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男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鉤子，亮晶晶的。

女人們呢，當(dāng)著她的面，客客氣氣的，一口一個“林老師”，背后就撇著嘴，說些酸溜溜的話。

“城里來的就是不一樣，瞧那腰扭的?！?/p>

“哼，還不知道在城里是干啥的呢，犯了事才給下放到咱們這窮地方?！?/p>

我聽過不少。

但我總覺得，林知青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我見過她教村里的小孩認(rèn)字，那份耐心，村里自己的老師都比不上。

她說話總是細(xì)聲細(xì)氣的，不像我娘，喊我一聲，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她還會用野花編好看的環(huán)，戴在頭上。

那一次，我放牛路過她家門口，正好看見她坐在門口的石頭上，低著頭，手指翻飛。

夕陽照在她身上，給她鑲了一道金邊。

我當(dāng)時(shí)就看呆了。

覺得她不像凡人，像是畫里走出來的。

她一抬頭，看見我，沖我笑了笑。

那笑，比天上的云還軟。

從那以后，我對她就有了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更像是一種……好奇和敬畏。

覺得她和我，和這個村子，都不是一個世界的。

快到她家門口了。

那是一個用爛泥巴和石頭壘起來的小院子，院墻矮得很，我一伸胳膊就能把這盆玉米面遞進(jìn)去。

院門是兩扇破木板，虛掩著。

我剛想喊一聲“林知青”，忽然聽見里頭有說話聲。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有點(diǎn)耳熟。

壓得很低，嗡嗡的，像蒼蠅。

“……你放心，回城的事，我給你盯著呢。”

這聲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村長王德。

他怎么會在這兒？

還是這個點(diǎn)。

村里的男人，要么在地里，要么在家歇著，沒人會在這種毒日頭下亂竄。

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院墻外那棵歪脖子柳樹后面。

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咚咚咚，撞得我胸口疼。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躲。

就是覺得，這里頭的事，我好像不該聽。

“那……就多謝王大哥了?！?/p>

是林知青的聲音。

帶著點(diǎn)兒……怎么說呢，軟糯糯的，還有點(diǎn)發(fā)顫。

跟我平時(shí)聽到的不太一樣。

“謝啥，謝啥?！?/p>

村長王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得意。

“你這事，就是我一句話的事。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zhuǎn)，拉長了調(diào)子。

“我這跑前跑后的，也不能白跑，你說是不是？”

院子里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蟬還在不知死活地叫。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那沉甸甸的瓦盆，好像有千斤重。

我想走。

真的。

兩條腿卻像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我的好奇心，像一只貓爪子，撓得我心癢癢。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林知青用蚊子似的聲音說：

“王大哥……你……你想要啥……”

“我想要啥，你還不清楚？”

王德“嘿嘿”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黏糊糊的，像蛇一樣，順著我的耳朵往骨頭縫里鉆。

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小林啊，你是個聰明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讓我舒坦了，我保你風(fēng)風(fēng)光光回城里去。不然……哼哼，你就在這窮山溝里，待一輩子吧。”

“別……王大哥，你別這樣……”

林知青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求求你了……”

“求我？求我的人多了。”

王德的聲音變得粗暴起來。

“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自己選！”

接著，我聽見一陣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聲。

還有女人的低泣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我的腦袋“嗡”的一下，炸了。

像被人當(dāng)頭打了一悶棍。

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臉上，燙得嚇人。

我雖然年紀(jì)不大，但村里那些葷話，該懂的也都懂了。

我知道里面在發(fā)生什么。

那個在我眼里像仙女一樣的林知青，那個會用野花編花環(huán)的林知青，那個對我笑得比云還軟的林知青……

和我們村那個黑胖得像頭豬，笑起來滿嘴黃牙的村長王德……

我不敢再想下去。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我抱著那盆玉米面，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一個天大的傻子。

