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未央宮，漢帝國的權(quán)力心臟，此刻正籠罩在一片復(fù)雜而微妙的氣氛中。

這已經(jīng)是天漢元年，公元前100年。

距離那場驚天動地的漠北決戰(zhàn)已經(jīng)過去了將近二十年。

衛(wèi)青、霍去病的名字，連同他們那支封狼居胥、飲馬瀚海的無敵鐵騎，早已成為帝國最輝煌的傳奇，刻在了史書里，也刻在了每個漢人的骨子里。

然而，傳奇終究是傳奇。

現(xiàn)實是，經(jīng)過了幾十年你死我活的血腥拉鋸，無論是強大的漢帝國，還是彪悍的匈奴，都已經(jīng)筋疲力盡。

漢武帝劉徹，這位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君主，鬢角也染上了風(fēng)霜。

他一手締造了漢朝的赫赫武功，也親眼看著國庫在連年征戰(zhàn)中日漸空虛。

尤其是他寄予厚望的小舅子，“貳師將軍”李廣利，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了，外戚和戰(zhàn)神之間，可能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仗打不動了，那就用嘴。

于是，長安與匈奴單于庭之間，上演了一幕幕堪稱奇葩的外交大戲。

漢朝的使者不再是去溝通，而是去罵街的。

他們揣著圣旨，當(dāng)著單于的面，用最刻薄、最惡毒的語言進行人身攻擊，核心思想就一個：你個手下敗將，趕緊跪下唱征服，不然就把你腦袋砍下來掛在長安城樓上，跟你那倒霉的南越王前輩作伴。

匈奴人也不是好惹的，你罵我，我也罵你。

于是他們也派使者跑到長安，對著漢武帝的鼻子一通反唇相譏。

結(jié)果可想而知，漢朝使者被匈奴扣了，匈奴使者被漢朝扣了。

雙方的外交部門，幾乎成了“人質(zhì)交換中心預(yù)備役”。

這種低水平的互相羞辱，除了讓邊境的緊張空氣更加凝固之外，毫無用處。

就在這潭死水之中，一絲漣漪悄然蕩開。

匈奴那邊出事了。

老單于死了，新上任的且鞮侯單于位子還沒坐熱，心里直發(fā)怵。

他太清楚北方這個鄰居的脾氣了，萬一漢武帝覺得這是個痛打落水狗的好機會，派李廣利帶著幾十萬大軍殺過來，自己這點家底可經(jīng)不起折騰。

恐懼是最好的和平使者。

這位新單于立刻放低了姿態(tài)，不僅主動釋放了之前扣押的漢使路充國等人，還捎去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國書，里面有句話說得特別動聽：“漢朝天子，是我的長輩啊！”

這封信送到漢武帝案頭時，這位鐵血君主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老了，打了一輩子仗，或許也累了。既然匈奴人遞來了橄欖枝，那就不妨接過來看看。

彰顯一下天朝上國的寬容與大度，總比沒完沒了地?zé)X打仗要劃算。

于是，一個決策迅速形成：投桃報李。派遣一支正式的使團，護送之前扣下的匈奴使者回國，再帶上豐厚的禮物，去安撫一下那位自稱“晚輩”的新單于。

那么，派誰去呢？

漢武帝的目光，落在一個年輕而沉穩(wěn)的身影上——蘇武。

蘇武，中郎將，將門之后。他的父親蘇建，是跟著大將軍衛(wèi)青在刀山火海里拼殺出來的右將軍，戰(zhàn)功赫赫。

虎父無犬子，蘇武繼承了父親的忠誠與堅毅，穩(wěn)重可靠，在漢武帝身邊擔(dān)任郎官多年，從未出過差錯。

在漢武帝看來，這一使命的性質(zhì)已經(jīng)發(fā)生了變化。

不再派一個魯莽的人去挑釁，而是派一個優(yōu)雅而莊重的使者來展示大漢帝國的威嚴(yán)。

蘇武無疑是最佳人選。

隨著一道詔命的頒布，蘇武鄭重地接過了皇帝親臨的符節(jié)，在他看來，這是一次和平之旅，一次展示國家力量的旅程。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即將面對的，不是和平的宴飲，而是一場長達十九年的，關(guān)于忠誠、氣節(jié)與生存的終極考驗。

