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冬天像一床浸透了冰水的棉被，沉重地壓在每個人身上。凌晨五點，金正哲從凍得發(fā)硬的床板上起身，呼出的氣息瞬間在破舊公寓里凝成白霧。他輕手輕腳地走向廚房——如果那個不到三平方米、只有一個生銹水龍頭和一個小煤爐的空間能被稱為廚房的話。

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冰花，手指觸碰一下就會被粘住。他小心翼翼地從米缸底刮出最后一把米，那是全家今天三分之二的口糧。

清晨的冰涼現(xiàn)實

金正哲每月工資是4500朝鮮元，在平壤東大院區(qū)第二機械廠，這個數(shù)字已經讓許多同事羨慕。但按黑市匯率，這僅相當于15元人民幣——在中國，這只是一頓普通午餐的價格，在朝鮮，卻要支撐一家四口度過整整一個月。

他的妻子順英還在睡夢中蜷縮著，懷里摟著七歲的女兒慧美和五歲的兒子勇浩。孩子們的棉被已經薄得能看到里面發(fā)黑的棉絮，順英每晚都會把自己的被子加蓋在孩子們身上，自己則穿著所有能穿的衣服入睡。

今天是個特殊日子——小兒子的生日。昨晚臨睡前，勇浩小聲問：“爸爸，明天我能在米飯里放點鹽嗎？就一點點。” 金正哲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在朝鮮，鹽是珍貴的調味品，許多家庭甚至連咸味都成了奢侈的回憶。

上午十點，金正哲請了兩小時假，揣著藏在內衣口袋里的一小卷錢，走向遠離主干道的“統(tǒng)一市場”。這是平壤最大的非官方集市，人們在這里進行著國家視線之外的交易。

市場里彌漫著復雜的氣味：腐爛菜葉的酸臭、劣質煙草的刺鼻、偶爾飄過的熟食香氣。攤販們警惕地掃視著每個路人，他們的貨物大多來自中國——印著中文商標的方便面、包裝鮮艷的糖果、二手衣物。

金正哲在一個豬肉攤前停住腳步。攤主是位臉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他面前的木板上，擺著幾塊大小不一的豬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最為顯眼。

“多少錢？”金正哲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塊，3000朝元?！睌傊饔孟掳椭噶酥敢粔K約半斤的五花肉。

金正哲感覺喉嚨發(fā)緊。3000朝元，相當于他三分之二的月工資，按黑市匯率約合10元人民幣，卻足以買下這塊能讓全家人眼睛發(fā)亮的豬肉。

據(jù)聯(lián)合國糧農組織報告，朝鮮每年糧食短缺約86萬噸，相當于全國兩到三個月的口糧。這一數(shù)據(jù)背后，是像金正哲家庭這樣千萬普通朝鮮人的日常掙扎。

在朝鮮，每人每天通過配給制度可獲得約100克糧食——還不夠一個成年人一頓飯的量。金正哲所在的工廠偶爾會分發(fā)“忠誠糧”，那是在特殊時期，工人們加班加點完成生產任務后獲得的獎勵，通常是幾斤玉米或土豆。

順英是持家能手，她會把有限的糧食變出花樣：玉米面摻上野菜蒸成團子，土豆切成薄片烤干充作零食，偶爾得到的雞蛋會小心翼翼地保存起來，只在孩子生病時拿出半個煮湯。

營養(yǎng)不良已成為普遍現(xiàn)象。金正哲記得去年冬天，慧美因缺乏維生素得了夜盲癥，傍晚就看不清東西。他去藥店想買點魚肝油，卻被告知需要特殊處方，且已經斷貨三個月。

