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fēng)如刀，刮過涼州城頭。

大將軍魏征的帥帳內(nèi)，暖爐燒得正旺，他卻如墜冰窟。那盆剛剛端來為小乞丐凈身的溫水，此刻濺了一地，碎瓷片混著水漬，映出他煞白的面孔。他死死攥著那女孩瘦弱的肩膀，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發(fā)白。他顫抖著手，撥開她耳后濕漉漉的亂發(fā)。

一枚淡紅色的月牙形胎記，赫然在目。

一瞬間，京城傳來的喜報、貴妃女兒的笑顏、新添皇外孫的榮耀……所有的一切都化為一捧被狂風(fēng)吹散的沙。記憶深處，亡妻抱著襁褓中的女兒，在他耳邊輕語：“夫君你看，月兒的胎記多像天邊的新月，就叫她月牙兒吧……”

魏征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滔天血?dú)庵睕_頭頂。他猛地抬頭，望向京城的方向，喉嚨里擠出野獸般的嘶吼：

“趙構(gòu)……你這狗皇帝！”

第一章：千里喜訊，北境之狼的柔情

大業(yè)十三年，秋。

涼州，古絲綢之路的咽喉，大周王朝的西北門戶。此地風(fēng)沙漫天，民風(fēng)彪悍，亦是抵御西戎部落南下的第一道雄關(guān)。

鎮(zhèn)守此地的，是當(dāng)朝唯一的外姓王，鎮(zhèn)北王魏征。

魏征年近五旬，戎馬半生，從一個邊軍小卒，憑著一身悍不畏死的血勇和鬼神莫測的兵法，硬生生殺出一個裂土封王的赫赫威名。他麾下十萬涼州鐵騎，只知魏王，不知天子。京城里的那位皇帝趙構(gòu)，對他既要倚仗，又要猜忌，君臣之間的關(guān)系，微妙得如同一根繃緊的琴弦。

此刻，帥帳之內(nèi)，氣氛卻一反常態(tài)的輕松。

“報——”

一名親兵自帳外疾步奔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卷用明黃絲帶捆扎的蠟封信筒：“啟稟大王，京城八百里加急！”

魏征正對著一張巨大的沙盤，手中捏著一枚代表西戎王帳的黑色棋子，聞言，他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眸子微微一動。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緩緩將棋子按在沙盤的一處山谷隘口，聲音沉穩(wěn)如山：“陳平，你來看，若西戎單于將王帳移至此處，我軍當(dāng)如何應(yīng)對？”

站在他身側(cè)的，是他的心腹大將，也是他的義弟，陳平。陳平身形瘦削，面容儒雅，與魏征的霸烈之氣截然不同，但眼中閃爍的精光，卻證明他同樣是個不好對付的角色。

“大哥，”陳平看了一眼那信筒，笑道，“京里來的信，十有八九是娘娘的喜訊。你這‘北境之狼’，心里怕是早就樂開了花，還在這里跟我談什么兵法？”

魏征聞言，素來如冰山般冷峻的臉上，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他哼了一聲，算是默認(rèn)，這才轉(zhuǎn)身從親兵手中接過信筒。

信筒上的火漆印著皇后寶印，這是宮中最高等級的信函。魏征小心翼翼地拆開，展開信紙。信是女兒魏月兒的貼身宮女所寫，字跡娟秀，但內(nèi)容卻讓魏征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貴妃娘娘于九月初三，再添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皇上龍顏大悅，當(dāng)即晉封娘娘為皇貴妃，賜號‘宸’，位同副后……”

“……小皇子眉眼酷似娘娘，亦有大王之英氣……”

魏-征一目十行地讀著，臉上的線條一點(diǎn)點(diǎn)變得柔和。他仿佛能看到，在千里之外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他那個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女兒，正抱著新生的嬰兒，笑靨如花。

五年前，他將年僅十六歲的獨(dú)女魏月兒送入宮中。那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對皇權(quán)做出的妥協(xié)?；实圳w構(gòu)需要一個紐帶，來拴住他這頭北境的猛獸；而他，也需要一個深入權(quán)力中樞的眼睛和耳朵。

月兒聰明、漂亮，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審時度勢。入宮五年，她從一個不起眼的才人，一路晉升，如今已是掌管六宮事物的皇貴妃，更為皇帝誕下兩位皇子。她在后宮的地位越穩(wěn)固，魏征在朝堂上的腰桿就越硬。

“好！好！好！”魏征連說三個“好”字，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狂喜。他將信紙小心翼翼地疊好，貼身放入懷中，仿佛那不是一紙書信，而是價值連城的珍寶。

“陳平！”他猛地轉(zhuǎn)身，意氣風(fēng)發(fā)，“傳我將令！府中開流水席三日，犒賞三軍將士！所有將士，官升一級，賞銀三月！告訴弟兄們，我魏征……又當(dāng)外公了！”