02

從長安出發(fā)，一路向北，道路漫長而枯燥。

蘇武很快發(fā)現(xiàn)，他所率領(lǐng)的這支百余人的使團，成分相當(dāng)復(fù)雜。

這里面，除了他和副手張勝等少數(shù)朝廷命官，剩下的絕大多數(shù)，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善茬。

他們是那個時代特有的產(chǎn)物——一群渴望在“絕域”建功立業(yè)的冒險家，或者說，亡命之徒。

在當(dāng)時的漢朝，朝廷默許甚至鼓勵使者們“便宜行事”。

只要你能為大漢立下功勞，哪怕手段出格一點，回來之后封侯拜將、賞賜萬金都不是夢。

前輩傅介子單槍匹馬在西域斬殺樓蘭王的故事，像一劑強效春藥，刺激著每一個有野心的人。

因此，這支隊伍里的人，眼睛里都閃爍著對功名利祿的渴望。

而其中，欲望最強烈的，莫過于副中郎將——張勝。

張勝這個人，能力是有的，但功利心太強，總想著搞點大新聞，一步登天。

在他看來，平平淡淡地護送幾個匈奴人回去，就算任務(wù)完成，又能有多大功勞？

簡直是浪費了這次深入敵境的寶貴機會。

當(dāng)使團抵達匈奴單于庭后，蘇武心里的不安感愈發(fā)強烈。

國書里那個謙卑恭順的且鞮侯單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傲慢得近乎無禮的草原霸主。

他接見漢使時，臉上寫滿了倨傲，完全沒有一個“晚輩”該有的樣子。

蘇武保持著極大的克制。

作為正使，他深知自己的言行代表著大漢的顏面。

無論對方態(tài)度如何，他必須先把護送任務(wù)完成。

他有條不紊地遞交了國書，移交了匈奴使者，送上了禮物。

在等待單于安排歸國行程的日子里，張勝的抱怨就沒停過。

“將軍，你看那單于的嘴臉，哪里有半點恭敬之意？簡直是把我們當(dāng)猴耍！”一天夜里，張勝又在蘇武的營帳里發(fā)著牢騷，“依我看，指望他真心歸順，無異于與虎謀皮。咱們?nèi)羰悄茉诖说亓⑾虏皇乐?，比如……?/p>

“住口！”

蘇武打斷了他，目光變得嚴(yán)厲起來，“張將軍，我等身負皇命，代表的是大漢天子。一言一行，皆須以國家利益為重，以完成使命為先。切不可擅自行事，胡思亂想，以免辱沒君命，釀成大禍！”

張勝被蘇武眼中的正氣所懾，表面上唯唯諾諾地應(yīng)承下來，但內(nèi)心深處，那團建功立業(yè)的火焰卻燒得更旺了。

蘇武的告誡，在他聽來，不過是膽小怕事的陳詞濫調(diào)。

很快，一個機會自己找上了門。

張勝在這里，意外地遇到了一個老朋友——虞常。

虞常本是漢人，后來不知何故投降了匈奴，成了個不大不小的頭目。

他鄉(xiāng)遇故知，兩人當(dāng)晚就找了個僻靜地方喝起了酒。

酒過三巡，虞常湊到張勝耳邊，神秘兮兮地拋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計劃。

原來，匈奴內(nèi)部也并非鐵板一塊。

一個叫緱王的貴族，對且鞮侯單于心懷不滿，正密謀造反。

而虞常，就是這個計劃的核心成員之一。

他們的計劃很簡單，也很瘋狂：發(fā)動政變，綁架單于的母親閼氏，然后投奔漢朝！

虞常壓低了聲音，“張兄，我還知道，你們天子最恨的，就是那個大漢奸衛(wèi)律。只要你肯幫忙，我還能順手把他給宰了！事成之后，我母親和弟弟都在漢朝，還望天子能多多賞賜啊！”

