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寫字樓的燈光一盞盞熄滅。

吳欣悅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電腦屏幕的冷光映著她疲憊的臉。

手機振動起來，屏幕上“媽媽”兩個字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悅悅，王阿姨介紹的男孩明天有空，你去見見……”

同樣的開場白，這個月第七次。

她壓低聲音：“媽，我在加班，項目后天就要提案。”

“加什么班？你就是用工作當借口！”母親林玫的聲音陡然拔高，“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抓緊……”

吳欣悅閉上眼睛，指尖深深陷進掌心。

電話那頭傳來啜泣聲：“你爸走得早，我就盼著你成個家……”

又是這一招。她深吸一口氣，抓起外套沖出辦公室。

玻璃門在身后重重關上，回聲在空曠走廊里久久不散。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城市另一端，母親林玫正放下手機，臉上淚痕已干。

手機屏幕上，一條剛發(fā)出的信息靜靜躺著：“唐總，她這周見了三個，都按計劃問了問題?！?/p>

對方很快回復：“辛苦了，繼續(xù)觀察?！?/p>

林玫盯著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良久，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而這一切，吳欣悅渾然不覺。

她只知道，自己快被這無休止的催婚壓垮了。

更不知道，那些令人窒息的相親，那些看似巧合的相遇，那些總把話題引向她工作的男人——

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考驗。

一場關于忠誠、信任與背叛的測試。

而她，是這場測試里唯一的被試者。

01

地鐵末班車呼嘯著駛入站臺，車廂空蕩蕩的。

吳欣悅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車窗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黑色西裝套裙，馬尾扎得一絲不茍，卻掩不住眼下的青黑。

母親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你再這樣挑三揀四，真要變成老姑娘了！”

她苦笑。不是挑，是實在遇不到合適的人。

上周末見的那個，開口就問嫁妝能給多少。

上上周那個，一頓飯接了八個工作電話。

上上上周……

手機震動打斷思緒，是同事發(fā)來的文件修改意見。

她立刻點開，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滑動，標注需要調整的部分。

工作至少是誠實的。付出多少努力，就有多少回報。

不像感情，不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人際關系。

走出地鐵站時已經快十二點。

租住的老小區(qū)路燈昏暗，樹影幢幢。

上樓，開門，屋里一片漆黑。

她懶得開燈，踢掉高跟鞋，癱坐在沙發(fā)上。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母親又發(fā)來一條長語音。

她沒點開，只是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二十八歲，廣告公司策劃主管，月薪兩萬加，在這個城市算不錯了。

可這些在母親眼里毫無意義。

“女人終究要回歸家庭”，這是母親常掛嘴邊的話。

客廳茶幾上擺著父親的遺照，相框擦拭得很干凈。

父親走那年她剛上大學，母親一個人把她拉扯大。

所以她沒法真的對母親生氣，只能一次次妥協(xié)，去見那些陌生人。

胃隱隱作痛，她才想起晚飯還沒吃。

冰箱里只有半盒牛奶和幾片吐司。

她倒了杯牛奶，在微波爐加熱的嗡嗡聲中出神。

明天還要見一個。

母親說這次是中學老師，脾氣好，家境也不錯。

她喝了口溫熱的牛奶，心想，見就見吧。

還能糟到哪里去呢？

窗外傳來貓叫聲，凄厲而綿長。

她走到窗邊，看見一只黑貓蹲在圍墻上，眼睛在夜色里泛著綠光。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白天開會時副總唐光遠的眼神。

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總是一身熨帖的西裝，說話不緊不慢。

今天會議上，他特意看了她一眼。

然后說：“大家要注意平衡工作與生活，尤其是單身同事。”

當時只覺得是尋常關心，現(xiàn)在回想，那眼神里似乎有別的東西。

微波爐“?！钡囊宦?，把她拉回現(xiàn)實。

牛奶熱好了。

她端著杯子回到客廳，打開筆記本電腦。

還有兩份報告要寫。

鍵盤敲擊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某種倒計時。

她不知道，倒計時的盡頭是什么。

02

晨會安排在九點，吳欣悅提前半小時到了公司。

辦公區(qū)還空著，只有保潔阿姨在擦拭綠植葉片。

她打開電腦，檢查昨晚修改的方案。

“來這么早？”

抬頭看見唐光遠端著咖啡杯站在旁邊。

她連忙起身：“唐總早，想再核對下提案數據。”

唐光遠點點頭，在她工位旁停下腳步。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昂貴的手表。

“聽林老師說，你最近在相親？”

吳欣悅一愣，沒想到上司會問這個。

“是……我媽比較著急?！?/p>

“理解?！碧乒膺h啜了口咖啡，“父母都這樣。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電腦屏幕上。

“公司馬上要啟動‘星河灣’項目，這是年度重點。你作為策劃主管，要多投入精力?！?/p>

“我明白，唐總?！?/p>

“感情生活要處理好，別影響工作。”他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當然，如果真遇到合適的，我們也支持?！?/p>

說完便轉身離開。

吳欣悅站在原地，總覺得哪里不對。

唐總怎么知道她相親的事？還特意提到她母親姓林？

也許只是閑聊吧。她搖搖頭，繼續(xù)核對數據。

九點整，會議室坐滿了人。

唐光遠站在投影前，身后是“星河灣項目啟動會”幾個大字。

“這個項目，公司投入了很大資源。”他環(huán)視眾人，“客戶是地產巨頭，要求極高。”

幻燈片翻頁，顯示項目時間表。

周期三個月，涉及品牌全案策劃。

“我們內部會成立專項組?！碧乒膺h的目光掃過吳欣悅，“吳主管，你牽頭。”