我娘還說她不容易，讓我?guī)蛶退?/p>

是啊，真“不容易”。

我轉(zhuǎn)身就想走。

把這盆破玩意兒扔地上，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

我不想再看見她，也不想再聽見她的任何事。

可我剛一轉(zhuǎn)身，腳下不知道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

“哎喲”一聲。

我整個人往前撲去。

懷里的瓦盆脫手而出，“哐當(dāng)”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

黃色的玉米面，撒了一地。

像給這燥熱的土地，鋪上了一層凄涼的毯子。

院子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不是摔得有多疼。

是嚇的。

我知道，我闖禍了。

闖了大禍了。

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村長王德黑著一張臉，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的衣服有點(diǎn)亂，領(lǐng)口的扣子開著，露出一撮黑乎乎的胸毛。

他看見我，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瓦盆和撒了一地的玉米面，眼睛里瞬間冒出了兇光。

“你個小兔崽子！你在這兒干啥！”

他幾步?jīng)_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領(lǐng)，把我從地上拎了起來。

他力氣真大，我的腳都離地了。

我感覺自己像一只被老鷹抓住的小雞。

“我……我……”

我嚇得話都說不囫圇。

“我娘讓我……給林知青送糧……”

“送糧？我看你是來偷聽的吧！”

王德的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我臉上。

一股子煙臭和說不出的酸臭味。

“說！你都聽見啥了！”

他把我狠狠地?fù)ピ诘厣稀?/p>

我屁股墩著地，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沒……我啥也沒聽見……”

我抱著頭，哆哆嗦嗦地辯解。

“我剛到，真的，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放屁！”

王德一腳踹在我的胳膊上。

“你當(dāng)我傻？不說實(shí)話，我今天打斷你的腿！”

他揚(yáng)起腳，又要踹下來。

就在這時(shí)，一個身影從院子里沖了出來，攔在了我面前。

是林知青。

她的頭發(fā)很亂，臉上還掛著淚痕，眼圈紅紅的。

嘴唇也沒了血色。

她身上那件藍(lán)色的確良襯衫，皺巴巴的，扣子也扣錯了位。

“王大哥！別打他！他還是個孩子！”

她張開雙臂，像一只護(hù)著雞崽的老母雞。

雖然她自己也在發(fā)抖。

“孩子？這小子鬼精鬼精的！”

王德指著我的鼻子罵。

“他肯定都聽見了！要是傳出去，你跟我的臉往哪兒擱？”

“他不會的！他不會說出去的！”

林知青的聲音尖利而肯定。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

那眼神，很復(fù)雜。

有哀求，有恐懼，還有一絲……威脅。

“栓子，對不對？你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沒聽見，是不是？”

我看著她。

看著她凌亂的頭發(fā)，哭紅的眼睛，錯位的紐扣。

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形象，在我心里，嘩啦一下，碎了。

碎得比地上那只瓦盆還徹底。

只剩下一地狼藉。

我又能說什么呢？

我敢說什么呢？

王德是村長，他一句話，就能讓我家今年分的口糧減半。

他動動手指頭，就能讓我爹在村里的建筑隊(duì)里沒活干。

我爹娘會打死我的。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滿是泥土的赤腳。

悶悶地說：

“嗯。我啥也沒看見，啥也沒聽見。”

王德重重地“哼”了一聲，但總算是把揚(yáng)起的腳放下了。

“算你小子識相！”

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今天這事，你要是敢跟任何人嚼一個字的舌根，我讓你在咱們村待不下去！聽見沒！”

“聽……聽見了?！?/p>

我的聲音比蚊子還小。

“滾！”

他吼道。

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家跑。

風(fēng)從我耳邊刮過，呼呼作響。

我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不是因?yàn)楹ε拢膊皇且驗(yàn)樘邸?/p>

是羞恥。

為她，也為我自己。

跑回家，我一頭扎進(jìn)自己那間黑乎乎的小屋，把自己摔在床上，用那床又舊又硬的被子蒙住了頭。

娘在外面喊我：“栓子！盆呢？你咋把盆給摔了？”

我不吭聲。

“你這孩子，咋回事啊？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娘的聲音里帶著焦急。

她推了推我的房門，門被我從里面插上了。

“開門啊！你跟我說句話！”