張勝的心，瞬間狂跳起來。

刺殺漢奸，劫持單于之母，在匈奴內(nèi)部掀起一場大亂！

這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功勞！

一旦成功，封侯拜將簡直是板上釘釘?shù)氖拢?/p>

傅介子的功勞，跟這個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巨大的誘惑面前，蘇武的警告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當(dāng)即拍板，不僅答應(yīng)了虞常，還自掏腰包，給了他許多財物作為活動經(jīng)費。

兩人一拍即合，約定了動手的日期。

一場足以改變所有人命運的陰謀，就在蘇武的眼皮底下，悄然成型。

這位忠誠的使者，還以為自己最大的麻煩只是單于的傲慢，卻不知道，他團隊的“自己人”，已經(jīng)點燃了足以將整個使團炸得粉身碎骨的導(dǎo)火索。

風(fēng)暴，即將來臨。

03

政變，就像一場最精密的賭博，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導(dǎo)致滿盤皆輸。

虞常和緱王的計劃，就輸在了一個環(huán)節(jié)上——人心。

就在他們發(fā)動叛亂的前一夜，一名同伙因為恐懼而臨陣脫逃，徑直跑去向單于告密了。

雷霆之怒瞬間席卷了整個單于庭。

且鞮侯單于連夜調(diào)集親衛(wèi)大軍，如猛虎下山般撲向緱王的駐地。

一場短暫而血腥的戰(zhàn)斗過后，緱王被當(dāng)場斬殺，虞常則成了階下囚。

匈奴人的審訊方式簡單而有效——嚴(yán)刑拷打。

虞常本就不是什么硬骨頭，幾輪鞭子下去，便把所有事情都招了，包括他與漢朝副使張勝的秘密約定。

消息傳到漢使駐地時，匈奴的大軍已經(jīng)像潮水一般，將這里圍得水泄不通。

直到此刻，張勝才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彌天大禍。

他面如死灰，連滾帶爬地跑到蘇武面前，將一切和盤托出。

蘇武聽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他最擔(dān)心的事情，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發(fā)生了。

他憤怒，更是絕望。

作為使團的正使，他有著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責(zé)，他辜負了皇帝的信任。

他更清楚，接下來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么——被捕、審訊、羞辱。而他，代表的是大漢的國格。他絕不能讓大漢的使臣，像一個罪犯一樣，被敵人審問。

“事已至此，唯有一死，方能不辱君命！”

蘇武的眼中迸發(fā)出決絕的光芒，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毫不猶豫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旁的張勝和另一位隨員常惠撲了上來，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菟宦暫暗?，“將軍不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然而，求生的機會是那么渺茫。

憤怒的單于在貴族大會上咆哮著，要將這群不知死活的漢使全部殺掉，以儆效尤。

關(guān)鍵時刻，還是那些年長的匈奴貴族更為冷靜。

他們勸說道：“大單于息怒！殺漢使的后果太嚴(yán)重了。您忘了南越、大宛、朝鮮嗎？他們都因為殺了漢使，最后被漢朝滅國了。為了這幾個人，跟漢朝徹底撕破臉，不值得??！”

這番話，如一盆冷水澆在了單于的頭上。

殺，確實不妥。但不殺，又難消心頭之恨。

于是，一個折中的方案出爐了——逼降。

只要這些漢使愿意投降匈奴，不僅可以活命，還能彰顯匈奴的寬宏，更能狠狠地羞辱漢朝。

這個棘手的任務(wù)，交給了最合適的人選——大漢奸，衛(wèi)律。

在被正式審問之前，蘇武已經(jīng)做好了赴死的準(zhǔn)備。

他知道，屈辱是難免的，而他，選擇以死明志。

趁著看守不備，他再次拔出刀，這一次，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鮮血噴涌而出，蘇武倒在血泊之中，呼吸迅速停止。

