有一天，他突然跑到她這兒，

說要把錢都給一個她，到底是誰，他也說不明白，說著說著，人又走了，留下一堆問號。

還有人整天低著頭，在地上找硬幣，褲腳磨得發(fā)白，手背上全是小口子，有人拎著一個舊袋子，專門在地上撿煙頭，回去拆絲兒，這也是活，只是不好看。

誰也管不了誰，但誰都看得到誰，你在這兒待久了，誰家大概什么情況，心里都有點數(shù)，有人問她，你天天站在這兒，不累嗎，不苦嗎，她停了一下，想了想，說。

有啥苦啊，找個陰涼地方站著說說話，一上午就過去了，這話聽著有點糙，她自己倒挺認(rèn)的，有人再追問一句，她會補一句，當(dāng)然有時候也煩，天太熱腳會腫，可日子總要過。

也有人好心勸她，去城里找個辦公室工作，吹空調(diào)，多體面，她皺皺眉，腦子里晃一下那畫面，一個屋子，幾十個人，都對著電腦，一坐就是一整天，上廁所都得看點兒，她想想就覺得喘不上氣。

那種日子，我大概三天就待不住，她后來跟人說起，還補了一句，當(dāng)然也不是說白領(lǐng)不好，就是我這性格，坐不住，也聽不太進去開會。

她給自己找了個說法，我像個老妖怪，每天到菜市場吸點活人氣，不然這日子支不住，寫作撐住她里面那點東西，菜場撐住她外面這一層殼，這兩頭，她都不想丟。

婚姻這條她不細講但縫隙里全是東西

很多人好奇她那段婚姻，聊天的時候，總愛繞過去問一嘴，她一般都不太愿意展開，有時候，實在繞不過去了，才會丟下一句，像是隨口，其實挺重的話。

我從一個什么都不會干的女孩子，變成女子十八項全能，你自己想想，這場婚姻的價值在哪，

這話聽著有點好笑，像在自黑，細想又有點涼，十八項全能，說到底，就是啥都得自己扛，沒人替你。

她很清楚網(wǎng)上那一套玩法，一旦她開口，多說一點過去的細節(jié)，各種猜測，各種截圖，立馬就跟上來，我是單親媽媽，要是上網(wǎng)炒作，大家盯著看的肯定是我的私生活，

那種氛圍一烘托，你不上去吵兩句，反而顯得心虛，到時候受傷最深的，肯定是孩子，這一點，她算得很明白，真正下決心那會兒，心里來回打轉(zhuǎn)好久，才敢往前邁一步。

2017年，她辦完離婚手續(xù)，那天回家，心里是輕一點，又有點空，輕的是不用再對著一個人忍來忍去，空的是，這以后怎么過，這兩個念頭，在她心里打架，她自己也說不清哪個更大。

菜場里，其實不止她一個人這樣，有老婆子一邊拎菜，一邊和攤主嘀咕，說自己也是熬到孩子大學(xué)畢業(yè)，才敢在戶口本上動那一筆，回家還得裝作沒事人，好像誰也沒受傷。

外人看時間，很容易腦補一套版本，先寫作出名，后離婚，好像是因為有了名氣，才忽然有了底氣，但她自己心里的算計，比這個直白多了，其實就兩條。

有一間自己一點點蓋起來的房，有一個能賺點錢的攤位，這兩個在手里，她才敢翻那一頁，

不是豪言，就是簡單的算賬，她知道，房子摔不走，攤位也跑不了，這樣，她心里才有那一點兒底氣，說好，我們就到這兒。

離婚后，她和孩子住在那棟靠溪邊的自建房里，你真走進去，會發(fā)現(xiàn)，屋子不算大，沙發(fā)靠墻，桌子擠在一邊，但東西都擺得很順眼，碗筷收進柜子，地上很少有雜物。

