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叔（北京）

蟬聲最盛的那段日子，像個滾燙的蒸籠，把整個村子都熏得熱烘烘的。我總愛在街門口那座高高的苞米垛旁尋摸，眼睛像機警的地下黨似的，在那一堆堆被掰去穗子的秸稈里來回掃視。那些秸稈，有的還泛著青，透著一股子倔強勁兒，這便是我最中意的“馬”。南方人管這叫“竹馬”，可咱這兒，沒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叫法，簡簡單單，就叫馬。

我貓著腰，在一堆秸稈里挑挑揀揀。這得選根筆直的秸稈。這秸稈得粗細(xì)勻稱，摸起來滑溜溜的，不能有扎手的毛刺。我兩腿一夾，就騎了上去，那感覺，霎那間，就像跨上了真正的千里馬。手虛虛握著空氣，仿佛攥著根無形的韁繩，嘴里“駕”地一聲吆喝，那風(fēng)便“呼呼”地從耳根子掠過，吹得頭發(fā)都往后飄。秸稈的清香混著暑氣直往鼻孔里鉆，那味道，真覺著自己跨了匹千里我，正馳騁在廣袤無垠的青青大草原上。

這并不寬闊的街，在我眼里，一下子就成了硝煙滾滾的戰(zhàn)場。道旁那些野蠻自由生長的艾蒿，在我眼里，瞬間就變成了戰(zhàn)場上密密麻麻的敵軍。晾衣繩上曬著的衣褲，花花綠綠的，在風(fēng)里飄呀飄，活像敵軍的旌旗，在獵獵作響。

“馬”蹄聲，其實就是自個腳步跺出的噠噠聲，那聲音，清脆又響亮，在過道里回蕩著，就像戰(zhàn)鼓在擂動。奔跑中，時常驚起幾只家雀，它們“撲棱棱”從地面飛起，發(fā)出“呼呼”的聲響，飛向那橘紅色的房頂，像是在我軍掩護(hù)下，村民有序快速撤退。我總愛把“戰(zhàn)馬”騎得飛快，秸稈的尾端有節(jié)奏地在地面左右擺動，沙沙作響，還可以制造出一片塵土飛揚、千軍萬馬的景象；我時常又做出勒住韁繩的動作——其實不過是攥緊了手里的秸稈，那模樣，活脫脫就是個電影里威風(fēng)凜凜的好人。

自個正跑得歡呢，卻碰見大濤騎著他的“戰(zhàn)馬”從過道口沖殺而來。大濤那家伙，騎在秸稈上，身子挺得直直的，眼睛瞪得溜圓，就像個進(jìn)村掃蕩的二鬼子頭目。兩匹“戰(zhàn)馬”便在過道里對峙起來，那架勢，就像兩軍陣前，劍拔弩張。秸稈相撞時，我們發(fā)出的那聲音，像極了戲文里刀劍相交的動靜，“叮叮當(dāng)當(dāng)”的，在過道里回蕩著。我們各自舉著“長槍”（不過是根破樹棍兒，帶著點彎的就叫作刀），你來我往，嘴里還不停地喊著：“殺呀！”“沖?。　敝濒[得汗珠子順著臉頰脖子往下淌，把后背都濕透了，黏糊糊的，貼在身上，怪難受的。

戰(zhàn)敗傷亡了的“馬”總要有個歸處。它會被我們隨意丟棄在草垛旁，那草垛，就像個巨大的墳?zāi)梗樟糁@些陣亡的“戰(zhàn)馬”。有時候，我們還會鄭重其事地進(jìn)行默哀，我低著頭，眼睛盯著那堆秸稈，心里想著：“馬兒啊，你安息吧，在這戰(zhàn)場上，你也盡力了。”其實，我時常在哀悼中幻想，晚飯可以不吃地瓜餅子。那苞米面餅子，硬邦邦的，喇嗓子，我對這些玩意不消化，吃了肚子難受，一口都不愛吃。

夜色漫上來時，過道里的炊煙，在屋頂纏成一片，那煙，白白的，軟軟的，帶著股白菜燉粉條的香味，在晚霞中飄呀飄。我們踩著滿地碎金似的夕陽往家走，那夕陽，紅彤彤的，把整個過道都染成了紅色，就像鋪了一層紅地毯。褲兜里還剩著幾顆沒吃完的花生種，那花生種，圓滾滾的，是摳破化肥袋子一顆一顆偷出來的，帶著竊喜的香甜。

回到家，母親已經(jīng)把熱氣騰騰的地瓜餅子端上了炕桌。那餅子，黃澄澄的，冒著熱氣，散發(fā)著一股香甜的味道。我就著瓜唧，咬著還帶著地瓜味的餅子，嘴里卻回味著那幾顆花生種的清甜。那味道，就像一股暖流，流進(jìn)了我的心里，讓我覺得，這日子能時常掏幾顆花生種吃吃也挺滿足。

如今，馬年將臨，案頭早已鋪好筆墨，我卻想起了昨日那些烈日下的“廝殺”，想起大濤插在草垛上的秸稈，那秸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個被遺忘的戰(zhàn)士。想起風(fēng)掠過耳畔時，自己真像個威風(fēng)凜凜的將軍，騎著“戰(zhàn)馬”，在戰(zhàn)場上縱橫馳騁。那些日子，雖然已經(jīng)過去了很久，但卻像刻在我心里似的，怎么也忘不了。

編輯：李武兵/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