就在這時，衛(wèi)律恰好趕到。

他看到倒地的蘇武，心里掠過一絲復(fù)雜的念頭。

或許是為了在單于面前邀功，展示自己能辦成事的手段；

又或許是出于一絲同為漢臣的惻隱之心，他不希望這位以剛烈聞名的同僚就這么死了。

“快！救人！”衛(wèi)律大喊。

匈奴人手忙腳亂地將蘇武抬起，放在一個挖好的土坑里，讓他背部朝上。

然后，他們按照衛(wèi)律的吩咐，有節(jié)奏地敲擊他的背部，幫助排出體內(nèi)的淤血。

奇跡發(fā)生了，早已斷氣的蘇武，在半天之后，竟然緩緩地恢復(fù)了一絲氣息。

他被從死亡的邊緣，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但蘇武并不知道，活下來，意味著他將要面對比死亡更加嚴(yán)酷的考驗。

蘇武的傷，在匈奴人還算精心的照料下，漸漸好轉(zhuǎn)了。

傷愈之日，便是審判之時。

衛(wèi)律為他精心安排了一場“歡迎儀式”。

在匈奴貴族大會的現(xiàn)場，當(dāng)著所有被俘漢使的面，衛(wèi)律親自提刀，干凈利落地處決了叛徒虞常。

溫?zé)岬孽r血濺在他的臉上，衛(wèi)律卻毫不在意。

他手持滴血的利劍，走到抖如篩糠的漢使們面前，陰惻惻地開口了：“漢使勾結(jié)叛逆，本是死罪。但大單于仁慈，只要肯歸降大匈奴，便可免死！”

死亡的恐懼，是擊垮意志最有效的武器。

張勝的膝蓋第一個軟了下去，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語無倫次地大喊：“我降！我投降！不要殺我！”

衛(wèi)律滿意地瞥了一眼這個軟骨頭，然后將目光轉(zhuǎn)向了面色平靜的蘇武。

衛(wèi)律用劍指著他，“蘇君，副使犯罪，主官理當(dāng)連坐。你，也降了吧?！?/p>

蘇武的眼神中充滿了輕蔑，他冷冷地回答：“我并未參與謀反，也非張勝親屬，何談連坐？”

衛(wèi)律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決定換一種方式。

“告訴你蘇武，我衛(wèi)律，當(dāng)初背棄漢朝歸順匈奴，承蒙大單于厚愛，賜予王爵，賞賜財富，如今治下民眾數(shù)萬，牛馬牲口堆滿山坡，何等富貴！蘇君，你今日若降，明日便可與我平起平坐。否則，你這身子骨，就只能去做草原上野草的肥料，誰又會知道你呢？”

這是一段赤裸裸的利誘，也是一段惡毒的威脅。

然而，蘇武卻笑了，笑聲中充滿了凜然正氣。

他直視著衛(wèi)律，一字一句地說道：“衛(wèi)律！你為人臣子，不顧恩義，背叛君主、拋棄父母，投降蠻夷當(dāng)一個無恥的俘虜，我蘇武有什么話好跟你說？！”

“況且，”

蘇武的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大帳，“單于信任你，讓你決定他人生死，你卻不能公平執(zhí)法，反而想挑起我們兩個君主的爭斗，自己坐山觀虎斗！你難道不知道殺死漢使的后果嗎？我告訴你，南越、大宛、朝鮮的今天，就是匈奴的明天！匈奴的滅亡，就從我蘇武的死開始吧！”

衛(wèi)律被蘇武那股視死如歸的氣勢完全震懾住了，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勸降，完敗。

消息傳到單于耳中，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對蘇武這個人愈發(fā)好奇和敬佩。

匈奴人崇拜勇士，而蘇武，無疑是他們見過最硬的漢子。

征服這樣的人，遠比殺了他更有成就感。

于是，單于下達了一道新的命令：將蘇武關(guān)進一個地窖，不給吃，不給喝。他就不信，人的意志，能扛得住饑渴的折磨。

陰暗潮濕的地窖里，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粒糧食，沒有一滴水。

蘇武躺在冰冷的地上，當(dāng)饑餓和干渴像毒蛇一樣噬咬他的身體時，他便撕下衣服上的氈毛，和著從地窖頂上滲下的雪水，一同咽下。

一天，兩天，數(shù)日過去。

外面看守的匈奴人都以為他早就死了。

可當(dāng)他們打開地窖時，卻看到蘇武雖然虛弱不堪，但雙眼依然炯炯有神。

匈奴人被徹底驚呆了。

他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認(rèn)為這個漢使一定是有神明在保佑。

就在蘇武被囚于地窖的某個深夜，一位早年投降匈奴的漢朝小校，聽聞了蘇武的事跡，內(nèi)心深受震撼，愧疚難當(dāng)。

他冒著風(fēng)險，偷偷來到地窖旁，將一塊干肉和一皮囊水遞了下去，用漢話低聲說道：“將軍……我……有愧于大漢。您是真正的英雄，請務(wù)必活下去，讓這些胡人看看我們漢人的骨頭有多硬！”