地面常常被她拖得亮亮的，角落里幾乎看不見灰，連水桶都倒扣得很整，只有天花板上，落了一層灰，怎么看都不太順眼，

她說自己不太敢踩椅子去擦，萬一腳下一滑，摔下來，躺在地上沒人知道，那才真麻煩。

有人說，那離婚以后，你不是就自由了嗎，她搖搖頭，說，輕快，是輕快了一點，你說完全自由，那也沒有，賬單照樣每月來，菜還得有人去買，鍋還得有人刷。

獨立這個詞，在我身上更多是被逼出來的，被迫成長，不值得拿出來炫耀，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一點得意的意思，要是每個人都像我這樣，被逼著長大，這世界上，睡不著覺的人，得多多少，這一句，她是真心的。

像她這樣的女人，其實挺常見的，有的人在單位熬成了什么都會一點的女同事，從打印修理，到安慰新人，

回家還得當(dāng)媽，當(dāng)閨女，當(dāng)兒媳婦，夜深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沒有因為自己這一段，就把婚姻一棍子打死，

我不覺得婚姻一定糟糕，身邊也有很多夫妻，過得挺好，我沒有愛情，不代表別人沒有，這幾句話，她說得挺慢，像是怕自己說重了，也怕人誤會她在勸人結(jié)婚。

她甚至?xí)J(rèn)真跟年輕姑娘講，多談幾次戀愛，別一上來，就把自己關(guān)死，當(dāng)然，她也會補一句，別傻乎乎，全信一個人，你要說她這樣，是不是太樂觀了點，她自己想了想，說。

能到這個年紀(jì)，還對愛情不失望，不拿婚姻出氣，這也算一種強大吧，世界上還是有值得追的好東西，

她說完，自己也停一下，好像在心里又過了一遍，有時候，她也會半開玩笑地說一句，當(dāng)然了，我嘴上這么說，心里有時候也會打鼓。

寫作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天賦是一點點憋出來的

提起寫作，陳慧很少裝，我就是個職高生，小時候作文也就那樣，沒啥驚人之處，
這話她反復(fù)說，好像生怕別人把她捧太高，給她加戲。

真正開始動筆，是在婚姻里最悶的那幾年，2010年左右，她拿擺攤攢的錢，咬咬牙，買了一臺電腦，兩千多塊錢，刷卡那一下，她手心都出汗，心里還罵自己一聲，心大。

電腦一搬回家，她心里犯嘀咕，這么貴的東西，會不會用兩天，就扔那兒吃灰，結(jié)果沒多久，她就打開QQ空間，開始亂寫，哪怕沒人看，她也想寫。

寫的內(nèi)容，說實話，挺土的，最多的，就是那句，我很孤獨，有時候，一天兩篇，感嘆號能連著打好幾個，她也懶得回頭改，就那么扔著。

幾乎沒人留言，偶爾一兩條，也是熟人隨口回一句，她自己卻挺上頭，擺完攤回來，
做完飯，已經(jīng)很累了，她還是會坐在電腦前，敲一點，哪怕就幾百字。

不寫，心里就像堵著一口氣，喘不過來，她后來回頭看，也是這么形容，那幾年，
整個人，多少是靠這個出口撐下來的，說嚴(yán)重一點，也不算夸張。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五六年，她沒想過說，靠寫作來翻身，就是寫著寫著，有一天，有人，在本地論壇上，看見了她的文章，點開又點開。

有人轉(zhuǎn)了鏈接，說，這菜場阿姨寫得挺有意思，慢慢地，編輯、出版社的人，也找上門，她的第一本書印出來了，

那是2018年，也是她離婚后的第二年，她拿到樣書那天，在家里拆塑封，手都有點抖。

后面幾年，她的日子，差不多就成了一個固定節(jié)奏，早上擺攤，下午寫東西，晚上看書，臥室里，一個書柜，書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有的書角已經(jīng)卷起來。

