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生死線的一口
彭衛(wèi)國小腿肚子上一陣劇痛。
他低頭一看，劉芳那張沾滿亂發(fā)的臉正死死貼在他腿上。
“松口！你這瘋婆娘！想咬死我��！”
彭衛(wèi)國抬起另一只腳，狠狠踹在劉芳的肩膀上。
“砰”的一聲悶響。劉芳身子歪了一下，悶哼一聲，卻紋絲不動。
她那雙眼睛向上翻著，眼白里布滿了紅血絲，死死盯著彭衛(wèi)國。
那眼神像山里被逼急了要吃人的野狼。
“你要淹死她，就把我一起淹死！咱們一家子都別活了！”
“這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就是去討飯！去跪在街邊要飯！我也養(yǎng)活她！不用你彭衛(wèi)國出一粒米！”
“媽！”
素菊、素竹幾個小的原本縮在門外發(fā)抖，聽到這聲嘶力竭的吼叫，再也忍不住，推開門沖了進(jìn)來。
“爸！別殺妹妹！”素菊第一個撲上去，抱住了彭衛(wèi)國的胳膊。
“爸！我以后少吃點！我一天只吃一頓！我把口糧省下來給妹妹！”
素竹哭著跪在地上，兩只細(xì)瘦的手死死抱住那只黑色的泔水桶，用那干癟瘦小的身體擋在桶口。
“爸，求你了，她是活的啊……你看她的手還在動啊……”
素蓮年紀(jì)最小，才幾歲大，嚇得尿了褲子，卻還是爬過去，抱住了彭衛(wèi)國的大腿。
一屋子的女人。
大的，小的，跪著的，站著的。
她們平時在這個家里連大氣都不敢出，彭衛(wèi)國咳嗽一聲都能嚇得哆嗦。
可今天，她們用那一個個柔弱的身子，筑成了一道肉墻，死死地護(hù)著那個還沒睜眼的小生命。
彭衛(wèi)國看著這一屋子哭嚎的女人，看著地上滿臉是血還要跟他拼命的劉芳。
以前劉芳看他，是怕，是順從。
現(xiàn)在，那是恨，是想要同歸于盡的狠。
彭衛(wèi)國舉在半空準(zhǔn)備去搶孩子的手，突然就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他是個混人，是個爛賭鬼，在外面跟人打架動刀子都不怕。
可面對這一屋子瘋了樣要把命豁出去的女人，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寒氣。
真要逼急了，弄出人命，這事就鬧大了。
那種狠勁，就像被針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氣。
“好！好！你們養(yǎng)！你們自己養(yǎng)！”
彭衛(wèi)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他猛地甩腿，終于把劉芳甩開。
他轉(zhuǎn)過身，一腳踢在那只黑色的泔水桶上。
“哐當(dāng)！”
臟水濺了一地，打濕了素竹的褲腳，也濺在素蘭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襯衫上。
“老子不管了！要是餓死了，別來找我哭喪！看著就晦氣！”
彭衛(wèi)國罵罵咧咧地沖出門，連頭都沒回。
他走得很快，腳步有點亂，仿佛只要逃離這個充滿血腥味和哭聲的屋子，就能甩掉剛才那一瞬間涌上心頭的恐懼。
他直接拐進(jìn)了村頭的李瘸子家，只有那里的打牌聲，能壓住這屋里的哭聲。
屋里靜了下來，只有風(fēng)吹著窗戶紙嘩啦啦地響。
劉芳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素蘭抱著懷里的嬰兒，一點點挪過來，把孩子遞到劉芳面前。
“媽……你看。”
劉芳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輕飄飄的小東西。
她把孩子緊緊貼在心口，用臉去蹭那還沒擦干凈血跡的小臉蛋。
孩子似乎感覺到了母親的心跳，小嘴動了動，發(fā)出了一聲微弱的、細(xì)得像小貓一樣的啼哭。
“活下來了……活下來了……”
劉芳哭著笑，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污往下淌，大顆大顆地砸在孩子臉上。
她用袖子胡亂地擦著，生怕眼淚咸，蟄疼了孩子嫩得像豆腐一樣的皮肉。
“以后……以后你就叫素婷。”
劉芳低聲說著，手指輕輕撫摸著孩子稀疏的胎發(fā)。