蘇武看著那食物，緩緩地搖了搖頭，拒絕了。

“你既知有愧，便當(dāng)銘記在心。若有朝一日能重返故土，當(dāng)以余生報效國家?！?/strong>

這位降將聞言，淚流滿面，對著地窖深深一拜后，悄然離去。

蘇武的精神，像一?；鸱N，點燃了另一個迷失靈魂心中尚未熄滅的漢家魂。

硬的、軟的，威逼、利誘，所有的手段都用盡了。

且鞮侯單于終于明白，他永遠也無法讓這個男人低下高貴的頭顱。

既然無法征服，那就將他流放。讓他到一片無人知曉的荒原，在無盡的孤獨與絕望中，被歲月和苦難慢慢消磨掉那身傲骨。

04

北海，也就是今天俄羅斯的貝加爾湖。

在兩千多年前，這里是世界的盡頭，一片荒無人煙的苦寒之地。

蘇武，就被流放在了這里。

單于交給他一群公羊，并留下了一句充滿惡意的詛咒：“等這群公羊生下了小羊，你就可以回漢朝了?！?/strong>

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一句等同于“永不釋放”的判決。

更歹毒的是，這些羊，是單于的財產(chǎn)，蘇武只能放牧，絕不能吃。

這是對他氣節(jié)的最后一道考驗。

如果他因為饑餓而偷吃了羊，匈奴人就可以指著他的鼻子嘲笑：“你不是說只食漢家俸祿嗎？怎么現(xiàn)在偷吃我大匈奴單于的食物？你所謂的忠誠，不過是沽名釣譽罷了！”

于是，曾經(jīng)的大漢中郎將，脫下了錦繡官袍，換上了破爛的皮襖，開始了漫長的牧羊生涯。

他手中的權(quán)杖，換成了牧羊鞭。

但他始終沒有丟掉一樣?xùn)|西——那根代表著大漢天子和國家尊嚴(yán)的符節(jié)。

北海的生存是殘酷的。

沒有糧食，他就學(xué)著神農(nóng)嘗百草，把能吃的草根都記在心里。

他甚至像野獸一樣，去挖掘草原上土撥鼠的洞穴，偷吃它們辛辛苦苦儲存的草籽。

無論多么饑餓，他始終沒有動過單于的那群公羊。

白天，他拄著漢節(jié)，在荒原上牧羊；

夜晚，他抱著漢節(jié)，在簡陋的穹廬里入睡。

十九年如一日，漢節(jié)上的旄牛尾裝飾早已全部脫落，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竹竿，被他的手磨得光滑發(fā)亮。

但這根竹竿，就是他的信念，他的祖國。

苦難的生活，也磨煉出了驚人的生存技能。

他學(xué)會了編織漁網(wǎng)，在北海里捕魚；學(xué)會了矯正弓弩，獵取野物。

一次，單于的弟弟於鞬王來北海打獵，見到了蘇武。

他驚異于這個漢人身上那種沉靜而堅毅的氣質(zhì)，更佩服他那一身超凡的野外生存本領(lǐng)。

英雄相惜，於鞬王送給了蘇武一些馬匹、牲畜和衣物，讓他的生活暫時得到了改善。

但好景不長，於鞬王很快就病死了，他的部下也隨之遷離。

雪上加霜的是，一個冬天，北方的丁零人部落前來劫掠，將蘇武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牛羊席卷一空。他