我還是不吭聲。

我在被子里，哭得渾身發(fā)抖。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哭。

是因?yàn)槟莻€在我心中碎掉的仙女？

還是因?yàn)槟莻€像豬一樣的村長？

還是因?yàn)槲易约旱呐橙鹾蜔o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從那天起，我心里就藏了一個又臟又重的秘密。

這個秘密，像一塊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從那天以后，我開始刻意躲著林知青。

上山砍柴，寧愿繞遠(yuǎn)路，也不從她家門口過。

在村里碰見了，我就把頭埋得低低的，假裝沒看見，像耗子見了貓一樣溜走。

我怕看見她的臉。

我怕看見她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會讓我想起那天下午，她哀求的眼神，和她身上那件扣錯的襯衫。

有時(shí)候，我娘還會讓我給她送點(diǎn)東西。

一把青菜，幾個地瓜。

我都找借口推了。

“我肚子疼。”

“我頭暈。”

“我還有活沒干完。”

娘罵我懶，罵我沒人情味。

我咬著牙，不還嘴。

我寧愿被我娘罵，也不想再去面對她。

可這個村子就這么大。

低頭不見抬頭見。

有一次，我去村口的井里挑水。

剛打滿兩桶水，一轉(zhuǎn)身，就看見她也提著個桶，站在我身后。

我心里一慌，扁擔(dān)都差點(diǎn)沒擔(dān)穩(wěn)。

水晃出來，灑了我一褲腿。

“栓子。”

她先開了口。

聲音還是那么細(xì)，那么軟。

我沒敢看她，嗯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

“那天……謝謝你。”

她又說。

我身子一僵。

我知道她說的是哪天。

“沒什么?！?/p>

我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擔(dān)起水桶就想走。

“等等?！?/p>

她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但沒回頭。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兩根針，扎在我背上。

“那天的事……”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沒跟別人說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來她叫住我，是為這個。

也是，她不為這個，還能為哪個？

一股說不出的酸澀和憤怒，從我心底涌了上來。

我轉(zhuǎn)過身，第一次正眼看她。

她瘦了。

也憔悴了。

眼底有兩片淡淡的青色。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只不過，那光里，帶著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沒有。”

我硬邦邦地回答。

“那就好?！?/p>

她好像松了口氣。

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栓子，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放心，等……等我回了城，我不會忘了你的。我會報(bào)答你的。”

報(bào)答？

她拿什么報(bào)答我？

用她從王德那里換來的回城名額嗎？

我心里冷笑。

嘴上卻什么也沒說。

我只是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需要你報(bào)答。我也不想跟你扯上任何關(guān)系。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dú)木橋。以后，你就當(dāng)不認(rèn)識我?！?/p>

說完，我不再看她，擔(dān)著水，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她久久地站著，沒有動。

我能感覺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我又回到了那天下午。

我又看到了王德那張油膩的臉，和他揪著我衣領(lǐng)的兇狠模樣。

我又看到了林知青那張掛著淚痕的臉，和她哀求的眼神。

然后，她忽然變成了一只蝴蝶。

一只翅身是藍(lán)色，翅膀卻破了幾個洞的蝴蝶。

她掙扎著，想飛起來，卻怎么也飛不高。

王德變成了一張巨大的蜘蛛網(wǎng)，把她牢牢地粘住了。

我站在一邊，手里拿著一根樹枝。

只要我伸手，就能把那張網(wǎng)捅破。

可我沒有。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只蝴蝶，在網(wǎng)里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耗盡力氣，最后，不動了。

