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退休金每個月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五千塊，不多不少，在成都過日子，省著點花，再加上平時攢的老本，日子過得還算滋潤。老伴比我小兩歲，退休也三年了，我們倆身體看著硬朗，眼不花耳不聾，年輕時候就愛到處跑，那時候總說，等老了、退了休，一定要把年輕時沒去過的地方都走一遍，把沒看過的風(fēng)景都看個夠。

真等退了休，時間一下子就充裕起來了，每天不用再掐著點起床趕地鐵，不用再對著電腦報表愁眉苦臉，也不用再應(yīng)付那些推不掉的酒局飯局。我和老伴坐在沙發(fā)上，捧著地圖指指點點，心里頭那叫一個激動。“先去西藏吧！”老伴眼睛亮晶晶的，“都說西藏是離天堂最近的地方，藍天白云，雪山草原，這輩子總得去一次?！蔽乙颤c頭，年輕時候就聽人說過西藏的美，那股子向往勁兒，憋了幾十年了。

說走就走，我們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紅景天買了好幾盒，每天按時吃，沖鋒衣、登山鞋、防曬霜、墨鏡，一樣不落。兒子不放心，勸我們：“爸，媽，你們歲數(shù)不小了，西藏海拔高，容易高反，要不跟個團？或者先去個海拔低的地方適應(yīng)適應(yīng)？”我擺擺手，拍著胸脯說：“放心！你爸我身體好得很，年輕時扛過麻袋爬過樓，這點海拔算啥！”老伴也在一旁附和：“就是，我們倆天天散步，身體棒著呢！”

坐上飛往拉薩的飛機，我和老伴的心情就跟飛機窗外的云一樣，輕飄飄的。下了飛機，腳剛落地，一股凜冽又清新的風(fēng)就吹了過來，抬頭一看，天是真的藍，藍得不像話，云是真的白，白得像棉花糖，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閃著光，美得讓人挪不開眼。我們倆興奮得不行，放下行李就往布達拉宮廣場跑，拍照、歡呼，完全忘了自己是奔六的人。

可沒高興多久，麻煩就來了。大概是下午三四點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頭暈乎乎的，像喝了二兩白酒，胸口悶得慌，喘不上氣，走路都打晃。老伴也好不到哪兒去，臉色發(fā)白，嘴唇發(fā)紫，扶著我的胳膊直哼哼：“老陳，我難受……頭好暈……”一開始我們還強撐著，以為歇會兒就好了，誰知道越來越嚴重，我蹲在地上，感覺心臟跳得快要蹦出來，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剛好旁邊有個成都老鄉(xiāng)，也是來旅游的，看我們這模樣，趕緊過來問情況，一聽說是高反，臉都白了：“哎呀！你們咋這么不當(dāng)回事！趕緊去醫(yī)院！高反可大可小，嚴重了要出人命的！”他二話不說，攔了輛出租車，把我們倆扶上車，一路送到醫(yī)院。

在醫(yī)院里，醫(yī)生又是吸氧又是輸液，折騰了大半夜，我和老伴才算緩過勁來。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拉薩的夜空，心里頭那股子興奮勁兒全沒了，只剩下后怕。老伴拉著我的手，眼淚汪汪的：“老陳，我剛才以為我要死了……”我也后怕得不行，拍著她的背安慰：“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蹦且灰梗覀儌z都沒怎么睡，病房里的儀器滴答作響，聽得人心頭發(fā)慌。

本來計劃在西藏待一個星期，結(jié)果因為高反，第三天就灰溜溜地回了成都。兒子來機場接我們，看著我們倆憔悴的樣子，沒說啥重話，就嘆了口氣：“說了讓你們別著急，你們偏不聽。”我和老伴都低著頭，像兩個做錯事的孩子。