又一次，回到了赤貧如洗的絕境。

就在這無盡的孤獨與苦難中，一位故人的到來，掀起了蘇武心中巨大的波瀾。

他就是李陵。

這位曾經(jīng)的飛將軍之后，隴西李氏的驕傲，因為兵敗被俘，無奈投降了匈奴。

此刻，他已是匈奴的右校王，受單于之命，前來勸降蘇武。

這是兩位漢朝名將的后代，在異國他鄉(xiāng)的宿命相逢。

一個選擇了屈辱地生，一個選擇了有尊嚴(yán)地熬。

李陵擺下酒宴，用故鄉(xiāng)的美酒，講述著投降后的富貴生活，勸說蘇武不必再苦苦支撐。

李陵對蘇武說，你的長兄，因為大不敬被皇帝所殺，你的胞弟因追捕謀害駙馬的官員無果，服毒自殺！我來的時候。你的母親已經(jīng)離世，你的妻子年少，聽說已經(jīng)改嫁了。

現(xiàn)在你家里只有兩個妹妹，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從你離家至今已經(jīng)十幾年了，是不是還活著也不知道。

陛下年齡大了，法令無常，大臣們沒有犯罪就被滅族的有數(shù)十家，連自身安全都無法保證，人生如朝露，何必自苦如此？

他嘆息道。

蘇武沉默地聽著，最后，他抬起頭，用一種平靜而決絕的語氣說：“子卿（李陵的字），我蘇武，早在被俘的那一天，就已經(jīng)死了。你今天看到的，不過是一具行尸走肉罷了。右校王如果一定要逼我投降，那就請停下今天的酒宴，我蘇武，愿意立刻死在你的面前！”

李陵看著眼前這個須發(fā)皆白、衣衫襤褸，但脊梁卻挺得筆直的故人，終于忍不住失聲痛哭。

“嗚呼，義士！我李陵與衛(wèi)律之罪，上通于天！”

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

他知道，自己永遠也無法達到蘇武那樣的境界。

在蘇武的忠誠面前，他所有的辯解和理由，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臨別時，李陵沒有再勸降。他默默地贈送給蘇武幾十頭牛羊，又為他帶來了一位匈奴女子為妻，希望能有人照顧他，讓他在這苦寒之地，能有一絲人間的溫暖。

蘇武沒有拒絕這份來自故人的善意。

后來，他的匈奴妻子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

他為這個孩子取名為——蘇通國。

“通國”，整個國家。這個名字，寄托了他對萬里之外的故國，那刻骨銘心的思念。

時間，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

它能讓英雄遲暮，讓王朝更迭。

蘇武在北海牧羊的時候，漢帝國也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雄才大略的漢武帝在一場慘烈的“巫蠱之禍”后，心力交瘁地走到了人生的終點。

年幼的漢昭帝即位，大將軍霍光輔政，漢朝進入了休養(yǎng)生息的階段。

漢匈之間，持續(xù)了半個多世紀(jì)的戰(zhàn)爭，終于暫時畫上了句號。

雙方關(guān)系緩和，又開始互派使者。漢朝的使者來到匈奴，提出了一個要求：請放還蘇武等被扣押的使節(jié)。

匈奴人早已換了幾代單于，他們根本不記得蘇武這號人物，或者說，不愿意記得。

于是，他們?nèi)隽藗€謊：“哦，蘇武啊，早就病死了?！?/p>

漢使無奈，只能準(zhǔn)備打道回府。然而就在當(dāng)晚，一個身影悄悄地找到了他。

來人正是當(dāng)年蘇武的隨員，一直被扣留在匈奴的常惠。

?；莞嬖V漢使，蘇武沒有死！

他還活著，就在北海放羊！

為了讓匈奴人無法抵賴，常惠為漢使獻上了一條妙計。

第二天，漢使再次面見單于。他裝作不經(jīng)意地說道：“大單于，有件奇事。我們大漢天子前些日子在上林苑射獵，射下了一只從北方飛來的大雁。令人驚奇的是，大雁的腳上竟然系著一封帛書，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蘇武等一行人，正在北方的某個大澤之中?！?/p>

此言一出，單于和他身邊的臣子們?nèi)俭@得目瞪口呆。

雁足傳書？

這也太神了！

他們面面相覷，知道再也無法隱瞞，只好尷尬地道歉：“啊……這個……蘇武，他的確還活著。”