我從夢里驚醒。

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清冷。

我忽然覺得自己特別不是個東西。

我憑什么對她發(fā)那么大火？

我憑什么說那些話？

她一個孤零零的女人，在這吃人的村子里，她能怎么辦？

反抗？

怎么反抗？

跟王德拼命嗎？

還是去鄉(xiāng)里告他？

誰會信她？

一個“成分不好”的女知青，和一個根正苗紅的村長。

大家只會覺得是她自己不檢點(diǎn)，想攀高枝，勾引村長。

到時(shí)候，她不僅回不了城，可能連在這村里都待不下去了。

而我呢？

我除了躲著她，用冷言冷語刺傷她，我還做了什么？

我像個英雄一樣審判了她。

可我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說。

我跟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女人，又有什么區(qū)別？

我甚至，還不如她們。

她們至少是嫉妒。

而我，是懦弱。

是鄙視。

我鄙視她，也鄙視我自己。

那一刻，我心里那塊石頭，好像變得更重了。

壓得我?guī)缀跻舷ⅰ?/p>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秋天來了，地里的玉米熟了。

家家戶戶都忙著掰玉米，曬玉米。

整個村子都彌漫著一股豐收的香甜氣息。

但我的心，卻始終是苦的。

我還是躲著林知青。

但我不再是因?yàn)楸梢曀?/p>

我是因?yàn)椤瓫]臉見她。

我總覺得，我對不起她。

雖然我什么都沒做。

可有時(shí)候，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一種錯。

村里關(guān)于林知青和王德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漸漸多了起來。

不知道是誰先傳出來的。

有人說，看見王德半夜三更從林知青家出來。

有人說，林知青最近穿的衣服，料子都變好了。

還有人說，林知青的回城申請，鄉(xiāng)里已經(jīng)批下來了，就等蓋章了。

而那個章，就在王德手里。

這些話，像長了腿的虱子，在村里到處跑。

鉆進(jìn)每個人的耳朵里。

大家看林知青的眼神，就更不一樣了。

以前是好奇和嫉妒。

現(xiàn)在，是赤裸裸的輕蔑和鄙夷。

連村里的小孩子，都在背后沖她的背影吐口水，編順口溜罵她。

“林知青，騷得很，半夜三更不開燈，抱著村長啃一啃?！?/p>

我聽見一次，把那幾個小子揍了一頓。

他們哭著喊著跑了。

我心里卻一點(diǎn)都不痛快。

我知道，我揍他們沒用。

我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那天，我又看見她了。

在村西頭的河邊。

她在洗衣服。

還是那件藍(lán)色的確良襯衫。

她洗得很用力，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件衣服搓?duì)€一樣。

她更瘦了。

一陣風(fēng)吹來，感覺她整個人都快被吹跑了。

幾個洗菜的女人，在離她不遠(yuǎn)的地方，一邊洗，一邊大聲地說著話。

話里的主角，就是她。

那些話，不堪入耳。

我聽著都覺得臉紅。

可她就像沒聽見一樣。

低著頭，一下一下，機(jī)械地搓著衣服。

水花濺到她臉上，分不清是河水，還是淚水。

我站在河對岸的樹林里，看著她。

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想過去，跟她說句話。

說什么都好。

哪怕只是問一句：“你還好嗎？”

可我的腳，像灌了鉛。

我過不去。

我怕。

我怕別人也把我跟她歸為一類。

我怕王德會報(bào)復(fù)我。

我怕我爹娘會打斷我的腿。

我恨自己的懦-弱。

就在這時(shí)，一個女人，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菜，從她身邊走過。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那盆菜，不偏不倚，全扣在了她剛洗好的那件襯衫上。

綠色的菜葉，紅色的辣椒，沾滿了那件藍(lán)色的衣服。

像一幅拙劣而又惡毒的涂鴉。

“哎呦！對不住啊林老師！我這手滑了！”

那女人尖著嗓子喊道，臉上卻沒半點(diǎn)歉意。

反而帶著一絲幸災(zāi)樂禍的笑。

周圍的女人都哄笑起來。

林知青抬起頭。

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她看著那件被弄臟的衣服，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后，她忽然像瘋了一樣，抓起那件衣服，狠狠地摔在石頭上。

一下，又一下。

“啊——！”