“婷，停�？嗳兆拥竭@就停了吧。別再來了�！�
她是真的希望，這一切苦難，能停在這個寒冷的元宵節(jié)，停在這個差點奪走一條命的夜晚。
……
可老天爺似乎聽不懂劉芳的祈禱，或者說，老天爺這會兒正忙著在隔壁新屋里撒糖。
兩個月后。
莫小翠生了。
那天是個大晴天，日頭毒得很。
莫小翠也沒怎么折騰，進(jìn)去不到兩個鐘頭，一聲洪亮的啼哭就穿透了瓦房頂。
是個帶把的。
是個兒子。
彭家那扇破舊的大門，瞬間被炸開了鍋。
彭衛(wèi)國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萬響的大地紅鞭炮，在院子里鋪了長長的一條紅龍。
“噼里啪啦——”
鞭炮聲震耳欲聾，硝煙味嗆得滿院子都是，把那只老黃狗嚇得鉆進(jìn)了床底。
紅色的紙屑炸得漫天飛舞，落在水缸里，落在剛洗好的衣服上，也落在劉芳那雙補(bǔ)了又補(bǔ)的膠涼鞋上。
彭衛(wèi)國站在硝煙里，那張老臉笑成了一朵綻開的菊花，褶子里都夾著紅紙屑。
他見人就說：“我有后了！我有孫子了！老彭家有根了！”
他跑進(jìn)屋，看著那個皺巴巴但哭聲震天的小肉團(tuán)，激動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取名！得取個好名！”
彭衛(wèi)國搓著手，在屋里轉(zhuǎn)圈圈，“就叫彭耀祖！光宗耀祖！以后這小子是要光大門楣的！”
那一刻，彭家那個小小的院落，硬生生被割裂成了兩個世界。
東邊的新屋里，那是天堂。
莫小翠靠在鋪著新棉被的床上，頭上包著紅頭巾。
她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一只還在冒熱氣的老母雞燉湯，油花子漂了一層。
旁邊還放著那種鐵罐裝的“鷹牌”煉乳，紅糖罐子也是滿的。
彭衛(wèi)國和彭建軍兩個大老爺們，像伺候皇太后一樣圍著轉(zhuǎn)。
“爸，這雞湯淡了點，我想吃咸點的�！蹦〈淦擦似沧�，把碗推開。
“哎喲，淡了好，淡了下奶！為了耀祖，你忍忍�！�
彭衛(wèi)國笑瞇瞇地哄著，轉(zhuǎn)頭踢了彭建軍一腳，“還愣著干嘛？給你媳婦剝個雞蛋！”
彭建軍趕緊拿過紅雞蛋，在桌角磕破，細(xì)心地把殼剝干凈，遞到莫小翠嘴邊：“媳婦，吃�！�
莫小翠咬了一口，嫌棄地皺眉：“噎得慌，我不吃了�！�
“好好好，不吃就不吃，別噎著。”彭建軍順手就把剩下的大半個雞蛋塞進(jìn)自己嘴里，嚼得真香。
莫小翠斜眼看著窗外。
“建軍，把窗戶關(guān)嚴(yán)實了！別讓風(fēng)吹進(jìn)來，我和耀祖要是受了風(fēng)，唯你是問！”
“還有！”她指了指院子，“讓你那幾個妹妹別在那嘰嘰喳喳的，晾衣服就晾衣服，動靜那么大干嘛？”
“吵死了！要是把耀祖吵醒了，你看我不撕了她們的嘴！”
“哎，好嘞！”
彭建軍答應(yīng)得那叫一個脆生。
他跑到門口，沖著院子里正在晾曬衣服的素菊和素竹吼：
“沒聽見嗎？輕點！手?jǐn)嗔税∨敲创舐�！把耀祖吵醒了你們賠得起嗎？沒點眼力見的東西！”
而在西邊的舊屋里，卻是另一番光景。
劉芳坐在床邊，懷里抱著兩個月大的小素婷。
孩子瘦得只有貓那么大，腦袋大身子小，皮膚皺得像個沒長開的核桃。
因為奶水不夠，她餓得直哼哼，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叫，連大聲哭的力氣都沒有。
素蘭端著個缺了口的藍(lán)邊碗走進(jìn)來，碗里是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媽，喝點吧。”
劉芳接過碗，吹了吹熱氣。
她沒有奶，自己吃的是紅薯渣子粥，哪來的營養(yǎng)？
只能用這點米湯來喂孩子。
她用那個用了十幾年的鋁勺子，小心翼翼地刮著碗底那一點點沉淀下來的米糊，送到素婷嘴邊。
孩子本能地張嘴去吸，可那點米湯哪里頂餓？
吸了兩口沒東西了，小臉一皺，又開始哼哼。
“媽，妹妹是不是餓了？”七歲的素蓮趴在床邊，看著妹妹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圈紅紅的，心疼得不行。
劉芳嘆了口氣，把孩子豎起來拍了拍。
“乖，不哭，睡著了就不餓了�！�
她聽著隔壁傳來的歡笑聲，聞著那飄過來的雞湯香味，喉嚨忍不住動了一下。
