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冬，黃海北岸的皮島籠罩在鉛灰色的濃霧中。孔有德站在「海龍?zhí)枴勾^，粗布披風被呼嘯的海風撕扯得獵獵作響。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雁翎刀柄上磨損的東珠紋路——那是毛文龍七年前的賞賜，刀鞘縫隙里仍殘留著老帥臨終前噴濺的血跡。海風裹挾著血腥味撲面而來，他忽然想起八個月前的那個黃昏：袁崇煥的緹騎營包圍毛文龍帥帳時，老帥臨終前噴出的那口鮮血正濺在這柄刀的護手上。

「都督！」親兵李九成提著火把沖上甲板，聲音因寒冷而發(fā)顫，「孫撫臺的親信帶著五百兵馬到了長山島！」

孔有德瞇起眼睛，透過蒙著白霜的瞭望鏡望去，遠處的海岸線上隱約可見飄揚的東林黨旗幟。二十天前，當孫元化帶著五百東林黨衛(wèi)隊登上皮島時，他分明看見巡撫腰間佩著的羊脂玉玨——那是萬歷年間首輔張居正進獻給皇太后的珍品，此刻卻躺在自己靴筒里，與從孫元化密匣中搜出的密信疊在一起，信紙上「通敵后金」的字樣被火漆封印。

「傳令各船，封鎖港口！」孔有德猛地將酒葫蘆砸在甲板上，琥珀色的酒液順著裂縫滲入船板縫隙。海風裹挾著血腥味撲面而來，他忽然想起八個月前的那個黃昏——袁崇煥的緹騎營包圍毛文龍帥帳時，老帥臨終前噴出的那口鮮血正濺在這柄刀的護手上。

登州城頭的青磚墻在炮火中簌簌剝落，孔有德站在巡撫衙署的臺階上，手中長刀挑開孫元化的官袍。這位素來以清廉自居的浙黨大員癱軟在地，胸前玉帶已被斬斷，露出腰間暗藏的密匣?！改阋詾閹е@些海防圖就能保命？」孔有德將匣子扔進火盆，羊脂玉玨在烈焰中化作一灘污血。

突然，城外傳來馬蹄聲。當先的耿仲明亮出繡春刀，身后三百艘戰(zhàn)船在暮色中若隱若現(xiàn)?！咐疃级秸f皮島糧草已空，不如...」

「耿將軍想要登州？」孔有德突然大笑，反手將耿仲明推下臺階。老將撞在石獅頭上當場昏迷，「不如先問問你船上那些從天津運來的私鹽，夠不夠填平膠州灣！」

暗室內，孔有德將耿仲明搜出的賬本攤在案頭。燭火映照著密密麻麻的記錄：每月從天津港運往高麗的私鹽數(shù)量、與倭寇交易的火銃價格、甚至還有東林黨在京師暗樁的聯(lián)絡暗號。他忽然抓起朱砂筆，在賬本空白處寫下「毛文龍舊部，恭候多爾袞將軍」，并將書信塞進蠟丸，準備送往后金。窗外忽然傳來瓦片碎裂聲，十幾名東林黨暗衛(wèi)從屋頂躍下，卻被埋伏在廊下的親兵用火銃擊斃?？子械伦叩酱扒?，看著地上抽搐的尸體冷笑：「告訴孫元化，想玩這出‘清君側’，得先問問東林黨在朝堂的根基扎得夠不夠深?！?/p>

臘月的黃海異常兇險，孔有德的艦隊被困在冰層中整整七日。當耿仲明的叛軍出現(xiàn)在海平線時，甲板上的士兵已經(jīng)能用牙齒啃食凍結的海魚充饑。最年長的舵工突然指著天際驚叫：「東南方有紅夷大炮的火光！」

孔有德抓起望遠鏡，果然看見明軍水師的赤旗在波濤中翻涌。他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密信——孫元化在濟南遇刺，而刺客袖口的云紋與耿仲明帳中的暗衛(wèi)如出一轍。原來這場叛亂的背后，竟藏著更深的黨爭漩渦。