她挺直背脊：“好的?！?/p>

“項目期間，所有成員要保證高度專注?！碧乒膺h語氣嚴肅，“尤其是核心數據、策略方向，絕對不能外泄?！?/p>

他說這話時，又看了吳欣悅一眼。

會議結束后，同事小張湊過來。

“欣悅姐，恭喜啊，牽頭大項目！”

“壓力更大了?！彼嘈?。

“唐總好像特別重視你?！毙垑旱吐曇簦皠偛劈c名讓你負責呢?！?/p>

“可能是因為我之前做過類似案例吧?！?/p>

嘴上這么說，心里卻浮現(xiàn)早晨那段對話。

相親……項目……不能外泄……

這些詞在腦海里打了個轉，又被壓下去。

中午吃飯時，母親打來電話。

“悅悅，今天見的沈老師，我打聽過了，人品特別好！”

“媽，我今天很忙，晚上可能要加班——”

“約好了的！人家特意調了課！”母親聲音又急起來，“你就不能請個假嗎？”

吳欣悅按著太陽穴：“地址發(fā)我，我盡量趕過去?！?/p>

“六點，上島咖啡，別遲到??！”

電話掛斷。

她盯著餐盤里的飯菜，突然沒了胃口。

下午修改方案時總是走神。

唐光遠的話，母親的催促，還有晚上那個未知的相親對象。

這些碎片在腦海里攪成一團。

下班前，唐光遠又出現(xiàn)在她工位旁。

“吳主管，項目相關資料已經發(fā)你郵箱了?！?/p>

“我馬上看?！?/p>

“不急，明天給我初步思路就行?！彼D了頓，“今晚有安排？”

吳欣悅心臟莫名一跳：“……有個飯局。”

“哦，相親吧？”唐光遠笑了，“那快去吧，別讓人等。”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走廊燈光下拉得很長。

她盯著那個背影，心里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又浮上來。

太巧了。

為什么偏偏今天，上司兩次提起相親的事？

03

上島咖啡廳燈光昏黃，空氣中飄著拿鐵的香氣。

吳欣悅遲到了十分鐘，一路小跑過來，氣息還未喘勻。

靠窗位置坐著個穿淺藍襯衫的男人，正低頭看手機。

“請問是沈老師嗎？”

男人抬起頭，露出溫和的笑容：“吳小姐？請坐。”

他起身為她拉開椅子，動作自然得體。

“不好意思，加班耽擱了?！?/p>

“理解，我也經常批改作業(yè)到很晚?！鄙蛎鬏x推過菜單，“想喝點什么？”

吳欣悅點了杯美式，悄悄打量對方。

三十歲左右，戴細邊眼鏡，手指干凈，指甲修剪整齊。

比之前見的那些順眼多了。

“聽林阿姨說，你在廣告公司做策劃？”沈明輝問。

“是的，主要負責品牌方案?！?/p>

“那很有趣啊?！彼眢w微微前傾，“具體做些什么呢？最近在忙什么項目？”

很平常的問題，吳欣悅隨口答了。

“就是些常規(guī)的策劃案，最近接了個地產項目?！?/p>

“地產？是住宅還是商業(yè)？”

“住宅?！彼似鹚?，“沈老師對廣告也感興趣？”

“各行各業(yè)都有意思?！鄙蛎鬏x推了推眼鏡，“你們做這種大項目，壓力很大吧？”

“還好，習慣了。”

服務生送來咖啡，話題暫時中斷。

沈明輝很會聊天，從教育現(xiàn)狀聊到電影文學，氣氛融洽。

可每當吳欣悅放松下來，他就會把話題繞回她的工作。

“你們提案前要準備很久嗎？”

“團隊有多少人參與？”

“客戶要求是不是特別細？”

問題都很自然，像是出于好奇。

但吳欣悅心里那根弦，不知怎么又繃緊了。

“沈老師好像對我的工作特別感興趣？”

沈明輝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只是覺得你很厲害，女性在職場打拼不容易?！?/p>

這個回答無懈可擊。

之后他果然不再問工作，轉而聊起學校里的趣事。

吳欣悅漸漸放松警惕。

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分別時，沈明輝主動提出送她回家。

“不用了，我坐地鐵很方便?！?/p>

“那至少讓我送你到地鐵站?！彼麍猿帧?/p>

夜晚的風微涼，兩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路燈把影子拉長又縮短。

“今天很開心?！鄙蛎鬏x說，“希望能再見面。”

吳欣悅含糊應了一聲。

地鐵口到了，她轉身道別。

“對了，”沈明輝突然說，“你們那個地產項目，是不是叫‘星河灣’？”

吳欣悅腳步一頓。

項目名稱并未對外公開。

“你怎么知道？”

“啊，猜的?！鄙蛎鬏x笑容不變，“最近好多地產廣告都叫這個名，挺俗氣的?！?/p>

他揮揮手：“路上小心，到了發(fā)個消息。”

吳欣悅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眉頭皺了起來。

真的是猜的嗎？

回家路上，她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母親發(fā)來微信：“沈老師怎么樣？他說對你印象很好！”

吳欣悅打字回復：“還行?！?/p>

“那多接觸接觸！這周末再約一次？”

她盯著屏幕，手指懸空良久，最終只回了個“嗯”字。

電梯里，遇見鄰居阿姨。

“小吳啊，又加班這么晚？”

“是啊?！?/strong>

“你媽前幾天還跟我念叨，說想早點抱外孫。”阿姨笑瞇瞇的，“遇到合適的就別挑了?！?/p>

吳欣悅勉強笑了笑。

進屋后，她扔下包，整個人陷進沙發(fā)。

累。從心底泛上來的疲憊。

手機又響，這次是工作群消息。

唐光遠在群里發(fā)了份文件，@全體成員：“項目保密協(xié)議，明天簽?！?/p>

她點開，密密麻麻的條款。

其中一條用加粗字體標出：“項目期間，不得向任何非項目組成員透露項目信息，違者承擔法律責任?！?/p>

任何非項目組成員。

包括相親對象嗎？

她關掉手機，走進浴室。

熱水沖刷著身體，卻沖不散心里那股不安。

洗完澡出來，發(fā)現(xiàn)母親又發(fā)來幾條語音。

“悅悅，沈老師剛給我打電話了，夸你有才華！”