那股香味像鉤子一樣，勾得人胃里發(fā)酸。
劉芳咬了咬牙，把孩子遞給素蘭。
“抱著�！�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走出了舊屋。
劉芳來到新屋門口，沒敢直接進(jìn)去，站在門簾外面喊了一聲：“衛(wèi)國�！�
屋里的笑聲停了一下。
“進(jìn)來�！迸硇l(wèi)國的聲音瞬間冷了八度。
劉芳掀開簾子走進(jìn)去，頭低著，兩只手不安地絞在一起。
“啥事？沒看這正忙著嗎？”彭衛(wèi)國正逗弄著懷里的彭耀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劉芳咽了口唾沫，聲音低得像蚊子：“衛(wèi)國，那個……能不能勻半罐麥乳精給素婷喝？孩子餓得太狠了，米湯不頂飽，一直哭……”
彭衛(wèi)國逗孩子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劉芳臉上。
“你說啥？”
“我說……給素婷喝點麥乳精……”
“啪！”
彭衛(wèi)國猛地一拍桌子，那罐剛打開的煉乳跳了起來，勺子咣當(dāng)?shù)粼诘厣稀?br/>“喝麥乳精？那是給耀祖吃的！那是金貴東西！”
“一個丫頭片子，賠錢貨，喝點米湯餓不死就行了！還想跟金孫搶食吃？美得她！”
彭衛(wèi)國指著劉芳的鼻子罵，唾沫星子噴得老遠(yuǎn)。
“也不撒泡尿照照！她配嗎？當(dāng)初沒把她按桶里淹死那是老子發(fā)善心！現(xiàn)在還蹬鼻子上臉了？”
莫小翠靠在床頭，手里剝著花生，嘴角掛著冷笑。
“就是啊，媽。這麥乳精可是建軍跑斷腿才買回來的。”
“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幾口，全留給耀祖。你倒好，張嘴就要。”
她把花生殼往地上一扔，陰陽怪氣地說：
“你自己沒本事下奶，那是你身子不中用。都這把歲數(shù)了還生，也不嫌丟人�！�
“現(xiàn)在奶不夠了來找我們要？我這也沒奶給你啊。”
劉芳站在那兒，臉漲成了豬肝色，耳朵根火辣辣的疼。
被丈夫罵，被兒媳婦羞辱。
她張了張嘴，想說那麥乳精也是用家里的錢買的，想說素婷也是彭家的種。
可看著彭衛(wèi)國那張要吃人的臉，看著莫小翠那得意的眼神。
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口，變成了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
她默默地蹲下身，把地上那個勺子撿起來，放在桌上。
然后轉(zhuǎn)過身，一句話沒說，走出了新屋。
身后傳來莫小翠的一聲嗤笑：“切，裝什么可憐�！�
……
日子就像一把鈍刀子，在極度的偏心中，一天一天地割著劉芳和女兒們的肉。
轉(zhuǎn)眼，兩年過去了。
彭耀祖被養(yǎng)得白白胖胖，像個年畫娃娃。
他還沒學(xué)會叫人，就先學(xué)會了霸道。
他要吃糖，彭衛(wèi)國就算是半夜也會去敲小賣部的門；
他要騎大馬，彭建軍就趴在滿是雞屎的地上，
讓他騎在脖子上，嘴里還喊著“駕、駕”。
而小素婷，兩歲了，瘦得兩條腿細(xì)得像麻桿，稍微走快點就摔跤。
頭發(fā)稀黃稀黃的，像秋天的枯草，只有那雙眼睛大大的，總是怯生生地看著人，不敢說話。
那天下午，素竹放學(xué)回來，正趴在八仙桌上寫作業(yè)。
彭耀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手里抓著一只死知了。他
看到桌上的作業(yè)本，眼睛一亮，把知了往作業(yè)本上一拍，那黃綠色的漿液瞬間糊滿了那一頁剛寫好的生字。
“啊！我的作業(yè)！”素竹驚叫一聲，趕緊去搶本子。
彭耀祖以為她在跟自己玩，咯咯笑著，一把抓起那一頁紙，“嘶啦”一聲，扯了下來。
他興奮地把紙揉成一團(tuán)，往地上一扔，又去抓下一頁。
“別撕！那是老師要檢查的！”
素竹急哭了，伸手去推耀祖的手。
這一推，沒用多大力氣，可彭耀祖順勢就往地上一坐，“哇”的一聲嚎了起來。
“干什么！干什么！”
莫小翠像陣風(fēng)一樣從灶房沖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