回到家歇了半個月，身體算是徹底恢復(fù)了?？赡枪勺勇糜蔚陌a頭，還沒下去。老伴又開始琢磨：“西藏不行，那我們換個地方。聽說黑龍江的冬天特別美，冰天雪地的，還能看冰雕，體驗一下零下三四十度的感覺，多有意思！”我一聽，又動心了。西藏是因為海拔高，黑龍江總沒事吧？不就是冷點嘛，多穿點衣服不就行了。

這次我們學(xué)乖了，沒敢自駕，直接坐火車去的哈爾濱。下火車的那一刻，我們倆算是見識到了啥叫“滴水成冰”。呼出去的氣瞬間變成白霧，眉毛上、睫毛上很快就結(jié)了一層白霜，身上裹著厚厚的羽絨服，還是覺得冷風(fēng)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里鉆。

我們住的酒店有暖氣，一進房間，暖和得讓人不想出來。可來都來了，總不能待在酒店里吧。第二天，我們?nèi)チ吮┐笫澜?，看著那些晶瑩剔透的冰雕，真的是美輪美奐，像走進了童話世界。我們倆像孩子一樣，在冰滑梯上滑來滑去，拍照拍個不停?？蓻]玩多久，就覺得不對勁了。

先是老伴喊著頭疼，說凍得太陽穴突突跳，接著我就覺得鼻子不通氣，喉嚨干得像要冒火。晚上回到酒店，我倆都開始發(fā)燒，體溫噌噌往上升，最高的時候燒到三十九度五。吃了退燒藥也不管用，渾身酸痛，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沒辦法，又只能去醫(yī)院。

在哈爾濱的醫(yī)院里，我們倆住了一個多星期。醫(yī)生說我們是受涼引起的重感冒，加上年紀大了，抵抗力差，恢復(fù)得慢。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飄著的雪花，我心里頭真是五味雜陳?；ㄥX不說，罪也受了，好好的旅游，又變成了住院。老伴唉聲嘆氣：“這叫啥事兒??！花錢買罪受！”我也苦笑，可不是嘛！

從黑龍江回來，兒子徹底不贊成我們遠行了：“爸，媽，你們倆這身體，真不適合去那么遠的地方折騰了。就在成都周邊轉(zhuǎn)轉(zhuǎn)得了，想吃啥吃啥，想玩啥玩啥，多省心！”我嘴上沒說啥，心里頭卻有點不服氣。年輕時候那么能折騰，怎么老了就這么不中用了？

過了沒多久，我又不死心了。想著坐飛機、坐火車太累，那自駕總行了吧？慢慢開，走走停停，累了就歇，多自在。我跟老伴一說，她又動心了，說想去云南，看看大理的風(fēng)花雪月，麗江的小橋流水。

這次我們沒敢告訴兒子，偷偷摸摸收拾了行李，開著家里的老速騰就出發(fā)了。一路往南，風(fēng)景確實不錯，路過西昌的時候，還去看了邛海，吃了醉蝦，那叫一個愜意?？砷_了兩天車，我就覺得腰不對勁了，酸得厲害，坐久了根本直不起來。老伴也好不到哪兒去，說她的腰也疼，腿也麻。

好不容易到了大理，剛玩了一天，我就開始拉肚子，一開始還以為是吃壞了東西，沒當(dāng)回事，誰知道越來越嚴重，上吐下瀉，拉得我渾身發(fā)軟，一點力氣都沒有。老伴嚇壞了，趕緊把我送到醫(yī)院，一檢查，急性腸胃炎，又是輸液又是吃藥，在大理的醫(yī)院里又住了一個星期。

躺在病床上，我看著輸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的藥水，心里頭算是徹底想明白了。人老了，真的不能再跟年輕時一樣折騰了。我們總以為，退休了，有錢有閑，就該去遠方看看，可我們忘了，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我們的身體，早就經(jīng)不起長途跋涉的折騰了。高反、感冒、腰疼、腸胃炎，這一趟趟的罪，真是受夠了。