“他說你們聊得很投機，還問你最近項目順不順利。”

“這孩子真細心，還知道關心你工作……”

吳欣悅擦頭發(fā)的手停了下來。

水珠順著發(fā)梢滴落，在瓷磚上濺開小小的水花。

關心工作。

又是工作。

04

接下來的周末，吳欣悅又見了三個人。

第一個是軟件工程師，見面十分鐘就開始講代碼。

第二個自己開咖啡店，全程推銷店里新出的甜品。

第三個最離譜，坐下來第一句話是：“我媽說屁股大的女人好生養(yǎng)?！?/p>

吳欣悅當場冷了臉：“那您應該去找頭母豬?！?/p>

說完拎包就走。

走在街上，她氣得手都在抖。

母親打來電話，她直接掛斷。

微信彈出消息：“你怎么走了？人家媽媽打電話來告狀了！”

吳欣悅打字飛快：“告什么狀？說我侮辱她兒子？那您告訴她，她兒子先侮辱我的！”

“你怎么說話這么沖？人家就是開個玩笑！”

“這種玩笑我不接受?！?/p>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發(fā)來一段長語音。

點開，是母親帶著哭腔的聲音：“悅悅，媽都是為了你好……你爸走得早，我就盼著你有個依靠……”

又是這樣。

每次爭執(zhí)到最后，都是用父親的死來讓她心軟。

吳欣悅靠在路邊梧桐樹上，深深吸氣。

手機又震，這次是沈明輝。

“吳小姐，今天有空嗎？學校附近新開了家書店，要不要來看看？”

她盯著這條消息，突然想，至少沈明輝還算正常。

雖然總問工作，但至少尊重人。

“好，地址發(fā)我?！?/p>

書店很安靜，沈明輝已經在靠窗位置等她。

“臉色不太好？”他關切地問。

“剛結束一場災難性的相親?！?/p>

沈明輝笑了：“那我得好好表現(xiàn)，挽回你對相親的印象?！?/p>

他遞過一杯熱茶，是她喜歡的茉莉花茶。

吳欣悅有些驚訝：“你怎么知道——”

“上次吃飯你點了茉莉花茶?！鄙蛎鬏x說，“我記性還不錯?！?/p>

心里某處微微一動。

兩人在書店待了一下午，聊書，聊電影，聊各自的學生時代。

沈明輝沒再問工作的事。

臨走時，他送她一本書，是杜拉斯的《情人》。

“希望你喜歡?！彼f。

書里夾著張書簽，手寫著一行字：“愛之于我，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它是一種不死的欲望，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p>

字跡清秀有力。

吳欣悅摩挲著那張書簽，第一次覺得，或許相親也沒那么糟。

周一上班，唐光遠召開項目組會議。

“客戶要求提高，方案需要大改?！彼钢队?，“吳主管，你負責的部分最核心，壓力會很大?！?/p>

“我明白?！?/p>

“最近生活上沒什么事吧？”唐光遠狀似隨意地問，“看你有黑眼圈。”

“還好，就是……見了幾個人?！?/p>

“相親？”唐光遠笑了，“進展如何？”

吳欣悅含糊道：“還在接觸。”

“那就好。”他點頭，“生活穩(wěn)定，工作才能專注。”

會議結束后，小張湊過來。

“欣悅姐，唐總好像特別關心你的個人生活啊?！?/p>

“有嗎？”

“有啊，上次問我有沒有男朋友，都沒這么仔細。”小張壓低聲音，“你說他是不是想給你介紹對象？”

吳欣悅失笑：“別瞎猜。”

但她心里也在想這個問題。

太頻繁了。

上司對下屬的私人生活，關心得有點過頭。

下午修改方案時，她接到姨媽電話。

“悅悅啊，周六來家里吃飯！你媽也來?！?/p>

“姨媽，我最近很忙——”

“再忙也要吃飯！”姨媽不由分說，“就這么定了，我給你做最愛吃的糖醋排骨?！?/p>

掛掉電話，吳欣悅嘆了口氣。

也好，也許能在姨媽那兒，讓母親稍微消停點。

周三晚上，她又見了第四個相親對象。

這次是個律師，西裝革履，說話滴水不漏。

聊了半小時，話題又轉到工作上。

“你們做策劃的，經常接觸商業(yè)機密吧？”

“算是?！?/p>

“那可得小心?！甭蓭熗屏送平疬呇坨R，“現(xiàn)在商業(yè)間諜很多，有些人會故意接近目標人物，套取信息。”

吳欣悅攪拌咖啡的手一頓。

“什么意思？”

“沒什么，就是提醒你。”律師微笑，“尤其是像你這樣漂亮的職場女性，更要小心別有用心的追求者?！?/p>

這句話像根刺，扎進心里。

晚上回家，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海里閃過沈明輝的臉，閃過那些關于工作的問題。

閃過唐光遠意味深長的眼神。

閃過律師那句“別有用心的追求者”。

她坐起身，打開臺燈。

暖黃燈光下，那本《情人》靜靜躺在床頭柜上。

書簽還在原來那頁。

她拿起書簽，對著燈光仔細看。

字跡是真的清秀。

關心也是真的溫柔。

可是……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沈明輝發(fā)來消息：“睡了嗎？突然想起你，希望沒吵醒你?！?/p>