她一看寶貝兒子坐在地上哭，頓時炸了毛，沖上去對著素竹的背就是兩鍋鏟。
“啪！啪！”
“你個死丫頭！敢推耀祖！反了你了！”
莫小翠抱起兒子，心疼地拍著他的屁股，“乖乖，不哭，媽打死這個壞姑姑！”
素竹背上火辣辣地疼，哭著辯解：“嫂子，是他先撕我作業(yè)本的！那是老師明天要檢查的！”
地上，那本作業(yè)本已經(jīng)被撕得稀爛，滿地都是碎紙片。
莫小翠看了一眼地上的紙，冷笑一聲：“撕你兩張紙怎么了？那是耀祖聰明！他知道那紙能玩！”
她轉(zhuǎn)頭對著還在抽噎的耀祖夸道：“哎喲，看我們耀祖，這手勁兒多大！”
“這紙撕得多碎！將來肯定是個當(dāng)大官的料！這是練手勁呢！”
“以后你的書都給耀祖玩！反正你個賠錢貨讀書也沒用，早晚是要嫁人的！”
素竹看著滿地的碎紙片，那是她趴在煤油燈下寫了好幾個晚上的作業(yè)，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
現(xiàn)在，全毀了。
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那些碎紙片上。
劉芳聽到動靜跑過來，看到這場景，把素竹拉進(jìn)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
“別哭，素竹，別哭。媽再給你買個新本子，今晚媽陪你重新寫�！�
素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哽咽著問：
“媽，為什么？為什么他是寶，我們就是草？為什么他做錯事還要被夸，我寫作業(yè)還要被打？”
劉芳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聲音。
她能說什么？
說這就是命？說這世道就是這樣？
她無言以對，只能更緊地抱住女兒，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在這個家里，她的女兒們，就像是野地里的草，被人踩來踩去。
素梅嫁人了，算是逃出了半個火坑。
剩下的素蘭、素菊、素竹、素蓮，就像是這個家里的長工，甚至是奴隸。
尤其是二女兒素蘭。
這一年，素蘭已經(jīng)二十歲了，長成了大姑娘。
她不像大姐素梅那么沉穩(wěn)，也不像素菊、素竹那么機(jī)靈。
她的性子里，帶著一股子像水一樣的溫婉，還有像石頭一樣的隱忍。
她沒讀多少書，小學(xué)沒畢業(yè)就被彭衛(wèi)國叫回來干活了。
這幾年，家里的地是她種，豬是她喂，牛是她放，飯是她做。
此刻，她正蹲在灶房門口，手里拿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在剁豬草。
“哆、哆、哆……”
那聲音單調(diào)而沉悶。
她的頭發(fā)隨意地挽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下來，貼在滿是汗水的脖子上。
那雙本該纖細(xì)白嫩的手，因為常年勞作，粗糙得像老樹皮。
手背上全是細(xì)小的裂口，指關(guān)節(jié)粗大變形，指甲縫里永遠(yuǎn)洗不干凈的黑泥。
她聽著堂屋里素竹的哭聲，聽著莫小翠的罵聲，手里的刀頓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隨后，刀又落了下去。
“哆、哆、哆……”
她沒說話，也沒去勸。
在這個家里，她就像個影子，像個啞巴。
她知道，要是這時候出聲，只會招來更難聽的辱罵。
她只能干活。拼命地干活。
仿佛只要把活干完了，把豬喂飽了，把地種好了。
這個家就能安生一點，那落在身上的鞭子就能少一點。
可即使這樣，她在這個家里，依然沒有半點地位。
連那個兩歲的侄子耀祖，都能指著她的鼻子喊：“大馬！大馬！我要騎！”
素蘭抬起頭，透過灶房昏暗的光線，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天空。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這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