她發(fā)出一聲尖叫。

那聲音，不像人的聲音。

像一只受傷的野獸，在絕望地哀嚎。

所有人都被她嚇住了。

笑聲停了。

大家面面相覷。

她扔下衣服，捂著臉，轉(zhuǎn)身跑了。

一路跑，一路哭。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光禿禿的田埂上。

我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攥住了。

疼。

疼得我快要不能呼吸。

我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可能會讓我后悔一輩子的決定。

我去找了王德。

那天傍晚，我揣著一把磨得锃亮的鐮刀，去了村委會。

村委會就兩間房，王德占了一間，當(dāng)他的辦公室。

我去的時(shí)候，他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他的太師椅上，一邊喝著小酒，一邊哼著小曲。

桌子上擺著一盤花生米，一碟豬頭肉。

小日子過得比神仙還舒坦。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然后把眼一斜，吊兒郎當(dāng)?shù)貑枺?/p>

“喲，這不是栓子嗎？找我有事？”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自己可以隨時(shí)踩死的螞蟻。

我沒說話，走過去，把門從里面插上了。

“你干啥？”

王德警惕起來，放下了酒杯。

我把鐮刀從懷里掏出來，“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鐮刀的刃，在昏暗的油燈下，閃著森冷的光。

豬頭肉被震得跳了一下。

王德的臉色，也跟著變了。

“你……你想干啥？你個小兔崽子，想造反?。　?/p>

他嘴上雖然硬，但聲音已經(jīng)有點(diǎn)發(fā)虛了。

“我不想干啥?！?/p>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就是想跟你談?wù)劇！?/p>

“談？談什么？”

“談林知青的事?！?/p>

一聽到這三個字，王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我跟她能有什么事！”

“有沒有事，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p>

我拿起桌子上的鐮刀，在手里掂了掂。

冰涼的觸感，從手心，一直傳到心里。

奇怪的是，我一點(diǎn)都不害怕了。

“我那天，什么都看見了?！?/p>

我輕描淡寫地說。

王德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手里的鐮刀，額頭上冒出了細(xì)密的汗珠。

“你……你到底想怎么樣？”

“很簡單?！?/p>

我把鐮刀的刃，對準(zhǔn)了他那張肥膩的臉。

“把林知青回城的批文，蓋上章，給她?！?/p>

“你……你這是在威脅我？”

“你可以這么認(rèn)為。”

我往前走了一步。

鐮刀的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子。

他嚇得猛地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椅子發(fā)出“咯吱”一聲呻吟。

“栓子……不，栓子兄弟……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他的聲音抖得像篩糠。

“咱們都是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沒必要……沒必要把事做絕了……”

“絕？”

我笑了。

“你把一個女人往絕路上逼的時(shí)候，怎么沒想過‘沒必要’？”

“我……我那是跟她……我們是兩廂情愿的！”

他還在狡辯。

“放屁！”

我沒忍住，爆了句粗口。

手里的鐮刀往前一送。

“嗤”的一聲。

鐮刀尖劃破了他臉頰上的肥肉。

一道血口子，立刻顯現(xiàn)出來。

血珠，一顆一顆地往外冒。

“啊！”

王德發(fā)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他捂著臉，驚恐地看著我。

“你……你真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冷冷地看著他。

“我爛命一條，爛泥地里長大的。你不一樣，你是村長，你有老婆孩子，有這舒坦日子。你說，咱倆誰更怕死？”

他不說話了。

只是捂著臉，哆哆嗦嗦地看著我。

眼神里，全是恐懼。

我知道，我賭對了。

像他這樣的人，最怕的，就是死。

最怕的，就是失去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

“章呢？”

我問。

“在……在抽屜里……”

他指了指桌子下面的抽屜。

我拉開抽屜，里面果然放著一個紅色的印章，和一個文件夾。

我打開文件夾，里面是一份回城申請，申請人的名字，正是“林月”。

下面，鄉(xiāng)里的章已經(jīng)蓋了。

就差村委會這個章。

我拿起印章，又看了看王德。

“我自己蓋，還是你來？”

“我……我來……”