金正哲站在豬肉攤前，手指反復摸著口袋里那卷鈔票。這些錢原本是用來買止咳藥的——順英的慢性支氣管炎在冬天總是加重，夜里咳嗽聲能把整個公寓樓的人吵醒。

他的手觸到了口袋里另一樣東西：一枚小小的銀色徽章，上面刻著白頭山圖案。這是他祖父留下的，據(jù)說在困難時期曾用類似徽章?lián)Q過一袋面粉。

“我用這個換，再加上2000朝元?！苯鹫芄钠鹩職猓贸龌照?。

攤主瞇起眼睛，接過徽章在手中翻看。片刻后，他點點頭：“成交?！?/p>

當金正哲提著用油紙包好的豬肉離開時，他感到一陣復雜的情緒：為得到這塊肉而欣喜，又為失去祖?zhèn)骰照露⒕?。但他想起兒子昨晚問“能不能在米飯里放點鹽”時那雙期待的眼睛，便覺得一切都值得。

一頓“奢侈”的晚餐

那天傍晚，金正哲家的小廚房里彌漫著久違的肉香。順英將那塊珍貴的豬肉切成薄如紙的片，肥肉部分先下鍋，煉出的油用來炒自家腌制的泡菜。煉油后的油渣撒上一點點鹽，成為孩子們迫不及待的小零食。

瘦肉片則和土豆、蘿卜一起煮湯，每一片肉都被精心分配。湯滾了，順英小心地撇去浮沫，那動作如同在進行某種儀式。

當全家人圍坐在矮桌旁時，房間里異常安靜。慧美和勇浩的眼睛緊盯著湯鍋里翻滾的肉片，喉結不時上下移動。金正哲給每人盛了一碗湯，里面有兩片肉和一些蔬菜。

“生日快樂，勇浩?！苯鹫茌p聲說。

小男孩沒有立即動筷，而是先看了看父母和姐姐的碗，確認大家都有肉，才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放進嘴里慢慢咀嚼。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光，那是幸福的光。

那晚，金正哲家的小公寓異常溫暖。不僅僅是煤爐散發(fā)出的熱量，更是因為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分享著一頓難得的“豐盛”晚餐。半斤豬肉被分成五份，每一口都細細品味，肉湯被反復加熱，連續(xù)喝了三天。

另一種貧窮

深夜，當孩子們沉沉睡去后，金正哲和順英坐在窗邊。透過結冰的玻璃，能看到對面樓零星幾盞昏黃的燈光。遠處，主體思想塔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我今天賣了徽章?！苯鹫芴拱椎?。

順英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握住丈夫的手：“等春天來了，我多挖些野菜去賣，也許能攢錢贖回來?！?/p>

事實上，徽章再也贖不回來了。在朝鮮，這樣的傳家寶一旦流入市場，就像水滴落入大海，再也尋不回蹤跡。但金正哲沒有告訴妻子這些。

窗外傳來隱約的咳嗽聲，不知道是哪家的老人。金正哲想起自己口袋里原本要買藥的錢，如今變成了孩子們臉上的笑容。這是一種殘酷的選擇，卻是千萬朝鮮家庭每天面臨的現(xiàn)實。

在這片土地上，貧窮不只是數(shù)字——不是人均GNI只有韓國1/29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不是年薪不到400元人民幣的工資單。貧窮是孩子在冬天穿不暖的鞋，是母親為省下口糧而浮腫的臉，是父親不得不出售傳家寶換半斤豬肉的夜晚。

夜深了，寒風呼嘯著穿過平壤空曠的街道。金正哲家的小煤爐已經熄滅，但全家人擠在一起取暖。那塊豬肉帶來的溫暖正在慢慢消散，但記憶會留下——關于在寒冷冬天里，一家人曾圍坐在一起，分享過一頓有肉的晚餐。

在朝鮮，這樣的夜晚并不少見。當世界在討論這個國家的核計劃和軍事演習時，成千上萬像金正哲這樣的普通人，正用盡全部智慧和尊嚴，只為給家人帶來一點點溫暖。

這就是生活，在鴨綠江對岸那片神秘土地上，真實而堅韌地繼續(x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