次臥又多了一個小書柜，洗手間的水箱邊，也放著一本翻到一半，晾衣架旁邊，洗衣機上，還扣著一本，

怕打濕，就抽張紙墊著，她給手機設(shè)了鬧鐘，晚上八點十分，時間一到，直接關(guān)機，不看消息。

那幾個小時，就留給自己和書，現(xiàn)在，書，已經(jīng)出到第五本，《她鄉(xiāng)》，寫她在菜市場見過的人，

寫外出追花的那幾個月，也寫她在兩個鎮(zhèn)子之間，來來回回折騰的這些年，有好有壞，她都寫進去了。

外面有人傳，說她寫書掙了大錢，有的說幾十萬，有的干脆說幾百萬，她聽了，只能笑笑，心里邊自己有數(shù)，她算過一筆賬，

新書印出來，一部分要自己掏錢買回來，每本書簽好，寄給讀者，郵費算上去，最后一本書落到手里，也就十塊錢，

你要說改變命運，這點錢，真不夠看，也有平臺找她約稿，價格開得不算低，她心里有點動，

又有點打鼓，想了一陣，最后還是拒絕了，稿費是挺誘人的，可一周得交一篇，還規(guī)定題目和字?jǐn)?shù)，

我這人，離開菜場，離開自己這個小屋，就寫不動，真要那樣寫下去，指不定哪天就累得進醫(yī)院，到時候掙的稿費，可能不夠我吊兩天鹽水，

這話，她自己先笑，周圍人也跟著笑，但你能感覺到，她是真的這么想，在她心里，寫作這件事，更像是她和自己說話，不太想變成任務(wù)。

其實不止她一個人這樣，有外賣小哥，晚上回家，把頭盔往桌上一放，拿出手機記兩句，

有辦公室的人，午休時，在備忘錄里寫點小段子，寫完自己也不好意思給別人看。

只有我自己想寫的東西，才能寫出來，寫作對我來說挺私人，我不太需要靠它證明什么，

她一說到這兒，語速就慢下來，有時候，她也會補一句，當(dāng)然了，誰愛怎么寫，那是人家的事，我也管不著。

那次真正的出走讓她回來以后有點不一樣

她也不是沒想過，離開原地，只是這人做事，一向慢半拍，得在心里，打好幾遍腹稿，才邁得出去，燈具廠早就沒當(dāng)年那股勁了，小鎮(zhèn)開始搞旅游，到處掛著條幅。

來來往往，都是拿相機的游客，在橋邊拍照，她每天還是那三步，菜場，回家，寫字，偶爾，在回家的路上，到溪邊站一會兒，水從橋洞底下流過去，聲音不大也不小。

她看兩眼，就轉(zhuǎn)身回屋，鍋里還有菜，那幾年，她身體也出點狀況，有一陣子，病得不輕，在床上躺了好幾個月，窗外的天，一天一天變，云走得比她還快。

她躺在床上，數(shù)天花板上的水印，數(shù)著數(shù)著，人就有點發(fā)空，那時候，她第一次很明確地想，難道，這一輩子，就只在這個小鎮(zhèn)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嗎，這個念頭，讓她心里一沉。

就在那會兒，她認(rèn)識了一對養(yǎng)蜂的夫婦，兩個人，拉著一車蜂箱，跟著花期，從南到北跑，

他們講蜜源，講天氣，講路上的坑，她一邊聽，一邊在心里發(fā)癢，有種想跟著走的沖動。

有一天，她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話，人這一輩子，總要出走一次吧，這句話，當(dāng)時就是一閃，她自己也沒當(dāng)回事，心里記了個小角落。

后來，她真就跟著去了，從江南出發(fā)，一路往東北，每天住的地方，很簡單，有時候，是臨時搭的房子，

有時候，是離村子不遠的小屋，床不一定好睡，蚊子還多一點，她半夜起來，把蚊香拔高了一截。

早上，她看著一箱一箱的蜜蜂，被抬上車，嗡嗡的聲音，聽久了，反而有點安穩(wěn)，傍晚，她坐在田埂上，看天邊一點點暗下去，

風(fēng)吹在臉上，有點涼，她拉了拉外套拉鏈，她掏出手機，隨手拍幾張，也記不清，具體走了多少個鎮(zhèn)，只知道，四個多月，就這么過去了。

車上的里程表，比出門時，多了三千多公里，回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感覺，好像，哪里不太一樣了，

