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心理世界的物理規(guī)律

作者丨吳宗修

01

暗淡藍點和全景效應

↑旅行者1號所攝地球

1994年2月14日情人節(jié)那天，當旅行者1號飛行器飛離地球約60億千米，處在太陽系的邊緣時，科學家操控它回頭拍攝了地球的照片。在如此遙遠的距離上，地球只是這張照片中一個小小的、不足一個像素的光點，呈現(xiàn)出淡淡的藍色，這就是著名的照片——“暗淡藍點”（pale blue dot）。

美國天文學家和作家卡爾· 薩根（Carl Sagan）當時就根據(jù)這張照片寫了一本書——《暗淡藍點：對宇宙中一個星球的未來幻想》，對這張照片進行了深刻的描述和反思，其中有不少感人的詩句：

再來看一眼這個小點，

就在這里。

這就是家，

這就是我們。

在這個小點上，

每一個你愛的人，

每一個你認識的人，

每一個你聽說過的人，

每一個人，

無論是誰，都在此度過一生。

這本書，還有上述動人的詩句都描述了由于視角和距離的變化，我們看地球而產(chǎn)生的心理感受是不一樣的：地球由此變成一個像素大小的藍點，人類的區(qū)別和界限都消失了，都融合在一個光點里，由此引發(fā)了地球上的人都是聯(lián)結在一起的想法，產(chǎn)生了保護地球的愿望，以及對人類和平的渴望。

類似地，當宇航員進入太空回望地球的時候，也會產(chǎn)生類似的心理感受。宇航員們常常被從太空看到的地球的壯觀美景所震撼，從這個角度看來，地球無疑是一個明亮、生機勃勃但又脆弱的存在，懸浮在廣闊而漆黑的宇宙空間之中。這種景觀會引發(fā)宇航員們心理的變化，我們稱之為“全景效應”（overview effect）。宇航員們經(jīng)常會感覺到地球的脆弱，并產(chǎn)生想要保護地球的沖動；另外，宇航員們還描述了一種深刻的內(nèi)省過程，以及由于地理邊界消失而產(chǎn)生的一種與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和整個宇宙的強烈聯(lián)結感。這種體驗會讓他們重新評估他們個人的角色、人類的角色，以及對這顆星球的影響。

這兩種心理效應都說明了一個事實：隨著物理空間、視角或距離的變化，我們的心理也會產(chǎn)生變化。物理描述的是我們生活的時空、物質(zhì)的規(guī)律；而心理學則是關于我們主觀意識、潛意識的規(guī)律，二者會有什么樣的聯(lián)系和影響呢？

02

物理學界最懂心理學的人

人類探索真理的道路向來都有兩條：一條是向外的，探索宇宙、物質(zhì)的規(guī)律；另一條則是向內(nèi)的，探索人的內(nèi)心、人生的奧秘。第一條路是我熟悉和擅長的，也是我從事的專業(yè)——物理學；第二條路則是我近10 年接觸和學習的，其實也是每個人從小就會無意識運用的——心理學。然后我發(fā)現(xiàn)，實際上這兩條路既有許多共通之處，也相互影響著。

心理上對我們產(chǎn)生比較明顯影響的有三觀，即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我們通常的理解是這樣的：世界觀（包括宇宙觀）是我們對客觀世界的認知，其中包括人是一種生物，他 / 她有生有死，生時需要攝取物質(zhì)（食物、水、空氣等）、能量（熱、氧氣帶來的能量、撫觸等）和信息（讀書、聊天、交流等），而死的時候一切就都消失了（唯物主義觀點）。顯然，持這樣世界觀的人，與那些認為人死后會投胎轉(zhuǎn)世的人相比，他們的人生觀可能很不一樣。所以，世界觀影響了人生觀。而在人的成長過程中，所受到的教育，以及主要撫養(yǎng)者或關鍵人物的影響和人生經(jīng)歷等，都會讓他對自己的人生中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必要的以及什么是自己想要的產(chǎn)生自己的理解。這些都會影響一個人的人生觀，影響其選擇過怎樣的人生。