她盯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最終沒有回復。

只是把手機反扣在桌上，關了燈。

黑暗中，眼睛睜得很大。

05

周六下午，吳欣悅提著水果敲響姨媽家的門。

開門的是姨媽肖玉婧，系著圍裙，滿手面粉。

“悅悅來啦！快進來，你媽在陽臺澆花呢?！?/p>

屋里飄著燉肉的香味，是記憶里家的味道。

林玫從陽臺進來，看見女兒，臉上露出笑容。

“今天沒加班？”

“跟唐總請了假。”吳欣悅脫下外套，“姨媽，要我?guī)兔?？?/p>

“不用不用，你坐著陪你媽說話。”

吳欣悅在沙發(fā)上坐下，林玫挨著她坐。

“沈老師這幾天聯(lián)系你沒？”

“……聯(lián)系了。”

“那就好。”林玫拍拍她的手，“這孩子真不錯，你要把握機會?！?/p>

吳欣悅沒接話，轉頭看向陽臺。

那兒擺著幾盆綠植，其中一盆茉莉開得正好。

“媽，你最近跟唐總聯(lián)系挺多的？”

林玫正在倒茶的手一抖，茶水灑出來幾滴。

“什么唐總？”

“我上司，唐光遠?！眳切缾偠⒅赣H，“上次你說漏嘴了，叫他‘唐總’?！?/p>

空氣突然安靜。

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滋滋作響。

林玫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桌子。

“哦，你說唐先生啊?！彼Z氣平靜，“上次家長會碰見的，他孩子在我班上讀過書?！?/p>

“什么時候的事？”

“就……前兩個月吧。”林玫避開女兒視線，“聊了幾句，他知道我是你媽媽，就多說了些話。”

“聊什么了？”

“還能聊什么，夸你工作認真唄?！绷置灯鹕?，“我去廚房幫忙?！?/p>

她走得有些匆忙。

吳欣悅坐在原地，心里的疑團越滾越大。

母親退休前是語文老師，唐光遠的孩子怎么會在她班上？

唐光遠今年四十五，孩子最多上高中。

母親退休都三年了。

她在說謊。

晚飯時，姨媽不停給吳欣悅夾菜。

“多吃點，看你瘦的?！?/p>

“謝謝姨媽?！?/p>

“你媽也是，天天催你結婚?！毙び矜旱闪嗣妹靡谎?，“孩子工作那么忙，你就不能消停點？”

林玫低頭扒飯：“我就是著急……”

“急什么？悅悅這么優(yōu)秀，還怕找不到好對象？”姨媽轉頭對吳欣悅說，“你媽就是閑的，退休了沒事干?！?/p>

吳欣悅笑了笑，沒說話。

飯后，姨媽拉著她看舊相冊。

翻到一頁，是吳欣悅大學畢業(yè)照。

“時間真快啊?！币虌尭锌?，“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姑娘，現(xiàn)在都是主管了。”

林玫在一旁整理碗筷，動作有些心不在焉。

“對了，”肖玉婧突然想起什么，“你媽那個舊手機還在我這兒，上次忘拿了。”

她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舊款智能手機。

“媽，你怎么還用這個？”吳欣悅接過手機。

“那是備用的，平時不用?！绷置悼觳阶哌^來，“給我吧，我收著。”

“我?guī)湍憧纯催€能不能用?！眳切缾偘聪麻_機鍵。

屏幕亮了，電量還有一半。

林玫伸手來拿，吳欣悅側身避開。

“我就看看?！?/p>

她點開通話記錄，手指頓住了。

最近一個月，有七八條通話記錄。

來電號碼，是唐光遠的。

時間都很微妙——每次都在她相親前一兩天。

最后一次通話，是昨天下午。

而她昨晚剛跟沈明輝吃過飯。

“媽，”吳欣悅抬起頭，“你能解釋一下嗎？”

林玫臉色發(fā)白。

肖玉婧察覺到氣氛不對：“怎么了？”

“姨媽，您先回廚房吧，我跟媽說點事?！?/p>

肖玉婧看看妹妹，又看看外甥女，嘆口氣走了。

客廳只剩下母女兩人。

吳欣悅把手機屏幕轉向母親：“為什么？”

“悅悅，你聽媽解釋——”

“解釋什么？解釋你為什么跟我上司頻繁聯(lián)系？解釋為什么每次聯(lián)系完，我就得去相親？”

她聲音在發(fā)抖，不知是憤怒還是心寒。

林玫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沈明輝是不是也跟唐光遠有關系？”吳欣悅逼近一步，“那些總問我工作的人，是不是都是安排好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吳欣悅眼圈紅了，“媽，你知道我這幾個月怎么過的嗎？我白天加班，晚上見陌生人，聽他們問我工作，問我項目，問我公司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我以為只是我敏感，原來不是?！?/p>

林玫跌坐在沙發(fā)上，手捂著臉。

“媽是為你好……”

“為我好？”吳欣悅笑了，笑聲很涼，“聯(lián)合我上司來考驗我？測試我會不會泄露商業(yè)機密？這就是為我好？”

她抓起外套往外走。

“悅悅！”

“別跟著我。”吳欣悅在門口停下，“我想一個人靜靜?！?/p>

門在身后關上。

樓道聲控燈滅了，她站在黑暗里，眼淚終于掉下來。

06

周一一早，吳欣悅照常上班。

眼睛有些腫，她多涂了層遮瑕。

電梯里遇見唐光遠，他微笑著點頭：“早?！?/strong>

“早，唐總。”