他顫抖著手，從我手里接過印章和申請。

他想打開印泥盒，試了好幾次，都因?yàn)槭侄兜锰珔柡?，沒打開。

我看得不耐煩，一把搶過來，打開，在他面前一推。

他拿起印章，在印泥上使勁蘸了蘸。

然后，對準(zhǔn)申請表上那個空白的位置，哆哆嗦嗦地，蓋了下去。

那個鮮紅的“同意”，像一朵綻開的血花。

刺眼。

也痛快。

我拿過申請表，吹了吹上面的紅泥。

然后，折好，放進(jìn)懷里。

“記住，今天晚上的事，你要是敢說出去半個字，或者敢找我家里人的麻煩……”

我把鐮-刀舉到他面前，慢慢地，用手撫摸著鋒利的刀刃。

“……這把鐮刀，下一次，就不是劃破你的臉這么簡單了?！?/p>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fēng)吹來，我打了個冷戰(zhàn)。

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已經(jīng)全濕透了。

腿肚子，也在不停地打顫。

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一個被逼急了的，十幾歲的少年。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對是錯。

我只知道，當(dāng)我把那份蓋了章的申請，偷偷塞進(jìn)林知青家的門縫里時(shí)，我心里那塊壓了我好幾個月的石頭，好像……

輕了一點(diǎn)。

我沒告訴林知青那份申請是我弄來的。

我把申請塞進(jìn)她門縫的第二天，就跟著我一個遠(yuǎn)房表舅，去了縣里的建筑隊(duì)。

我爹托人找的關(guān)系。

他說，我在家野慣了，該出去磨磨性子了。

我知道，他是怕我留在村里，遲早會惹出什么事來。

其實(shí)，是我自己想走的。

我不想再留在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有太多讓我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我在縣里待了三個月。

搬磚，和泥，扛水泥。

每天累得像條死狗。

手上的皮，磨掉了一層又一層。

肩膀也被扁擔(dān)壓出了厚厚的繭子。

人黑了，也瘦了，但骨頭卻好像硬朗了不少。

三個月后，我?guī)е约簰甑牡谝还P錢，回了村。

那天，正好是中秋節(jié)。

我娘見到我，抱著我哭了一場，說我遭罪了。

我爹看著我，眼里也有點(diǎn)濕潤，但他嘴上還是硬邦邦的。

“像個爺們兒樣了。”

他說。

那天晚上，我們家難得地吃了頓肉。

我爹喝了點(diǎn)酒，話就多了起來。

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村里的事。

“……那個林知青，上個月走了?！?/p>

我爹夾了一筷子豬頭肉，放進(jìn)嘴里，含糊不清地說。

我的心，猛地一跳。

筷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走了？”

“嗯，回城了。聽說她爹病得厲害，批下來就馬上走了。走的時(shí)候，靜悄悄的，誰也沒告訴?！?/p>

我娘在一旁插嘴。

“這孩子，也是個命苦的。不過能回城，總是好事。”

我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

心里，說不出是啥滋味。

有失落，有欣慰，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空。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東西，從我的生命里，徹底消失了。

“對了，”我娘忽然想起什么。

“她走之前，托人給你留了樣?xùn)|西。”

