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東一家殯儀館工作了近二十年的老王，指著靈堂方向嘆了口氣：“你看，現(xiàn)在的殯儀館，死的還是那些人，可活人是真的‘空’了?！?/strong>

以前這地方辦事，那是喧囂甚至帶著點“煙火氣”的，老輩人講究個“送行”，一旦有事，家里七大姑八八大姨早就把攤子支棱起來了。

主家的子女，只要披麻戴孝跪在那兒哭就行，要是傷心過度暈過去了，立馬有壯實的堂兄弟給背到后面歇著。

悲傷是被一群人稀釋的，天大的事兒，也是一族人一起扛，塌不下來。

現(xiàn)在不一樣了，你站在那個辦事大廳里看，最刺眼的景象就兩個字：落單。

常常是只有一個人，背著碩大的雙肩包，懷里抱著早就涼透的環(huán)保袋，里頭塞得鼓鼓囊囊全是單據(jù)、證件。

為了不漏聽電話，耳機線就那么一直掛在脖子上，甚至還得騰出一只手給領(lǐng)導(dǎo)回微信，請那個或許還沒批下來的喪假。

沒人幫著張羅，沒人幫著拿主意，這漫長的送別流程，成了一場殘酷的“單兵作戰(zhàn)”。

最諷刺的是第二天，等到火化儀式快開始了，遠(yuǎn)近親疏的親戚倒是來了不少，花圈擺了一排，寒暄聲把走廊都填滿了。

可一旦真到了要拿主意的時候——骨灰盒選哪種？下葬吉時定幾點？甚至包括那些瑣碎的費用結(jié)算——所有人齊刷刷往后退一步，目光全都聚在這個已經(jīng)熬了一天一夜沒合眼的獨子身上：“你是兒子，你說了算?！?/p>

你看，面子上的排場是演給活人看的，里子里的重?fù)?dān)，最后全是獨生子女一個人把牙咬碎了吞下去。

前兩天有個剛工作沒兩年的年輕人，父親突發(fā)心梗走了。他在展示柜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鐘。

銷售員介紹到四五千、六七千那個價位檔次的時候，他明顯愣了一下，原本想伸出去摸摸材質(zhì)的手，像被燙了一下縮了回來。

最后，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個一千出頭的盒子，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就這個吧?！?/strong>

出門的時候，小伙子眼睛紅得像剛?cè)噙M去了沙子。這哪里是不孝？這是現(xiàn)實把他的脊梁骨給壓彎了。

他要盡孝，可他也要活。房租在催，網(wǎng)貸在催，下個月的伙食費還沒著落。

在傳統(tǒng)觀念的“體面”和現(xiàn)實生活的“生存”之間，獨生子女被生生撕扯成了兩半。

沒兄弟姐妹商量分?jǐn)偅@所有的經(jīng)濟壓力，每一分錢的重量，都實打?qū)嵉卦以谒粋€人天靈蓋上。

買便宜了，怕親戚背后嚼舌根說不孝順。買貴了，接下來半年的日子怎么過？

這種“沒人商量”的苦，不僅是在花錢上，那些常年在異地工作的獨生子女，甚至連給父母送終都變成了一場和時間的賽跑。

現(xiàn)在的殯儀館，很難再見到規(guī)規(guī)矩矩守靈三天三夜的場景了。

很多年輕人，接到家里電話的時候還在幾千公里外的寫字樓里開會，一路狂奔回來，能在進火化爐前看上一眼就算萬幸。

在遺體前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著“爸媽別睡了”，可只要眼淚一擦，轉(zhuǎn)頭問的第一句話往往是：“最快什么時候能辦完？我后天必須得趕回公司?！?/p>

甚至連處理后事，都像是在完成一個高度壓縮的項目指標(biāo)。

遺產(chǎn)繼承要去跑公證處，房產(chǎn)過戶要去房管局，注銷戶口要去派出所，社保結(jié)算要去社保局。每一項都要排隊，都要本人到場。

那些沒留遺囑的，更是災(zāi)難。一個獨生子女，像個陀螺一樣在這些部門之間連軸轉(zhuǎn)。

老王就見過在辦事大廳累癱在長椅上的年輕人，手里攥著一疊證明材料，睡得昏天黑地，叫都叫不醒。那張臉上，全是透支過度的灰敗。

這時候你才明白，兄弟姐妹存在的意義，可能真不完全是為了小時候有人搶玩具，而是為了在父母離開的那一天，這世上還有個人能跟你分擔(dān)那一半的絕望，能有一個人在你簽字手抖的時候，從旁邊扶一把你的手腕。

也就是這幾年，殯儀館看這種慘淡的事兒看多了，也開始想辦法“打補丁”。很多地方推了“白事管家”或者“全程陪同”的服務(wù)。

聽著是個冷冰冰的商業(yè)名詞，但對于那些六神無主的獨生子女來說，這真算得上一根拐杖。

哪怕只是有個人在旁邊告訴你“下個路口左轉(zhuǎn)辦繳費”“這個表那一欄不用填”，甚至只是夜里守靈時，有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能坐在旁邊陪著說兩句話，那種哪怕是用錢買來的“依靠感”，也是救命的。

還有些政策也開始松動，推行節(jié)地生態(tài)葬，減免基本殯葬費。

對于那些捏著錢包數(shù)零錢的孩子來說，這多少能讓他們在那張繳費單面前，少一點窘迫，多留住一點面對亡者的體面。

但誰都清楚，這些服務(wù)再貼心，也填補不了那種“舉目無親”的巨大黑洞。

每次送別儀式結(jié)束，最讓老王心里咯噔一下的，往往不是哭天搶地的，而是那些“靜悄悄”的瞬間。

我們這代獨生子女，享受了父母百分之百的愛，到頭來，也必須承擔(dān)這百分之百的死別。

曾經(jīng)我們以為“不用處理復(fù)雜的妯娌姑嫂關(guān)系”是一種輕松，直到那一刻才驚覺，那種“哪怕吵架也有人回應(yīng)”的熱鬧，原來是給死亡這道深淵上架的最后一道護欄。

所以，現(xiàn)在的年輕人對于“盡孝”這兩個字的理解，正在發(fā)生慘烈的變化。

那種哪怕砸鍋賣鐵也要辦一場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葬禮、請八十桌宴席的虛榮，在獨生子女這里正在快速消退。

倒不全是因為窮，而是因為這種形式主義的重?fù)?dān)，單槍匹馬的他們根本扛不起來，也不想扛。

結(jié)語

與其在最后這一程為了給外人看而把自己逼上絕路，不如在父母生前，在那稀缺的節(jié)假日里，多回家吃一頓哪怕只有一菜一湯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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