聲音平靜，聽不出異常。

一整天，她都在暗中觀察。

觀察唐光遠什么時候從辦公室出來，什么時候去茶水間，什么時候接電話。

下午三點，她看見唐光遠拿著車鑰匙離開。

五分鐘后，她拎包起身。

“小張，我出去見個客戶，有事電話?！?/p>

“好的欣悅姐?！?/p>

她快步走進電梯，按下B2。

地下車庫光線昏暗，她躲在柱子后，看見唐光遠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出。

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跟著前面那輛黑車，別太近。”

司機從后視鏡看她一眼，沒多問。

車流如織，黑色轎車穿過半個城市，停在一家茶館前。

吳欣悅讓司機在街角停車。

她戴上口罩和帽子，走進茶館對面的便利店。

透過玻璃窗，看見唐光遠進了包廂。

十分鐘后，另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了。

林玫。

母親今天穿了件素色旗袍，頭發(fā)挽得一絲不茍。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匆匆走進茶館。

吳欣悅的心沉到谷底。

最后那點僥幸也破滅了。

她走出便利店，繞到茶館側面。

那兒有扇窗戶，窗簾沒拉嚴，露出一條縫隙。

包廂里，唐光遠和林玫相對而坐。

桌上擺著茶具，熱氣裊裊升起。

吳欣悅躲到窗邊的綠植后，屏住呼吸。

“……她昨天問我了?！笔悄赣H的聲音，帶著焦慮，“我差點沒圓過去?！?/p>

“別慌?！碧乒膺h語氣從容，“她只是懷疑，沒有證據?！?/p>

“可她已經發(fā)現(xiàn)通話記錄了！”

“那就說我在幫你介紹對象?！碧乒膺h啜了口茶，“沈明輝怎么樣？最近有進展嗎？”

“他說悅悅開始信任他了，但還是很警惕?！?/p>

“正常，吳欣悅本來就很聰明。”唐光遠頓了頓，“項目進入關鍵期，她手里的數據很重要?！?/p>

林玫的聲音有些發(fā)抖：“唐總，我們這么做真的對嗎？悅悅要是知道了……”

“林老師，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唐光遠聲音沉下來，“這是在幫她。公司高層在考察她，如果通過這次忠誠度測試，她有機會晉升總監(jiān)?！?/p>

“可是——”

“沒有可是。”唐光遠打斷她，“你也不希望她在職場栽跟頭吧？現(xiàn)在泄露商業(yè)機密的事太多了，公司必須謹慎。”

窗外，吳欣悅手指深深摳進掌心。

忠誠度測試。

晉升總監(jiān)。

原來如此。

所有相親，所有“巧合”，所有關于工作的問題——

都是一場戲。

而她的母親，是這場戲里的配角。

不，是幫兇。

包廂里傳來茶杯碰撞的聲音。

“那接下來怎么辦？”林玫問。

“讓沈明輝加把勁?！碧乒膺h說，“想辦法拿到‘星河灣’的報價底線和核心策略?！?/p>

“悅悅不會說的，她很有原則?！?/p>

“所以才要測試?！碧乒膺h笑了，“林老師，別忘了我們的約定。你配合我完成測試，我保證她順利晉升?！?/p>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吳欣悅靠在墻上，渾身發(fā)冷。

原來在母親眼里，她是個需要被測試、被監(jiān)控、被評估的對象。

原來那些擔憂和眼淚，都是演技。

原來所謂的“為你好”，可以這么殘忍。

腳步聲響起，有人要出來了。

她快速轉身，躲進旁邊的巷子。

透過縫隙，看見母親和唐光遠先后走出茶館。

林玫低著頭，腳步匆忙。

唐光遠則氣定神閑，甚至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嗯，她上鉤了……繼續(xù)按計劃進行?！?/p>

電話掛斷，他開車離去。

吳欣悅從巷子里走出來，陽光刺眼。

她抬手擋了擋，卻發(fā)現(xiàn)手指在顫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冰冷的、壓抑的憤怒。

手機震動，是沈明輝發(fā)來的消息。

“今天路過你公司樓下，突然很想見你。晚上有空嗎？”

她盯著這條消息，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有空。

當然有空。

游戲才剛剛開始。

07

回到公司時，已經快下班了。

吳欣悅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眼神卻是散的。

小張湊過來：“欣悅姐，客戶見完了？”

“嗯。”她回過神，“怎么了？”

“唐總剛才找你，讓你回來去他辦公室一趟。”

吳欣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經掛起職業(yè)微笑。

“好，我這就去?！?/p>

敲開副總辦公室的門，唐光遠正在看文件。

“吳主管，坐?！?/p>

她在對面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下午去見客戶了？”唐光遠合上文件，狀似隨意地問。

“是的，談了談方案調整的事?！?/p>

“順利嗎？”

“還行，對方提了些新要求，我正在修改?！?/p>

唐光遠點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最近生活上沒什么困擾吧？看你狀態(tài)好像不太好?！?/p>

吳欣悅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謝謝唐總關心，都挺好的。”

兩人對視了三秒。

唐光遠率先移開視線：“那就好?！呛訛场椖窟M入關鍵期，你是核心，要保持專注。”

“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公司最近在做一些內部評估，可能會涉及員工訪談，你不用緊張?！?/p>

內部評估。

吳欣悅心里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是關于晉升的嗎？”

“可以這么說?！碧乒膺h微笑，“你很有潛力，公司很看重你。”

“謝謝唐總栽培。”

從辦公室出來，吳欣悅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回到工位，打開電腦，在搜索欄輸入“企業(yè)忠誠度測試”。

跳出一堆文章，其中一篇提到：“部分企業(yè)會委托第三方，以合作、交友甚至戀愛名義接近目標員工，測試其是否會泄露商業(yè)機密?！?/p>

她盯著屏幕，指尖發(fā)涼。

原來這不是唐光遠的個人行為，是公司層面的操作。

或者，至少是他職權范圍內的常規(guī)手段。

下班后，她約了閨蜜蘇晴吃飯。

蘇晴在另一家廣告公司做HR，對行業(yè)規(guī)則很熟。

“怎么突然請我吃飯？”蘇晴坐下就問，“有好事？”