老伴坐在床邊，給我削蘋果，眼圈紅紅的：“老陳，以后咱們再也不出去折騰了。就在成都待著，挺好的?！蔽尹c點頭，心里頭一陣酸楚，又一陣釋然。是啊，就在成都待著，挺好的。

從云南回來，我和老伴消沉了好一陣子。每天吃完飯，就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要么就是發(fā)呆，總覺得日子少了點什么。小區(qū)樓下的廣場上，每天晚上都熱熱鬧鬧的，大媽們穿著花裙子跳廣場舞，音樂一響，精氣神都跟著起來了。我看著心癢癢，跟老伴說：“要不我也去湊個熱鬧？總比在家悶著強。”

老伴撇撇嘴：“你一個大老爺們，湊啥廣場舞的熱鬧？”嘴上這么說，第二天還是給我找了件亮色的T恤。我到了廣場，剛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站在邊上扭扭捏捏的。領(lǐng)舞的張大媽眼尖，沖我招手：“陳大哥，來嘛來嘛，一起跳！”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跟著音樂的節(jié)奏晃悠。別說，跳了一會兒，渾身發(fā)熱，腰也沒那么酸了。我年輕時候在廠里文藝匯演跳過交誼舞，有點底子，沒幾下就跟上了節(jié)奏，步子踩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摹４髬寕兌紭芬飧掖畎?，說我步子標準，不踩腳。跳完舞，她們還拉著我嘮嗑，問我退休前是干啥的，夸我身體硬朗。

那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去跳廣場舞，回家的時候渾身舒暢?？蓻]高興幾天，就發(fā)現(xiàn)老伴不對勁了。以前我回家晚，她會留門等我，現(xiàn)在我一進門，她就黑著臉，要么就是摔摔打打，要么就是不理我。我納悶了，問她咋了，她哼了一聲：“你跟那些大媽跳得挺開心嘛！我看你干脆住廣場上得了！”

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這老婆子吃醋了！我哭笑不得，跟她解釋：“就是跳個舞，有啥嘛！”她根本不聽，扭頭就進了臥室。更糟的是，這事被兒子知道了，他專門打電話來批評我：“爸，你也是，一把年紀了，跟一群大媽跳廣場舞，傳出去像啥話？媽本來就敏感，你就不能多陪陪她？”

我被兒子說得啞口無言，想想也是，為了跳個舞，惹得老伴不高興，不值當(dāng)。第二天起，我就再也沒去過廣場。

廣場舞不去了，我又閑得發(fā)慌。小區(qū)里有幾個老伙計喜歡釣魚，天天扛著魚竿去百工堰，回來的時候桶里裝著活蹦亂跳的鯽魚，羨煞旁人。我看著心動，買了套漁具，跟著他們一起去釣魚。

釣魚這事兒，講究的是個心靜。坐在湖邊，看著浮漂在水面上晃悠，聽著風(fēng)吹過蘆葦?shù)穆曇簦瑹┬氖露忌倭舜蟀?。我跟老伙計老張最聊得來，他釣魚有一手，每次都能釣不少。那天我們倆坐在百工堰的湖邊，太陽暖洋洋的，我正盯著浮漂，突然聽見旁邊“咚”的一聲，扭頭一看，老張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手里的魚竿也掉在了水里。

我們都嚇壞了，趕緊打120，手忙腳亂地把他抬到陰涼處。救護車來了，拉著老張往醫(yī)院趕，可沒過多會兒，就傳來了噩耗——老張突發(fā)腦溢血，沒搶救過來。

我當(dāng)時腿都軟了，坐在湖邊半天沒回過神來。好好的一個人，早上還跟我嘮嗑說要釣條大魚回去燉豆腐，怎么說沒就沒了？那之后，我再也沒碰過魚竿，一看到漁具，就想起老張倒下的樣子，心里頭發(fā)怵。