圖 0-1 說明了三觀之間的關系。

↑圖 0–1 世界觀、價值觀對人生觀的影響

所以說，向外探索的部分（世界觀）影響了向內(nèi)求的部分（人生觀）。但是，有意思的是學習了心理學之后，我發(fā)現(xiàn)，其實很多人是先有價值觀，后有人生觀，其反過來又影響了他的世界觀。比如，作為一個潮汕人，可能在語言還沒有發(fā)展出來的時候，甚至走路都不利索的時候，就已經(jīng)被媽媽或奶奶帶著“拜老爺”或“拜阿娘（指月亮女神仙）”了。自己的人生觀就在懵懵懂懂中受到了影響，進而也影響了自己的世界觀。

我于 2014年1月正式成為物理學博士生導師，并在2016年招收了第一個博士生。后來于2022年、2023年先后培養(yǎng)了三名物理學博士并順利畢業(yè)。所以，我是一名物理學方面的博士生導師、專家，如假包換。2016 年我開始讀北京大學的臨床心理學碩士（在職）班。要拿到北大的碩士學位有兩大難關，其中一個難關是要參加全國在職研究生的統(tǒng)考，包括英文和心理學的考試，另一個難關就是要寫一篇心理學的碩士論文。我一向的學霸人設，讓我在第二次考試前復習了兩個星期就考過了第一道難關。

我以為以我博士生導師的功力，第二個難關應該不在話下，結果被現(xiàn)實“打臉”了，其中有半年左右的時間，以一個物理學博士生導師的身份，重新經(jīng)歷了一個心理學碩士寫畢業(yè)論文的痛苦生活。其中，我為我的傲慢付出了代價；同時，我覺得收獲也是良多的，讓我對心理學由衷地產(chǎn)生了敬畏之心。這些經(jīng)歷和感悟也構成了我寫作這本書的兩個學科基礎：物理學和心理學。后來我繼續(xù)學習了大量心理咨詢和創(chuàng)傷療愈方面的課程，學得越多，用得越多，我就越發(fā)現(xiàn)物理和心理之間的共通之處，這也是寫作這本書的緣起。

自此，我對別人介紹自己時總是喜歡開玩笑說：我是物理學界最懂心理學的，心理學界最懂物理學的。

03

被曲解的“量子糾纏”

和“意識決定物質(zhì)”理論

在接觸心理學、身心成長、玄學圈（注意這個順序是從科學到不那么科學，然后到非科學）之后，我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玄學、身心工作者們都喜歡使用量子物理的名詞和判斷，什么“薛定諤的貓”“意識決定物質(zhì)存在”“量子糾纏”等，我特別詫異為什么玄學會如此偏愛量子物理。

04

被誤解的量子糾纏

其實歷史上，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也受到過同樣的待遇。宗教人士很歡迎愛因斯坦，他的質(zhì)能方程 E=mc2，就曾被解釋為物質(zhì)可以化為無形的能量，比如靈魂。

如今的身心療愈、玄學也偏愛量子糾纏等概念。玄學人士或者更廣泛一點的身心療愈工作者眼中的科學，并不是科學家眼中的科學。對于他們所謂的科學，在我學習了催眠之后才明白，“利用科學的語言”是他們對聽眾或觀眾進行催眠的一種有意或無意的手段。

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以前沒有接觸過任何量子物理，然后我跟你講半小時似懂非懂的量子物理，比如薛定諤那只“既是死的又是活的”貓；什么“量子糾纏”—— 一個物體在這邊的變化，瞬間會引起幾千米外的地方的另外一個物體的變化，你一定對此感到不可思議。而更不可 思議的是，這些都是科學證實了的，都是“客觀存在的”。此時你一定 震驚不已，同時你會打開自己的內(nèi)在認知，因為這些都是事實。你可以 不理解，但是一定要接受，因為這真的是事實！這個技巧在催眠中叫作 “繞過意識的評判”。而在這個時候，我告訴你一些似乎跟量子物理相關的，實則是曲解的，或者是過于泛化的身心療愈引導，比如：量子糾纏 解釋了人死后有靈魂，人這邊一死，在宇宙的另一端就通過量子糾纏產(chǎn) 生了靈魂。我相信這種說法或許 99.9% 會植入你的大腦和心靈里，不管 是意識還是潛意識！之后我就可以乘虛而入，不斷地植入我的身心療愈理論了。

