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第三天，一個暖陽高照的冬日上午，我們兩人在漢口火車站附近草草用飯畢后，一路向北驅(qū)車80余公里，看著窗外風景由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逐步過渡到低矮村舍、農(nóng)田果園，最終來到老早就已約好，但一直沒能去的木蘭不夜城游玩。

這家伙是身體力行“中午不睡，下午白費”的類型，去時路上都打了幾個哈欠，到目的地后，便立時將駕駛位“匡匡”拉平去暫會周公，我覺著車里悶得無聊兼空氣流通不暢，便跳下車來隨處走走看看，以打發(fā)這用于等候的25分鐘。

正值旅游淡季，偌大一個停車場內(nèi)稀稀散散停著個位數(shù)臺車，景區(qū)外圍的民宿餐館一派生意毫不興隆的慘淡架勢，魚鱗狀灰白陰云將淡藍天空半遮半露，只有結(jié)隊組群、四處啄食、梳理羽毛、不時仰頭嘎嘎叫著的鵝們，一群隨著籠外腳步聲響而追逐奔走的雞們，“不識時務(wù)”地繼續(xù)綠油水嫩著的青菜們，以及背對來人專注手中活計的劈柴老漢，為這冬日江南農(nóng)村圖景提供了為數(shù)不多的勃勃生機與快活聲響。

向西而行，從停車場口出來，發(fā)現(xiàn)右手花壇邊種著一棵樹木，樹干上還有什么東西在閃光，走近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塊古木標識銘牌。簡單一做加減法再查詢手機算出，這樹竟是在1669年（清康熙八年）便已落地發(fā)芽了。

我不禁打量起它。

花壇內(nèi)土壤基本被金黃色打卷落葉還有稀疏斷枝所覆蓋，還有些早已枯萎的不知名雜草；樹干上滿是褐、白、灰相間的粗糙褶皺老皮，兩道一深一淺、不知哪年哪月哪人所刻的劃痕（或許有更多，但恕我只能看見這兩道了）顯現(xiàn)其上，略一比劃，腰圍尺度竟粗壯得要兩人合抱才能圍攏；樹枝上明顯有斷掉的幾個大枝—也不知是粗暴人禍還是過往天災(zāi)所致—總之是突兀翹在那里，像人舉著被砍掉手掌或小臂的胳膊；葉子也不如春夏時那般明媚鮮妍，頂端更是掉光到只余禿枝，不過好歹還有些綠的褐的交雜其間，整體看來如一幅出自老年人筆下的彩色國畫。結(jié)合殘留在土壤中的落葉量，讓人也能想到其在夏季時的茂盛葳蕤與秋季時的磅礴壯麗。微風拂過，為數(shù)不多的樹葉發(fā)出“唰啦啦”輕響聲，似乎在友好詢問我這來自市區(qū)的旅客是否在此處玩得開心；不遠處的小池塘一派風平浪靜波瀾不驚，做著沉默內(nèi)斂、基本上無甚脾氣的傾聽者，是和我一樣的個性呢。

我站在花壇上舉起手機，想為它留照做紀念，結(jié)果取景框里壓根裝不下它的雄姿大材，只好一退再退，直到停車場崗?fù)ど砬埃拍芸辞迤淙?。這巍峨聳立的楓香雖算不得深山老林里那等參天入云的精怪之姿，然相較于停車場邊那幾棵細骨伶仃、半死不活，甚至還要靠從土里插管輸送營養(yǎng)液來勉力維持生命的那幾棵香樟小可憐來說，生命力頑強程度又不在一個范圍內(nèi)了。

時間截止到今年，整整357年風霜雨雪呀！不同于享有充分主觀能動性的走獸飛鳥，作為無腿可走亦無處可避的木本植物，能存活到如今的它，無疑是相當幸運的：有女出嫁時，沒有哪家父母將其伐來置嫁妝；有老過世時，沒有哪位兒女將其拉來做棺槨；饑荒糧患時，沒有哪位餓漢來將其砍來做柴火。在它發(fā)芽時，這里是一片村莊甚至荒地；而今，這里建起了園林景點，蓋起了餐館民宿，帶來了如織人流。一路走來，它見識過攤丁入畝的策略，領(lǐng)略過國民政府的定都，傾聽過嶄新中國的成立。我猜想著，在樹的視角上架個固定機位，用快進法播放這三個半世紀以來的歷史變遷與人來人往，定是部精彩紛呈的紀錄片。

在五行當中，“木”的能量溫潤養(yǎng)護、生發(fā)柔和，與人是相適宜的，景觀設(shè)計師顯然將這點深諳于心，因此樹周圍的花壇，修建得也別具用心。不是冷冰冰一圈鋼鐵籬笆尖刺，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一圈可供休憩談笑于其上的多角形木椅，甚至站上去也十分穩(wěn)定，毫無垮塌風險，明顯是日常有做加固修繕工作。

村莊總與大樹相匹配，那是一個村社的活動集中地，也是人氣最旺盛的地方。雖然我本人沒有經(jīng)歷過這樣生活，但不止一次從書刊雜志中讀到過，以前夏天傍晚，村莊中家家戶戶都會搬出碗筷桌椅和竹床，借著大樹蔭涼吃飯休息、乘涼睡覺，緩解工作一天的疲憊辛勞；如外地有戲班表演、人馬通告，也多會選擇在古樹附近的廣場進行。因此，上了年頭的古樹常被視作是村莊“守護神”。人保護著樹，樹滋養(yǎng)著人，二者——以及夾雜其間的更多生物——形成穩(wěn)定和諧的共生關(guān)系。

或許正是由于這樣原因，它才能在祖祖輩輩的庇佑中存活至今而不遭飛來橫禍？曾經(jīng)的村莊，憑著它的庇佑不斷繁衍壯大、開枝散葉；如今的杜家堂村村委會，在官方監(jiān)督下承擔起管護它的職責，如此生生世世傳承不息，這棵“活史書”也會在將來繼續(xù)為村莊帶來庇佑，這是樹的幸運，也是人的幸福。

抬腕看表，約定時間馬上就要到了。我搖晃了下因持續(xù)仰望它而發(fā)酸僵硬的脖頸，活動了下因站立不動而變冷的手腳，收斂發(fā)散的神思，將其高大姿態(tài)默默記在心中，便慢悠悠踱步回車窗外。這人在駕駛座上雙手揣兜、側(cè)臉向內(nèi)，與周公談興正濃，不過也被輕輕拍打車窗的聲音給擾斷了清夢，隨即整頓裝備，下車陪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