廣場舞不敢去，釣魚不敢碰，我和老伴又回到了天天在家發(fā)呆的日子。兒子看我們這樣，實在不忍心，就勸我們：“爸，媽，你們倆也別老待在家里，找點事兒做嘛！現(xiàn)在好多老年人都做自媒體，拍視頻，寫文章，挺有意思的，你們也試試？”

自媒體？我和老伴對視一眼，都有點懵。我們倆連智能手機都玩得不怎么溜，還做自媒體？兒子笑著說：“很簡單的！我教你們！拍點你們平時的生活，比如做飯、散步、養(yǎng)花，或者寫寫你們年輕時候的故事，都有人看的！”

兒子手把手教我們怎么拍視頻，怎么剪輯，怎么寫文章。一開始，我們倆笨手笨腳的，拍個視頻拍半天，剪輯的時候更是手忙腳亂，刪了又剪，剪了又刪，折騰大半天，才剪出一個幾分鐘的小視頻。可當(dāng)我們把視頻發(fā)出去，看到有人點贊，有人評論，說“大爺大媽好恩愛”“阿姨做的菜看著真香”的時候，心里頭那叫一個高興。

慢慢的，我們倆找到了門道。早上起來，一起去公園跑步，跑累了就坐在長椅上歇會兒，看看公園里的大爺大媽打太極、跳廣場舞，然后把跑步的過程拍下來，配上一段舒緩的音樂，發(fā)出去。白天，老伴在家做飯，我就在旁邊打下手，她做菜的樣子，我洗菜的樣子，都被我們拍進了視頻里。晚上，我們倆就坐在書桌前，一起寫文章，回憶年輕時候的趣事，寫我們退休后的生活感悟，雖然寫得磕磕絆絆，可每一個字都是我們的心里話。

說來也奇怪，自從開始跑步、做自媒體，我們倆的身體是一天比一天好。以前我的鼻炎，一到換季就犯，鼻子堵得睡不著覺，現(xiàn)在天天跑步，鼻炎居然好了，呼吸都順暢了。老伴說她身上的濕氣也少了，以前總覺得渾身沉重，現(xiàn)在走路都輕快了。我的前列腺肥大，以前總往廁所跑，現(xiàn)在也好多了。更重要的是，我們倆的腰，也不怎么疼了。原來真應(yīng)了那句老話：“跑步治百病”，這話一點不假。

做自媒體也讓我們的生活變得充實起來。每天忙著拍視頻、寫文章，忙著回復(fù)網(wǎng)友的評論，再也沒有時間發(fā)呆、消沉了。我們的視頻越拍越好，文章也越寫越順，邏輯也清晰了不少。有網(wǎng)友說，看我們的視頻，就像看自己爸媽的生活，特別親切。還有網(wǎng)友說，被我們倆的生活態(tài)度感染了，也要好好享受退休生活。

現(xiàn)在，我和老伴再也不想著去遠方旅行了。我們覺得，最美好的風(fēng)景，其實就在身邊。在成都的街頭巷尾，找一家蒼蠅館子，吃一碗熱騰騰的擔(dān)擔(dān)面，喝一杯蓋碗茶，聽著身邊的人說著地道的成都話，那叫一個安逸?；蛘咴诩议T口的公園里，跑跑步，散散步，看看花花草草，逗逗小貓小狗，也別有一番滋味。

我的退休金每個月五千塊，不多不少，夠吃夠喝夠花。我們不用再為了去遠方旅行而攢錢，不用再為了收拾行李而頭疼，不用再擔(dān)心路上會生病，會受罪。每天和老伴一起，跑跑步，做做飯，拍拍視頻，寫寫文章，日子過得充實又快樂，健康又自在。

人老了，真的不用非得去遠方。有錢有閑，不如好好享受眼前的生活。把日子過成詩，不一定非要去遠方，身邊的一草一木，一飯一蔬，都藏著最平凡的幸福。這是我用一次次的“花錢買罪受”換來的教訓(xùn)，也是我這輩子最深刻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