“想跟你打聽個事。”吳欣悅攪拌著面前的果汁，“你們公司，會對高管做忠誠度測試嗎？”

蘇晴愣了下：“怎么問這個？”

“就是好奇?！?/p>

蘇晴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有。不過一般不叫這個名字，叫‘職業(yè)操守評估’?！?/p>

“具體怎么做？”

“唔……通常是外包給第三方公司?！碧K晴說，“那些人會偽裝成客戶、合作伙伴，甚至追求者，去接近被評估對象。”

吳欣悅心臟一緊：“追求者？”

“對啊，尤其是針對單身高管，用戀愛名義接近最自然?！碧K晴嘆氣，“我經手過幾個案例，有的員工沒通過測試，直接被辭退了?！?/p>

“公司有權這么做嗎？”

“灰色地帶吧。”蘇晴聳聳肩，“入職時簽的保密協(xié)議里，通常有相關條款。不過確實……不太道德。”

她看向吳欣悅：“你怎么突然問這個？你們公司也搞這個？”

“可能吧?！眳切缾偤?，“聽同事提了一嘴?！?/p>

“那你可得小心。”蘇晴認真說，“尤其是你現(xiàn)在手里有大項目，容易被人盯上?！?/p>

“嗯?！?/p>

吃完飯，兩人在餐廳門口告別。

蘇晴突然叫住她：“悅悅，如果……如果你遇到可疑的人，多留個心眼?！?/p>

吳欣悅笑了笑：“我會的。”

回到家已經九點多。

她沒開燈，站在客廳中央。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片銀白。

父親的照片在月光里顯得很溫柔。

她走過去，輕聲說：“爸，如果你在，會怎么做？”

照片里的人只是微笑。

手機屏幕亮起，沈明輝發(fā)來消息。

“明天晚上有空嗎？朋友開了家私房菜館，味道很不錯。”

吳欣悅盯著這條消息，手指在鍵盤上懸空良久。

最后打字回復：“好啊。”

發(fā)送。

然后她走進臥室，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個舊U盤。

里面存著一些技術工具，是很久前一個程序員朋友送的。

其中有個數據恢復軟件。

她插上母親的舊手機，連接電腦。

屏幕藍光映著她的臉，平靜而冰冷。

軟件開始掃描已刪除的數據。

進度條緩慢移動，百分之十，二十，三十……

她起身去倒了杯水，靠在窗邊慢慢喝。

窗外夜色深沉，萬家燈火。

其中一盞，是母親的家。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每晚給她讀故事。

想起父親走后，母親一個人打兩份工供她上學。

想起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母親抱著她哭了很久。

那些都是真的。

那現(xiàn)在的這些呢？

電腦傳來提示音，掃描完成了。

吳欣悅放下水杯，走回電腦前。

屏幕上列出一長串已刪除的微信聊天記錄。

她點開最近的一條。

時間：三個月前。

聯(lián)系人：唐。

08

聊天記錄像一把刀，剖開了所有偽裝。

最早的一條是三個月前，唐光遠主動加的母親微信。

“林老師您好，我是吳欣悅的上司唐光遠。”

“唐總您好，悅悅給您添麻煩了?！?/p>

“哪里，她很優(yōu)秀。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接下來是長達兩頁的對話。

唐光遠提出“職業(yè)操守評估計劃”，說公司高層在考察吳欣悅，準備提拔她做總監(jiān)。

但需要先通過忠誠度測試。

“測試內容是，看她是否會向親近的人泄露商業(yè)機密?！?/p>

母親最初是猶豫的。

“這樣不好吧？悅悅很有原則，不會亂說話的?！?/p>

“林老師，職場很復雜。很多人表面正直，私下卻經不起誘惑。”

唐光遠發(fā)來幾個案例，都是員工泄露機密導致公司損失的。

“我這也是為她好。如果她現(xiàn)在經不起考驗，將來坐到更高位置，一旦犯錯就是毀滅性的。”

母親動搖了。

“那……要怎么做？”

“您就正常催婚，我會安排人接近她。您只需要配合我，定期匯報情況?！?/p>

“悅悅知道了會恨我的?！?/p>

“等她通過測試，晉升總監(jiān)，您再解釋，她會理解的?！?/p>

之后就是具體安排。

沈明輝是唐光遠委托的第三方評估員，背景資料都是偽造的。

其他相親對象，有的是測試不同反應，有的是為了制造“正常相親”的假象。

聊天記錄里還有唐光遠發(fā)來的“評估標準”。

“詢問項目細節(jié)，加1分?！?/p>

“主動提及保密內容，直接不及格?！?/p>

“警惕性高，反復確認對方身份，加2分。”

“在情感攻勢下松口，減3分。”

吳欣悅一條條往下翻，手越來越冷。

翻到最近一周。

母親問：“測試還要多久？悅悅最近狀態(tài)很不好。”

唐光遠回復：“快了。沈明輝反饋，她已經開始信任他。下一步就是關鍵信息獲取?！?/p>

“我有點后悔了……”

“林老師，現(xiàn)在停手，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您不想看到她晉升嗎？”

長久的沉默。

最后一條是昨天。

母親：“她發(fā)現(xiàn)了通話記錄，問我了?！?/p>

唐光遠：“按我之前教你的說。記住，這是為了她好?！?/p>

聊天記錄到此為止。

吳欣悅關掉窗口，背靠椅子，仰頭看著天花板。

眼睛很干，哭不出來。

只是覺得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

原來這三個月，她像個傻子一樣，在一場精心設計的戲里扮演主角。

母親是導演助理。

唐光遠是總導演。

沈明輝是男主角。

而她，是那個被觀察、被評估、被打分的小白鼠。

手機震動，沈明輝發(fā)來新消息。

“睡了嗎？突然很想聽聽你的聲音?！?/p>

她盯著這條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

那就聽聽吧。

她按下語音通話鍵。

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沈明輝的聲音溫柔，“這么晚還沒睡？”