陳平笑著拱手：“恭喜大哥，賀喜大哥！大哥威名震懾西戎，娘娘恩寵冠絕后宮，咱們涼州，真是雙喜臨門！”

魏征放聲大笑，笑聲豪邁，震得帳頂?shù)姆e塵簌簌落下。多年的沙場征伐，讓他習(xí)慣了將一切情感都深埋心底。唯有關(guān)于女兒的一切，能讓他毫不掩飾地展露出一個父親最純粹的喜悅和驕傲。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厚重的門簾。外面是廣闊無垠的戈壁，夕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將整個天空染成一片壯麗的赤金色。

“月兒，”他望著天邊的晚霞，喃喃自語，“爹爹在涼州，一切都好。你在宮里，也要好好的。等爹爹掃平西戎，就去京城看你和外孫們……”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他以為，他為女兒鋪就了一條通往權(quán)力之巔的康莊大道。他以為，他們父女二人，一個在朝，一個在野，遙相呼應(yīng)，已將這大周的半壁江山，牢牢握在手中。

他卻不知，一場足以顛覆他所有認(rèn)知的驚天陰謀，早已悄然布下。那封來自京城的喜報，不是榮耀的序曲，而是一曲催命的挽歌。

第二章：犒賞三軍，將軍府前的異客

魏征添了皇外孫、貴妃女兒晉升的消息，像一陣狂風(fēng)，一夜之間席卷了整個涼州城。

第二天一早，鎮(zhèn)北王府門前便人聲鼎沸。巨大的廣場上，一排排臨時搭建的棚子里，肥碩的牛羊被整只架在火上炙烤，金黃的油脂滴入炭火，發(fā)出“滋滋”的聲響，濃郁的肉香飄出數(shù)里。一口口巨大的鐵鍋里，燉著香噴噴的肉湯，旁邊堆著山一樣高的胡餅和一壇壇烈酒。

數(shù)萬涼州鐵騎，褪去了一身冰冷的鎧甲，換上便服，臉上洋溢著節(jié)慶般的喜悅。他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互相勾肩搭背，高聲談笑。

“聽說了嗎？咱們大王又當(dāng)外公了！還是個帶把的小皇子！”

“嘿，咱們貴妃娘娘就是有福氣！這下，看朝中那些酸儒還敢不敢嚼舌根，說咱們大王擁兵自重！”

“那是！咱們大王忠心耿耿，為大周守著國門。大王的女兒，自然也是人中之鳳！來，為了小皇子，干了這碗！”

“干！”

粗瓷大碗碰撞的聲音，豪邁的笑聲，匯成一股熱浪，沖散了西北邊陲常年不散的肅殺之氣。

魏征站在王府的門樓上，看著下方歡騰的士卒，心中豪情萬丈。這支軍隊(duì)，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他們是他的手足，是他的兄弟，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只有讓他們吃飽喝足，讓他們感受到自己的榮光，他們才會心甘情愿地為他去死。

“大哥，你看他們多高興?！标惼秸驹谒磉?，遞上一碗溫好的馬奶酒，“這涼州，名為大周的涼州，實(shí)際上，卻是大哥你一個人的涼州。將士們的心，都在你這兒。”

魏征接過酒碗，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燒起一團(tuán)火。他抹了把嘴，沉聲道：“我魏征從不虧待自家兄弟。他們跟著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圖的是什么？不就是封妻蔭子，光宗耀祖嗎？我給不了他們高官厚祿，但至少能讓他們活得像個人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淳樸而狂熱的臉，繼續(xù)道：“皇恩浩蕩，固然要謝。但將士們的軍心，才是我真正的根基。陳平，你記著，什么時候，都不能讓弟兄們寒了心?！?/p>

“小弟明白?！标惼近c(diǎn)頭應(yīng)是。他知道，魏征這番話，既是說給他聽，也是在提醒自己。

犒賞的慶典持續(xù)了整整三日。

這三日里，魏征幾乎是寸步不離，與將士們同吃同飲。他褪去了鎮(zhèn)北王的威嚴(yán)，更像一個與有榮焉的大家長。他會拍著某個百夫長的肩膀，笑罵他酒量不行；也會親自為某個在戰(zhàn)斗中斷了腿的老兵斟滿酒，聽他絮叨家里的婆娘和孩子。

他的每一個舉動，都讓將士們的熱情愈發(fā)高漲。他們看魏征的眼神，充滿了崇拜和狂熱。在他們心中，魏征就是涼州的神。

然而，就在這片狂歡的海洋中，一個不和諧的音符悄然出現(xiàn)。

第三日傍晚，酒宴將散，魏征帶著幾分酒意，正準(zhǔn)備回府休息。王府門前的人群已經(jīng)漸漸散去，只剩下一些仆役在收拾殘局。

就在這時，一個親兵快步上前，在魏征耳邊低語了幾句。

魏征的眉頭微微皺起：“一個聾啞的小乞丐？賴在門口不走？”