“量子糾纏”是一個被物理學證實的量子現(xiàn)象：一個物體狀態(tài)的變化可以影響另外一個物體的狀態(tài)，不管距離多遠，并且這種影響是瞬間發(fā)生的。這些是科學證明了的事實。但是，量子糾纏并沒有說人死后，他的靈魂就會在另外一個無窮遠的地方瞬間出現(xiàn)，其中并沒有任何邏輯關系！

05

意識決定物質(zhì)嗎

網(wǎng)絡上或在玄學圈，存在一種很有意思的現(xiàn)象 , 那就是“意識決定物質(zhì)”的量子物理的泛化理論。

在量子物理中，粒子（比如，原子是由原子核和外面圍繞著飛行的電子組成的）具有波粒二象性，也就是說，它的存在是個粒子（特點是占據(jù)空間一個很小的范圍，粒子間不能占據(jù)同一空間，具有質(zhì)量、電荷等特征），同時以概率波的形式存在（就是它在空間出現(xiàn)的概率，可以用波的形式描述，會出現(xiàn)像水波一樣的波紋，這個概率會隨空間位置起伏而變化），即它既是粒子，又是波。

但是，它呈現(xiàn)什么特性呢？究竟是波的特性，還是粒子的特性？這取決于觀察者用什么方式去觀察它。

如果你想觀察其波的特性，你就可以用“雙縫干涉儀”；如果你想觀察其粒子特性，你可以在“雙縫干涉儀”的每一條縫后面加上一個儀器來探測它的位置。誠然，這個粒子出現(xiàn)波的特性，還是粒子的特性，取決于觀察者的意圖，觀察者到底想看波的特性還是粒子的特性。

此時，某些身心療愈工作者或玄學工作者可能會說：“你知道嗎？一個粒子到底是波，還是粒子，取決于觀察者的意識！所以現(xiàn)代科學證明：意識決定粒子的存在狀態(tài)！這是科學已經(jīng)證明的理論，是量子物理的規(guī)律，是被證實了的真理?。ㄟ@里跟前面一樣，也是“繞過意識的評判”進行催眠）連最基本的粒子的狀態(tài)都被人的意識決定，那整個宇宙呢？是不是也一樣??？所以，宇宙是由你的意識決定的！宇宙都由你的意識決定，你的身體、你的情緒、你的未來更應由你的意識決定！你只要相信什么，就一定能實現(xiàn)什么！”

我相信很多人聽到這里已經(jīng)很興奮、很舒服了。這些話語會給被日常瑣事、被生活困擾的我們一種錯覺——“整個宇宙都是由我的意識決定的”“我以前只是不知道，我現(xiàn)在知道了，我有決定宇宙一切的力量”，這些會讓人突然之間充滿了力量感。所謂的“吸引力法則”就是這么來的。如果每天你都聽到這樣的引導，我相信你會感覺生活變好了一些。

其實，這里存在一個“誤解”，或者說是“有意的誤導”。所謂“意識決定物質(zhì)的存在狀態(tài)”，是有其基本前提的，那就是：當你決定是去 看粒子的“波”的特性還是“粒子”的特性的時候，你還是需要選擇相 應的實驗設備的，是你選擇的不同實驗設備決定了你觀察到的是“波”還是“粒子”，而不是你的意識！不是說你動一個念頭，粒子就呈現(xiàn)出 “波”的特性，然后再動一個念頭，粒子又呈現(xiàn)“粒子”的特性。因此，某些玄學、身心療愈工作者所理解的“意識決定物質(zhì)存在的狀態(tài)”的說法是不成立的。