“有點失眠?！眳切缾傉Z氣如常，“在想工作的事?！?/p>

“別太累了，身體要緊?！?/p>

“嗯?！彼D了頓，“沈老師，你之前不是問我‘星河灣’項目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怎么突然提這個？”

“就是覺得，你好像對這個項目特別感興趣?！眳切缾傋叩酱斑?，“明天我要去跟客戶開最終會議，報價和策略都定了?！?/p>

“……是嗎？那祝你順利?！?/p>

“報價比預算低五個點，策略也調整了，主打智能家居概念?！彼曇糨p輕的，“這些數據，應該能幫你完成任務了吧？”

死一般的寂靜。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良久，沈明輝才開口，聲音已經變了調。

“你……知道了？”

“知道了?！眳切缾傉f，“評估員先生?！?/p>

電話被掛斷。

忙音嘟嘟作響。

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月亮不知何時被云層遮住，天地間一片晦暗。

但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驚人。

09

第二天，吳欣悅照常上班。

她化了精致的妝，穿上最利落的西裝套裝，踩著高跟鞋走進寫字樓。

電梯里遇見同事，微笑打招呼。

“欣悅姐今天氣色真好。”

“是嗎？可能昨晚睡得好?！?/p>

會議室里，項目組全員到齊，客戶代表也已經入座。

唐光遠坐在主位，看見她進來，點了點頭。

“吳主管，可以開始了。”

吳欣悅走到投影前，打開電腦。

“各位，關于‘星河灣’項目的最終方案，我有一些調整?！?/strong>

唐光遠眉頭微皺：“調整？之前不是已經定稿了嗎？”

“昨晚想到一些新思路?！彼⑿?，“我覺得，原方案還不夠有沖擊力?！?/p>

幻燈片翻頁，出現(xiàn)新的策略框架。

“我建議，報價再降低三個點?！?/p>

客戶代表眼睛一亮。

唐光遠臉色變了：“吳主管，這個報價低于成本線了。”

“不，我們算過，還有利潤空間。”吳欣悅調出數據表，“而且，我建議主打‘全屋智能互聯(lián)’概念，這是市場新熱點。”

會議室里響起議論聲。

唐光遠盯著她：“這些調整，為什么沒有提前報備？”

“因為我想給客戶一個驚喜?！眳切缾傓D向客戶代表，“王總，您覺得呢？”

“很好！”王總很興奮，“智能家居現(xiàn)在確實火，這個思路不錯！”

唐光遠還想說什么，吳欣悅已經翻到下一頁。

“具體實施方案在這里，包括技術合作方、推廣渠道、時間節(jié)點……”

她講得很詳細，數據清晰，邏輯嚴密。

唐光遠聽著聽著，突然意識到不對。

這些數據……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像是臨時調整的。

而且，有幾個關鍵數字，和他從沈明輝那里得到的“測試反饋”完全一致。

沈明輝昨晚緊急匯報：吳欣悅透露報價低五個點，主打智能家居。

現(xiàn)在她說的，正是這些。

只是報價從五個點變成了三個點。

唐光遠后背冒出冷汗。

他看向吳欣悅，她正好也看過來。

四目相對。

他看見她眼里一閃而過的冷光。

“唐總，”吳欣悅微笑，“您覺得這個調整可行嗎？”

“……需要再評估?！?/p>

“客戶很滿意呢?！彼D向王總，“是吧，王總？”

“對對，我覺得很好！”王總站起來，“小吳啊，你們公司有你這樣的人才，真是福氣！”

會議在熱烈的氣氛中結束。

客戶離開后，唐光遠叫住吳欣悅。

“到我辦公室來。”

副總辦公室里，空氣凝固。

唐光遠關上門，轉身盯著她。

“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吳欣悅一臉無辜。

“那些調整，那些數據——”唐光遠壓低聲音，“你怎么知道沈明輝的事？”

吳欣悅笑了：“唐總，我不明白您在說什么。沈明輝是誰？”

兩人對峙著，空氣里彌漫著無形的硝煙。

最后，唐光遠先移開視線。

“你通過測試了?！彼f，“公司會考慮你的晉升。”

“測試？”吳欣悅挑眉，“什么測試？”

“吳欣悅！”唐光遠終于失去耐心，“別裝了！你知道我在說什么！”

“我知道。”她收起笑容，“我知道這三個月，我見的每個相親對象都是您安排的。我知道我母親配合您演戲。我知道沈明輝是評估員?！?/p>

每說一句，唐光遠的臉色就白一分。

“我還知道，您以‘為我好’的名義，設計這場忠誠度測試?！眳切缾偵锨耙徊?，“但您有沒有想過，這是違法的？”

“公司有權評估員工——”

“有權評估，但無權欺騙，無權侵犯隱私，無權操縱員工的私人生活！”吳欣悅聲音陡然拔高，“您和我母親串通，利用她對我的關心，讓她成為幫兇。這就是您所謂的‘為我好’？”

唐光遠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您知道我這三個月怎么過的嗎？”吳欣悅眼圈紅了，“我每天加班到深夜，還要去見那些陌生人，聽他們問我工作，問我項目。我以為是巧合，以為是我想多了……”

她深吸一口氣：“原來不是我想多了，是你們演得太好了?！?/p>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敲門。