「開火！」隨著他一聲令下，皮島帶來的二十門紅夷大炮齊聲轟鳴。每門重達三千斤的巨炮將冰層炸出直徑十米的窟窿，耿仲明的船隊頓時陷入混亂?？子械鲁脵C突圍，卻看見海面上漂浮著數(shù)百具身著毛家軍鎧甲的尸體，他們的手指還死死扣著斷裂的船槳。這些尸體正是三個月前在滄州遇伏的毛家舊部，他們的戰(zhàn)馬被釘在礁石上，馬蹄仍在冰面上刨出深深的溝壑。

當叛軍終于沖破包圍時，夕陽正把海面染成血紅色?？子械峦装迳蠝喩碓⊙睦罹懦桑蝗话l(fā)現(xiàn)老副將背上插著的箭簇刻著關東女真的圖騰——這是后金斥候的制式武器。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早已成為各方勢力角逐的棋子，而毛文龍當年在寧遠城頭說的那句「跟著本帥，定能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終究成了泡影。

深夜的旅順港彌漫著魚腥味，孔有德在廢棄的稅關倉庫里與后金使者接頭?；鸢颜樟亮耸拐哐g佩帶的鹿角長刀——這是努爾哈赤親賜給開國功臣的儀仗。使者從牛皮信封中取出半幅殘缺的《遼東布防圖》，泛黃的紙張上標注著明軍炮臺的位置。

「孔將軍若愿歸順，本汗將賜你全族性命?！故拐叩恼Z調低沉如鐵，「至于毛文龍的舊部...」

孔有德突然捏碎茶碗，瓷片在波斯地毯上割出蜿蜒的血痕：「告訴皇太極，想要登萊水師，得先交出毛承恩！」他瞥見使者眼中閃過的驚愕，知道這句話正中后金要害——老汗王始終忌憚毛家軍的海上勢力。

倉庫外突然傳來梆子聲，十二名黑衣死士從屋頂躍下?？子械路词殖槌鲅泗岬?，刀光掃過之處血花四濺。他趁亂將殘圖塞進懷中，卻在轉身時被一柄淬毒的匕首劃中手腕。瀕死的使者用最后的力氣吐出幾個字：「多爾袞...小心...」

五更鼓敲響時，孔有德站在登州城頭的烽火臺上。東方泛起魚肚白，他看見耿仲明的艦隊正從海灣深處包抄而來。三百艘戰(zhàn)船載著從天津運來的佛郎機炮，船帆上繡著東林黨的「正學」二字。

「傳令各營，放火燒城！」孔有德撕開染血的戰(zhàn)袍，露出內襯上繡著的「龍」字暗紋。這是毛文龍生前親自設計的標記，此刻卻成了他最后的底牌。當?shù)谝淮鼗鸢驯粧伾铣菈r，他突然聽見城下傳來熟悉的口音：「小孔啊，還記得咱們在旅順喝酒的日子嗎？」

耿仲明的身影在火光中浮現(xiàn)，手中握著的竟是毛承恩的襁褓。嬰兒的哭聲刺痛了孔有德的耳膜，他想起三個月前在天津截獲馬車時，那個渾身是血的婦人將孩子塞進他懷中的模樣。

「你贏了?！构⒅倜鲗Ⅰ唏倥e過頭頂，身后三百名倭寇突然掏出火銃，「但毛家軍的血不會白流！」

孔有德突然笑了。他解下雁翎刀拋向空中，刀刃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精準地擊中耿仲明眉心。嬰兒的哭聲戛然而止，老副將的尸體緩緩倒下，懷里還緊抱著那件繡著「龍」字的戰(zhàn)袍。

當清軍鐵騎沖破城門時，孔有德站在燃燒的巡撫衙署廢墟中，手中握著從孫元化密匣里找到的密信。信紙上「東林黨欲借后金之手除掉毛家軍」的字跡在火光中清晰可見。他忽然明白，這場持續(xù)兩年的叛亂，不過是朝堂權斗的又一場戲碼。而自己，不過是棋盤上隨時可棄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