說不上來，是哪一塊，只知道，再看菜場那些熟臉，心里那股，壓著的沉重，輕了一點點。

后來，她在《去有花的地方》的后記里，寫了一句，人常常寄望于遠方，并不是想永遠待在那里，只是想借著這點偷來的自由，多生出一點勇氣，再回到柴米油鹽里，

這話聽著有點文縐縐，但也挺像她，她說，我當(dāng)時就是這種感覺。

很多人嘴上說想走一走，火車票加了幾次購物車，又刪掉，假期一到，還是躺在沙發(fā)上刷手機，她那次是真把那一步邁出去，再回頭看，也有點驚訝自己。

她其實沒打算，一直待在遠方，也沒想著，靠這一趟旅程，給自己換個全新人生，就是出去透了口氣，

然后，又回到原來的日子里，不過，這一次回去，是她自己選著往回走，這一點，她挺看重，

有時候，她講起這段，會笑著說一句，出去走一圈，回來還是這口鍋，這張桌子，
但心里有點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就是不那么悶了。

現(xiàn)在的她不急著證明多優(yōu)秀但活法已經(jīng)是一種回答

這兩年，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個詞，是來回跑，梁弄鎮(zhèn)，還是她的根，攤位在那里，小推車在那里，喊她阿三的大姨大叔，也都在那里，她走過去，總有人打招呼。

另一個鎮(zhèn)上，她在一間診所幫忙，一頭，是菜市場的吆喝聲，一頭，是診所里的低聲細語，

早上，她可能在攤位前，和顧客講兩句笑話，說誰家孫子考試又沒考好，下午，她就坐在診所旁邊。

聽醫(yī)生問病人，哪里疼，有人說，頭昏，像戴了個鐵鍋，有人說，睡不著覺，半夜兩三點，眼睛瞪著天花板，她看著這些人，有時候，也會在心里嘀咕一句，大家都挺難的，不是就我一個。

不過她也沒那么偉大，說完那句，心里嘆口氣，手上繼續(xù)忙活，2025年，她的新書，《她鄉(xiāng)》，出來了，

寫的，就是這種，在這兒和那兒之間，晃來晃去的感覺，后來節(jié)目組找她，她又去上了一檔挺有名的播客。

錄完節(jié)目，她回家照常去菜場，幾天后，才有人跟她說，下面評論有四千多條，有夸她直爽的，

也有人說，她觀點太傳統(tǒng)，愛反駁，她看了看，笑笑，來了一句，挺日常的話，大家，各有各的想法吧。

她不太習(xí)慣，為了回應(yīng)誰，把自己的故事，一塊塊掰開給人看，更不想，在鏡頭前，一遍遍翻，

自己過去那些，傷心的事，她不做直播，也不搞那種，一天幾個視頻的更新，她把時間，拆得很細。

早上，留給菜場，中午，打個電話，問問孩子，吃了沒，下午，給自己，寫點東西，晚上，留給書，有人問她，你怎么不趁現(xiàn)在，多接點活，多賺點錢，她想了想，說。

我不需要向別人證明我好棒，一直在進步，我都這個年紀(jì)了，這話說完，她自己也松一口氣，

當(dāng)然，她也會補一句，有機會掙點，我也不會故意躲開，只是不能把命搭進去，這個邊界，她想得很清楚。

很多人反過來，天天在證明自己，朋友圈一年四季曬旅游，曬健身卡，曬加班，晚上關(guān)燈躺下，其實也會想一句，我到底是在活，還是在演。

但你要真盯著，看她一天在干嘛，又很難說，她是在混日子，她沒有離開菜市場，卻從不嫌它丟人，她寫了五本書，

也沒把作家這兩個字，掛在嘴邊，她結(jié)束了一段婚姻，卻還留著，對愛情一點點期待。

她怕摔倒，怕沒人知道，但每天還是，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她有一句話，自己挺喜歡，

時不時，會拿出來，說一遍，我始終堅信，如果一個女人還能笑得出聲音，命運大概也不忍心放任她太孤單，

這話聽上去，有點玄乎，她自己倒信得很，有時候，她邊笑邊說，我現(xiàn)在還能笑，應(yīng)該算好事，

你要是哪天，在梁弄鎮(zhèn)的菜市場，聽見一個嗓門，蓋過車?yán)鹊呐?，在吆喝，回頭看，她正和顧客笑成一團，很可能，就是她，她沒按誰給她寫的劇本走，

也沒照著任何成功學(xué)活，她只是一點一點，把自己的日子，挪到一個，自己能接受的樣子上，有聲有色，這四個字，放在她身上，不算驚艷，但挺實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