說著，她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

“說是……謝謝你?！?/p>

我接過那個小包。

手帕是淡藍(lán)色的，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黃色的野花。

是她的風(fēng)格。

我打開手帕。

里面，是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

在那個年代，這支筆，對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是奢侈品。

筆下，還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兩個字：

“謝謝?！?/p>

字寫得很秀氣，很漂亮。

是她的字。

我攥著那支鋼筆，攥得很緊。

骨節(jié)都發(fā)白了。

我沒跟爹娘說鐮刀的事。

也沒說我是怎么拿到那份批文的。

這個秘密，我打算帶進(jìn)棺材里。

后來，我聽村里人說，王德臉上的那道疤，是他自己喝醉了酒，摔倒在鐮刀上劃的。

他自己也是這么跟人解釋的。

從那以后，他在村里，好像收斂了不少。

至少，我再也沒聽說過，他跟哪個女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瓜葛。

第二年，我就徹底離開了村子。

跟著那個建筑隊(duì)，走南闖北。

我用林知青送我的那支筆，學(xué)會了看圖紙，學(xué)會了算工程量。

后來，我自己包了工程，成立了公司。

生活，一點(diǎn)點(diǎn)好了起來。

我回過幾次村子。

村子變化很大。

泥巴路變成了水泥路，土坯房也大多變成了磚瓦房。

村東頭，那個曾經(jīng)的牛棚，那個林知青住過的小院，早就被推平了，蓋上了一棟漂亮的兩層小樓。

是王德家的。

他后來，當(dāng)上了鄉(xiāng)里的一個什么干部，早就搬到鎮(zhèn)上住了。

每次回去，我都會站在那棟小樓前，站很久。

我會想起那個燥熱的下午。

想起那摔碎的瓦盆，和撒了一地的玉米面。

想起那個穿著藍(lán)色襯衫的，像蝴蝶一樣的女人。

和她絕望的哭聲。

幾十年過去了。

我再也沒有見過林知生。

也不知道她后來怎么樣了。

她爹的病好了沒有。

她有沒有嫁人，生子。

過得……幸福嗎？

我有時(shí)候會想，如果那天下午，我沒有被絆倒。

如果我沒有摔碎那盆玉米面。

如果我悄悄地走了。

那么，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她會不會，就真的在那個小院里，耗盡一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把藏在我床底下的鐮刀，那個永遠(yuǎn)的秘密，和那支我一直沒舍得用的英雄鋼筆，成了我青春里，一道永遠(yuǎn)無法磨滅的印記。

它時(shí)時(shí)刻刻提醒著我。

提醒我，在那個貧瘠而又瘋狂的年代，曾經(jīng)有過一個女人，用她的青春和尊嚴(yán)，為一個回家的名額，做過怎樣的掙扎。

也提醒我，曾經(jīng)有過一個少年，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捍衛(wèi)了一次，他心里所謂的……

公平。

盡管，那方式，笨拙，粗暴，甚至……可笑。

但那，卻是他能付出的，全部的勇氣。

那年我十九歲，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在村里當(dāng)個泥腿子，土里刨食，然后娶個像我娘一樣粗壯的媳d婦，生一堆像我一樣淘氣的娃。

可遇見林知青，不，是撞破她和王德那件事之后，我心里頭，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就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了平靜的池塘。

雖然很快就沉下去了，但那一圈圈的漣漪，卻蕩漾了很久，很久。

我去縣里，一開始真的是為了躲。

躲王德，躲村里人的閑話，也躲我心里那份說不清的愧疚。

可真的到了縣城，看著那比我們村的路寬得多的馬路，看著那一輛輛開過去的“永久”牌自行車，還有供銷社里琳瑯滿目的商品。

我的心，一下子就野了。

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個樣子的。

在工地上，活兒是真的苦。

夏天，太陽把鋼筋都曬得燙手。

冬天，北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工友們都是些粗人，說話嗓門大，三句不離臟字。

但他們?nèi)耍粔摹?/p>

他們會教我怎么用巧勁，怎么偷懶。

休息的時(shí)候，會分我半根煙，跟我講城里的新鮮事。

“……知道嗎？現(xiàn)在城里最時(shí)髦的，是穿喇叭褲，戴蛤蟆鏡，拎個錄音機(jī)，放那個叫……鄧麗君的歌，那才叫洋氣！”

