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99年清明節(jié)的清晨，溧陽西山烈士陵園里。已是耄耋之年的張震上將拄著拐杖，在夫人馬齡松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上花崗巖臺階。他的軍裝熨得筆挺，胸前勛章在晨光中微微發(fā)亮。

"老鐘啊，我來看你了。"張震站在墓碑前，青灰色的石碑上，"鐘期光"三個鎏金大字刺得他眼睛發(fā)酸。突然，他注意到什么，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馬齡松察覺丈夫情緒不對："怎么了？"

"不對，凌奔的名字呢？老鐘的夫人怎么能不刻上去？"

陵園管理員小跑過來："首長，當時是按家屬要求..."

"胡鬧！1946年打蘇中，凌大姐給我們送情報，差點被國民黨抓住。這樣的革命伴侶，名字不配刻在碑上？"

馬齡松連忙打圓場："老張，先獻花吧。"

她示意工作人員把花籃擺好。潔白的菊花叢中，一張泛黃的照片格外醒目。

那是1947年孟良崮戰(zhàn)役后，鐘期光、張震和幾位參謀在指揮部的合影。

張震蹲下身，從公文包里取出瓶酒："還記得嗎？打完淮海戰(zhàn)役，你偷了陳老總半瓶茅臺..."

馬齡松的眼圈紅了。她想起1952年在南京，鐘期光來家里吃飯，特意帶了湖南臘肉。當時物資緊缺，張震要把肉留給孩子們，鐘期光卻夾起最大一塊塞進他碗里："打仗的人不吃飽，怎么帶兵？"

"首長，有您的電話。"警衛(wèi)員捧著手機過來。

張震擺擺手："天大的事也等等。"

他凝視著墓碑，仿佛又看見1949年渡江戰(zhàn)役前夜，鐘期光在油燈下幫小戰(zhàn)士補軍裝的背影。

"老鐘這輩子..."張震突然開口，"37個職務，35個副職。華東野戰(zhàn)軍成立時，明明能當正政委，他非要讓給譚震林。我說他傻，你猜他怎么說？"

馬齡松搖頭。

張震學著鐘期光的湖南口音："'正職副職都是打仗，爭這個做什么？'"

說著說著，淚水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蜿蜒而下。

陵園門口傳來騷動。原來是溧陽市委領導聞訊趕來，為首的楊書記滿頭大汗："張副主席，我們馬上安排重刻墓碑！"

張震卻轉身往山下走："不必了。老鐘不在乎這些虛的。"他指了指心口，"名字刻在這兒就行。"

02

回程的車上，張震一直望著窗外飛逝的田野。突然說："去南京軍區(qū)。"

"現(xiàn)在？"秘書很驚訝。

"現(xiàn)在。我要查1947年的華中野戰(zhàn)軍政治部檔案。"

在軍區(qū)檔案館塵封的柜子里，張震找到了那份發(fā)黃的《關于表彰凌奔同志冒險送情報的通報》。紙張已經脆化，但鋼筆字跡依然清晰："凌奔同志穿越敵軍三道封鎖線，將重要情報送達指揮部，使部隊避免重大損失..."

"復印二十份。"張震對工作人員說，"給軍史館、黨史辦各送一份。剩下的，等我和馬齡松百年之后，放在我們骨灰盒旁邊。"

當晚在賓館，張震伏案寫下《懷念鐘期光將軍》。寫到一半，鋼筆沒水了。馬齡松遞來一支老式鋼筆："用這個吧，老鐘送你的。"

筆桿上刻著"軍民團結如一人"七個字，是1949年上海解放時鐘期光送的。張震摩挲著筆桿，突然說："明天去趟上海。"

"又怎么了？"

"凌大姐的骨灰還在龍華。老鐘說過，想和夫人葬在戰(zhàn)斗過的地方。溧陽離南京近，離上海也不遠..."

一周后，鐘期光的墓碑旁多了塊小一些的石碑，上面刻著"凌奔"二字。

沒有職務，沒有生卒年月，只有張震親筆題寫的"戰(zhàn)友·伴侶"四個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