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秋天的一個清晨，劉伯承讓警衛(wèi)員將那使用了好些年的放大鏡收拾起來，之后搬出了位于北京市中心的住所。他拄著拐杖走進西山居所的時候，能夠隱隱約約聽到山下造反派宣傳車的喇叭聲。這位74歲的元帥對著秘書苦笑著說：耳朵比眼睛更為有用啊，三里以外的口號都可以聽得非常清楚明白。

說來有些奇怪，劉伯承的左眼視力下降得非常迅速。在1965年春節(jié)的時候，老部下前來拜年，夫人汪榮華還開玩笑說他還能夠認出斗大的字。但是到了第二年秋天，就連報紙的標題都得依靠用指尖去觸摸才能夠大致猜出其中的意思。最讓他感到生氣的是那本大字版的《參考消息》，鉛字被放大到如同指甲蓋那么大，貼在臉前依然是一片模糊的墨團。倒是耳朵變得越來越靈敏，就連窗外松針落地的聲音都能夠聽得很清晰。這種感官上的錯位，就好像是他晚年境遇的一種隱喻：想要看清楚的東西卻無法看清楚，不想要聽到的聲音卻往耳朵里鉆。

我認為陳毅所說的“瞎了倒也好”這句玩笑話中蘊含著更為深沉的苦澀。當日陳毅闖入書房的時候，劉伯承正借助放大鏡艱難地辨認《參考消息》的標題。兩位四川的老同鄉(xiāng)說話向來直來直去，陳毅一屁股坐到沙發(fā)上表示眼不見心不煩，劉伯承則指著東窗說道：“你聽，那高音喇叭叫罵比烏鴉的啼叫還要吵鬧”。兩個人心里都明白，所謂的清凈不過是自己欺騙自己罷了。當年在淮海戰(zhàn)役指揮部里出謀劃策的將帥們，如今就連讀一張報紙都成為了一種奢望。

但五位老帥真正擔憂的，是山外越發(fā)失控的局勢。葉劍英和聶榮臻先后搬到西山之后，陳毅、徐向前也常常帶著城里的消息前來拜訪。有一回總政副主任劉志堅剛匯報完沖擊國防部的事件，客廳里馬上就沒有了聲響。后來聶榮臻回憶，當時劉伯承雖然沒辦法看清楚眾人的神情，卻能夠從呼吸聲當中聽出大家的焦慮。這種感知或許比他失明之前洞察戰(zhàn)局的能力還要敏銳。

那我們再來說說，劉伯承的眼睛堪稱半部革命史。1916年豐都之戰(zhàn)，子彈射入腦袋，右眼失去。德國醫(yī)生沃爾克為他進行手術，他堅持不使用麻藥，并且數(shù)清了有72刀。1964年視察中蘇邊境，在綏芬河的時候，他忍受著青光眼發(fā)作的頭疼，堅持將最后一座哨所查看完畢。之后醫(yī)生發(fā)現(xiàn)他的眼壓急劇上升到70多，這個數(shù)值比正常的數(shù)值高出了三四倍。如同他常常所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可是他自己從來就不舍得運用這筆本錢。

失明之后所產生的附帶產物是值得去進行琢磨的。在1962年中印邊境自衛(wèi)反擊戰(zhàn)的時候，他讓參謀把地圖念成口令，借助著聽覺來對部署進行指揮。當總參傳來印軍有著銅頭錫尾這樣的布防特點時，他立刻提出掐頭斷尾剖腹這樣的戰(zhàn)術，之后前線的官兵都說這一招比看地圖還要精準。這種依靠耳朵來進行打仗的本領，在全軍估計很難再找到第二個人。

這么看來，陳毅的戲言還真就成了預言。在1972年劉伯承完全失明之后，他用手觸摸著陳毅的遺容說道“我劉瞎子不能離開你這根拐杖”，這樣的話語比任何挽聯(lián)都更讓人內心感覺不太好受。那一雙曾經看過瀘定橋鐵索、淮海戰(zhàn)場硝煙的眼睛，最終在黑暗之中度過了14年的病榻時光。如同他在50歲生日時許愿要“努力成為布爾塞維克”一樣，失明之后反而把這句話踐行得更加徹底了，畢竟閉上眼睛之后才能夠更加清晰地看清什么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