一個叫“老黑”的工友，比劃著，眉飛色-舞。

我聽著，心里就充滿了向往。

我把掙來的第一筆錢，五十塊，揣在懷里，感覺比抱著一袋子糧食還踏實(shí)。

我沒舍得給自己買身新衣服。

我去書店，買了一本《初中數(shù)學(xué)》。

然后，又去買了那支英雄鋼-筆。

不，是林知青留給我的那支，我才發(fā)現(xiàn)，她留給我的，是多么貴重的東西。

我開始在晚上，別人都睡了之后，在工棚昏暗的燈光下，偷偷地學(xué)。

白天干活累，有時(shí)候看著那些數(shù)字和公式，眼皮直打架。

我就用冷水洗把臉。

或者，就想想林知青。

我想，她一個城里姑娘，都能在村里待十年。

我一個大男人，這點(diǎn)苦，算什么？

我不知道我學(xué)這些有什么用。

我只是覺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渾渾噩噩地活著。

我想變得，跟以前不一樣。

我想變得，配得上那支鋼-筆。

中秋節(jié)回家，我其實(shí)是有點(diǎn)炫耀的意思。

我想讓我爹娘看看，我出息了，能掙錢了。

可當(dāng)我爹說起林知青走了的時(shí)候，我那點(diǎn)小小的得意，瞬間就煙消云散了。

她走了。

終于走了。

我應(yīng)該為她高興的。

可我心里，為什么會那么空呢？

拿著她留下的鋼-筆和紙條，我一個人，在村外的小河邊，坐了一整夜。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教村里孩子認(rèn)字時(shí)，溫柔的側(cè)臉。

想起她坐在門口，用野花編花環(huán)時(shí)，專注的神情。

想起她在井邊，對我說“謝謝你”時(shí)，那比哭還難看的笑。

也想起，她被那盆菜潑在身上時(shí)，那絕望的，像野獸一樣的哀嚎。

她就像一只誤入我們這片貧瘠土地的蝴蝶。

她的翅膀，是那么美麗，卻又那么脆弱。

我們這里的風(fēng)，太硬了。

我們這里的土，太臟了。

這里，不適合她。

她能飛走，是好事。

我把那張寫著“謝謝”的紙條，小心地折好，和那支鋼-筆放在一起。

我對自己說，栓子，忘了她吧。

她跟你，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現(xiàn)在，回到了她的世界。

而你，也要開始你自己的生活了。

從那以后，我更拼了。

我跟著建筑隊(duì)，從縣城，到市里，再到省城。

我不再只是個搬磚的小工。

我學(xué)得很快。

看圖紙，算量，放線……工地上所有的活，我都學(xué)了一遍。

包工頭的表舅看我機(jī)靈，肯吃苦，也有意提拔我。

幾年后，他手下的一個工地，出了點(diǎn)事，他分身乏術(shù)，就讓我去頂著。

那是我第一次，獨(dú)立負(fù)責(zé)一個項(xiàng)目。

我緊張得好幾天沒睡好覺。

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天黑了才回來。

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親自盯著。

生怕出一點(diǎn)紕-漏。

那段時(shí)間，我瘦了十幾斤。

但項(xiàng)目，最終還是順順利利地完成了。

表舅很高興，分了我一大筆獎金。

他拍著我的肩膀說：“栓子，你小子，是干這行的料?！?/p>

從那以后，我就開始自己單干了。

一開始，只是接一些小活。

后來，名聲漸漸做出來了，接的工程也越來越大。

我掙了錢，在城里買了房，買了車。

把爹娘也接到了城里。

他們一開始不習(xí)慣，總念叨著村里的鄰居，和自家那幾分菜地。

但時(shí)間長了，也就好了。

我娘學(xué)會了跳廣場舞，我爹迷上了在公園里跟人下棋。

我也成了家。

我老婆，是城里人，一個中學(xué)的老師。

跟林知青一樣，也是個文化人。

但她跟林知青，又完全不一樣。

她愛笑，性格開朗，像個小太陽。

跟她在一起，我感覺很踏實(shí)，很溫暖。

我們有個兒子，很淘氣，也很聰明。

日子，就像城里的馬路，平坦，寬闊，一眼望得到頭。

有時(shí)候，夜深人靜，我看著身邊熟睡的妻兒，會感到一種不真實(shí)。

我會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蹲在門檻上，用干草逗螞蟻的少年。

那個抱著瓦盆，心不甘情不愿地去給女知青送糧的少年。

那個躲在柳樹后，嚇得手心冒汗的少年。

那個舉著鐮刀，色厲內(nèi)荏地威脅村長的少年。

那一切，都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那么遙遠(yuǎn)，又那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