一個美麗的謊言，為這位被遺忘了十九年的英雄，鋪就了回家的路。

在即將離開北海的那一天，蘇武的匈奴妻子抱著年幼的蘇通國，前來送行。

她淚流滿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武輕輕撫摸著兒子的頭，對妻子說：“我奉皇命而來，今奉皇命而歸，此身早已許國。通國身體里流著漢家的血脈，希望你好好撫養(yǎng)他，教他認(rèn)識我們漢家的文字，知道我們漢家的禮儀。如果將來有緣，或許我們父子還能再見?！?/p>

說完，他從貼身衣物中，摸出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來自故鄉(xiāng)的東西——一枚漢朝的五銖錢，塞到了兒子的手中，作為信物。

公元前81年，長安城，東門。

當(dāng)一支小小的隊伍緩緩走來時，整個長安都為之轟動了。

為首的老者，須發(fā)皆白，滿臉風(fēng)霜，但他手持一根光禿禿的旌節(jié)，腰桿挺得筆直。

他就是蘇武。

十九年前，他率領(lǐng)著一支百余人的使團意氣風(fēng)發(fā)地出發(fā)。

十九年后，歷經(jīng)磨難，最終回到故土的，只剩下他、?；莸染艂€人。

“不辱使命，矢志不渝”的事跡，像風(fēng)一樣傳遍了京城。

漢昭帝親自下令，讓蘇武帶著一份祭品，去拜謁漢武帝的茂陵。

這是告訴先帝的在天之靈：您派出去的使臣，回來了！

隨后，皇帝下詔，拜蘇武為典屬國（主管少數(shù)民族事務(wù)的高官），秩中二千石，賜錢二百萬，官田二頃，豪宅一處。

離家十九載，歸來仍是英雄。這是國家能給予一位忠臣的最高榮耀。

05

蘇武的晚年，并非一帆風(fēng)順。

他在漢朝的兒子蘇元，不幸卷入了燕王劉旦和上官桀等人的謀反案，被處死。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這是何等的悲痛。

但由于蘇武的功績和聲望實在太高，朝廷并沒有因此牽連他。

漢宣帝即位后，對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愈發(fā)尊敬。

他賜予蘇武關(guān)內(nèi)侯的爵位，食邑三百戶。

為了照顧他的身體，特許他只需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上朝議事，并尊稱他為“祭酒”，以示師長之禮。

一個問題擺在了漢宣帝面前：蘇武年事已高，在國內(nèi)又沒有子嗣，他的爵位和榮耀，由誰來繼承呢？

他向身邊的人詢問：“蘇武在匈奴時，可曾留下子嗣？”

左右回答：“聽說他在匈奴時娶妻，生有一子，名叫蘇通國?！?/p>

漢宣帝聞言大喜，立刻派遣使者，帶著重金前往匈奴，將蘇通國贖了回來。

這位流淌著漢匈兩國血液的少年，最終回到了父親的故鄉(xiāng)，延續(xù)了武功蘇氏一族的血脈。

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蘇武在家中黯然逝世，享年八十歲。

他完整地走完了自己傳奇而光輝的一生。

九年后，公元前51年，南匈奴的呼韓邪單于親自來到長安，向漢朝稱臣。

漢匈兩國長達一個半世紀(jì)的敵對，至此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漢宣帝龍顏大悅，為了表彰那些為大漢立下不世之功的臣子，他下令畫師將十一位功臣的畫像，懸掛于未央宮的麒麟閣之上。

這十一人，是帝國最閃耀的群星。

而其中，沒有赫赫戰(zhàn)功，僅僅是憑借著十九年不屈的堅守而被銘記的，只有一人。

他的名字，叫蘇武。

漠漠愁云海戌迷，十年何事望京師。

李陵罪在偷生日，蘇武功成未死時。

蘇武的故事，早已超越了個人的榮辱生死。

他用十九年的時間，將“忠誠”與“氣節(jié)”這兩個字，刻進了中華民族的骨髓里，成為我們這個民族最寶貴的精神財富之一，激勵著一代又一代的仁人志士，為了國家與信仰，奮勇向前。

人生百年，只為不辱使命。

蘇武，雖死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