“唐總，總裁辦讓您過去一趟?！?/p>

唐光遠臉色驟變。

吳欣悅擦了擦眼角，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忘了告訴您，我今天早上，把聊天記錄和錄音都發(fā)給了總裁辦，還有人力資源部，還有公司法務?！?/p>

“你——”

“哦對了，”她補充道，“剛才會議上我報的數據，都是假的。真的方案，我已經單獨發(fā)給王總了?！?/p>

唐光遠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吳欣悅最后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關門聲很輕。

卻像一記重錘，砸碎了某個精心構建的世界。

10

吳欣悅沒有回工位，直接離開了公司。

她打車來到母親家樓下，站了很久，才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林玫，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悅悅?！?/p>

“媽，我們談談?！?/p>

屋里很安靜，客廳收拾得整整齊齊，卻透著一股冷清。

兩人在沙發(fā)上坐下，隔著一米的距離。

“唐光遠給我打電話了?！绷置德曇羯硢?，“他說……你都知道了?！?/p>

“悅悅，媽對不起你……”

“為什么？”吳欣悅打斷她，“為什么幫外人來測試我？”

林玫雙手捂臉，肩膀顫抖。

“他說……他說這是為你好……說公司要提拔你，但得先通過考驗……”

“那您就信了？”吳欣悅聲音發(fā)顫，“我是您女兒，您不信我，去信一個外人？”

“我不是不信你！”林玫抬起頭，淚流滿面，“我是怕……怕你走錯路……”

她抓住女兒的手，很用力。

“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帶大。我知道你有多要強，多努力……可職場太復雜了，媽怕你吃虧，怕你為了成功，做出不該做的事……”

“所以您就用這種方式來‘保護’我？”吳欣悅抽回手，“媽，我已經二十八歲了，不是八歲。我有判斷力，我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strong>

林玫怔怔地看著她，像第一次真正認識女兒。

“三個月，媽?！眳切缾傃廴t了，“這三個月我真的很累。工作累，相親累，還要應付那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我以為您只是著急我結婚，沒想到……”

她說不下去了。

林玫跪下來，抱住女兒的腿。

“悅悅，媽錯了……媽真的錯了……我當時鬼迷心竅，唐光遠說這是為你好，說通過了就能升職……媽想著，反正只是問幾個問題，你肯定不會說……就當走個過場……”

“可這不是走過場！”吳欣悅終于哭出來，“這是欺騙！是操縱！您知道那些相親對象問我工作細節(jié)時，我有多警惕嗎？我還以為是我太敏感，原來不是！”

母女倆抱頭痛哭。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歇。

吳欣悅扶起母親，給她倒了杯水。

“唐光遠會被公司調查。”她輕聲說，“這件事，法務那邊已經介入了?！?/p>

林玫臉色一白：“那……那我會不會……”

“您是受他蒙蔽，而且沒有實際參與商業(yè)行為?！眳切缾偽站o母親的手，“但以后，別再這樣了?！?/p>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林玫哭著搖頭，“悅悅，你能原諒媽嗎？”

吳欣悅看著母親，看著她斑白的頭發(fā)，看著她眼角的皺紋。

想起小時候生病，母親整夜不睡守在床邊。

想起高考前，母親每天燉湯給她補身體。

想起無數個日夜，這個女人用單薄的肩膀，為她撐起一片天。

“我需要時間?！彼罱K說，“但我還是愛您，媽。”

林玫又哭起來，這次是釋然。

一周后，公司發(fā)布公告。

唐光遠因“違規(guī)操作、侵犯員工權益”被停職調查。

“星河灣”項目由吳欣悅全權負責，圓滿落地。

慶功宴那天，總裁親自找她談話。

“吳主管，這次的事，公司很抱歉?！?/p>

“都過去了?！?/p>

“董事會決定，破格晉升你為策劃總監(jiān)?！笨偛眠f過一份文件，“這是任命書?！?/p>

吳欣悅沒有接。

“謝謝公司厚愛，但我決定離職?！?/p>

總裁愣住了：“離職？為什么？是因為這次的事嗎？公司可以補償——”

“不是補償的問題?！眳切缾偽⑿Γ拔抑皇怯X得，是時候做點自己想做的事了?！?/p>

她遞交了辭職報告。

走出寫字樓那天，陽光很好。

蘇晴在樓下等她，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真要走?。俊?/p>

“嗯，想自己創(chuàng)業(yè)，做個小工作室?！?/p>

“支持你！”蘇晴眨眨眼，“需要投資記得找我?！?/p>

沈明輝發(fā)來最后一條消息。

“對不起。祝你好?！?/p>

吳欣悅刪除了這條消息，連同那個號碼。

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記住。

搬家那天，母親來幫忙。

兩人把行李搬上車，林玫突然問：“悅悅，你恨媽嗎？”

吳欣悅停下手里的動作，想了想。

“不恨了?！?/p>

“那……以后你找對象，媽再也不催了?！?/p>

“該催還是得催?！眳切缾傂α?，“但得是真的，不能是演員?！?/p>

林玫也笑了，笑著笑著又抹眼淚。

新工作室在一個文創(chuàng)園里，不大，但陽光充足。

吳欣悅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郁郁蔥蔥的樹木。

手機響起，是第一個客戶打來的。

“吳總，方案我們看過了，非常滿意！”

“您滿意就好。”

掛掉電話，她走到辦公桌前。

桌上擺著父親的照片，旁邊是母女倆的合影。

照片里，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她摸了摸相框，輕聲說：“爸，我開始了?！?/p>

窗外有鳥飛過，翅膀劃過天空，留下一道自由的痕跡。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錯，得自己犯。

有些成長，得帶著傷痕。

但至少，是真實的。

至少，是屬于自己的。

吳欣悅坐下來，打開電腦。

新的文檔，空白頁面，光標閃爍。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落在鍵盤上。

開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