06

本書的緣起

↑《星際穿越》劇照

在心理學、身心成長、朋友圈經(jīng)常有人問我關于量子物理、量子糾纏等物理學方面的問題，我開始總是詳細解答，但我發(fā)現(xiàn)這是一件很費時的事兒。于是，我試著用簡短的話語回答，結果發(fā)現(xiàn)很多時候一時之間又很難說清楚，因為就像前文說的，對于這些問題，他們同樣也被誤導了。舉個例子，我的一些朋友會認為：量子糾纏證明了風水，量子糾纏證明了算命，意識決定了物質(zhì)的存在，等等。這本書也獻給喜歡思考這些問題的人，以幫助他們澄清什么是當今物理學可以證明的，什么是從身心成長、玄學加工過的。

在這本書中，我希望能夠盡量嚴謹而通俗地說明包括量子理論、量子腦、量子認知（現(xiàn)階段只是假說）、統(tǒng)計物理、維度理論等物理理論，同時能夠由此引申出一些心理學的、人生的感悟。如果你是一個嚴肅的物理學愛好者，對心理學不感興趣，可以忽略掉所有“感悟”和“笑談”的章節(jié)。這里，物理規(guī)律只是一個隱喻，由這些隱喻而得到一些啟發(fā)或信念；進而由這些啟發(fā)或信念，指導我們的心理和人生。

基于這一目標，本書要致敬一本同類著作——《物理才是最好的人生指導書》（Physics for Rock Stars: Making the Laws of the Universe Work for You），這是美國暢銷書作家克里斯汀·麥金萊（Christine Mckinley）寫的一本書。這本書也是用物理定律來闡述人生哲理，但書中提到的物理知識相對比較簡單。寫一本有著更高深的物理理論，并能夠產(chǎn)生更有意思的人生哲理的書，是我寫作的出發(fā)點。

本書的體例安排是這樣的：先說說什么是科學，再講講量子物理、量子認知、量子腦、統(tǒng)計物理、維度理論等知識，并在相應的學科方向中闡述引發(fā)人生思考的感悟和啟迪。

其實，人的心靈和心理自有其規(guī)律，不能完全照搬物理定律。量子認知的部分假說認為，量子物理提供的概率模型可以描述人的認知，該假說也在進一步的論證中。物理現(xiàn)象和物理規(guī)律描述的是大自然的物質(zhì)現(xiàn)象，大部分不能直接描述心理現(xiàn)象。但是，物理現(xiàn)象、物理規(guī)律提供的哲理，確實可以應用到人生哲學和心理指南上。

我們生活在經(jīng)典物理（牛頓力學）的世界里，或者說我們?nèi)粘＝佑|的尺度，絕大部分都是經(jīng)典物理，所以我們由此建立的經(jīng)驗、信念都是與經(jīng)典物理的規(guī)律相對應的。比如，非此即彼，就是說相互對立的兩種情況不能同時共存（二元對立）。但是，在量子物理（微觀世界的規(guī)律）的規(guī)律下，相互對立的兩種情況是可以共存的。這樣的規(guī)律拓展了我們的認知，使我們跳出了生活在經(jīng)典物理規(guī)律下所造成的認知囚籠，見識到了更多可能性。這就是量子物理的規(guī)律帶給我們的感悟，所以書名才叫《我的內(nèi)心，是薛定諤的貓：改變心理世界的物理規(guī)律》。本書的模式是：先講物理現(xiàn)象和物理規(guī)律，然后類比到心理學、身心療愈中。

本書涉及的心理學既包括正統(tǒng)的學院派心理學（如大學心理系所教的課本上的知識），又包括一些非正統(tǒng)的心理學，也包括 NLP（神經(jīng)語言程序?qū)W）、成功學、完形、正念、創(chuàng)傷療愈，等等。原因是我們?nèi)祟惐痊F(xiàn)在正統(tǒng)心理學所探知的要復雜得多。

所以，請打開你的心眼，看看能發(fā)現(xiàn)什么。

最后，也將這本書獻給我的家人和朋友們，特別要獻給我的兒子，希望他能看到思考的樂趣。還要獻給多年前那個純粹和善良的小男孩，當初的他以為科學可以給人們帶來幸福，所以他選擇了科學的基礎——物理學；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自己也許錯了，也許能給人帶來幸福的是心理層面的東西。還要特別感謝張維和李偉，沒有他們，這本書不可能順利出版。

《我的內(nèi)心，是薛定諤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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