“是，大王?！庇H兵道，“弟兄們看她可憐，給了她些吃的，但她吃完后就跪在府門外，不肯離開，問她什么也說不出來，只會搖頭和比劃，看樣子又聾又啞?！?/p>

魏征本不是什么心慈手軟之人，沙場之上，他殺人如麻。但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心中那份難得的柔軟被觸動了。更何況，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小乞丐。

“讓她進(jìn)來吧?！蔽赫鲾[了擺手，聲音里帶著一絲酒后的疲憊，“天快黑了，風(fēng)大。找個下人房讓她暫住一晚，明日再打發(fā)她出城，給她些盤纏?！?/p>

“是。”親兵領(lǐng)命而去。

魏征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王府。他不知道，他這個不經(jīng)意的善舉，將為他打開一扇通往地獄的門。

那個蜷縮在王府門外陰影里，渾身臟污，雙眼卻亮得驚人的小乞丐，不是偶然路過。她，是帶著一個足以讓整個大周王朝天翻地覆的秘密，專門來找他的。

第三章：黃昏巡城，陋巷里的驚鴻一瞥

犒賞三軍的喧囂過后，涼州城又恢復(fù)了往日的秩序。

魏征的興奮勁也漸漸平復(fù)，重新投入到繁雜的軍務(wù)之中。白日里，他調(diào)兵遣將，處理防務(wù)；夜晚，則在沙盤前推演戰(zhàn)局，直至深夜。只是偶爾在批閱公文的間隙，他會從懷中掏出那封家信，反復(fù)摩挲，臉上露出慈父的微笑。

他已經(jīng)開始盤算，等明年開春，冰雪消融，就親自押送一批最精良的戰(zhàn)馬和西域特產(chǎn)作為賀禮，上京為小外孫慶賀周歲。屆時，他便可以親眼看看女兒，抱一抱那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外孫了。

這個念頭，像一粒種子，在他心底生根發(fā)芽，讓他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這日傍晚，魏征處理完軍務(wù)，覺得有些胸悶，便沒有乘坐馬車，而是帶著陳平和幾名親兵，步行巡城。

夕陽的余暉將整座城池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街道上，商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孩童的嬉鬧聲不絕于耳。經(jīng)歷了白日的繁忙，涼州城在此刻展現(xiàn)出它寧靜祥和的一面。這一切，都是魏征用刀與火換來的。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粗约褐蜗碌陌傩瞻簿訕窐I(yè)，比打贏任何一場勝仗都讓他有成就感。

“大哥，你看那邊?！标惼胶鋈恢钢纸堑囊粋€方向。

魏征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賣糖畫的攤子前，圍著一群孩子。一個白胡子老頭正用糖稀在石板上靈巧地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

魏征的腳步頓住了。他想起了月兒小時候，也最喜歡吃糖畫。每次他從軍營回家，都會給她帶一個。小小的女孩舉著糖畫，笑得眉眼彎彎，是他記憶里最溫暖的畫面。

“走，過去看看?！蔽赫鬟~步走了過去。

孩子們看到他，紛紛敬畏地讓開一條路，小聲喊著“大王”。魏征笑著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拘禮。他走到攤前，對老頭說：“老人家，給我畫一個……畫一條龍，一條鳳。”

他想，龍鳳呈祥，正好應(yīng)了女兒晉升皇貴妃的景。

老頭手藝精湛，片刻功夫，一條威武的金龍和一只華麗的彩鳳便躍然板上。魏征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讓親兵付了錢，自己則拿著那兩支糖畫，心中頗有些童趣。

他轉(zhuǎn)身，正準(zhǔn)備離開，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旁邊一條陰暗狹窄的陋巷。

就在那巷口，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墻角，與周圍熱鬧的景象格格不入。那是個女孩，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jì)，穿著一件破爛不堪、明顯不合身的灰色布衣，頭發(fā)像一團(tuán)枯草，臉上滿是污垢，看不清容貌。

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破了一角的胡餅，小口小口地啃著，仿佛在品嘗什么山珍海味。她的動作很慢，很小心，一雙眼睛卻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像一只受驚的小獸。

魏征的眉頭皺了起來。涼州在他的治理下，雖不敢說路不拾遺，但至少已無餓殍。像這樣凄慘的乞丐，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見過了。

“去，問問她是從哪里來的，為何在此行乞?！蔽赫鲗σ幻H兵吩咐道。

親兵領(lǐng)命上前，彎下腰，對那女孩說了些什么。但女孩只是驚恐地縮了縮身子，把懷里的胡餅抱得更緊了，一個勁地?fù)u頭，嘴巴緊閉，不發(fā)一言。

親兵回報：“大王，她好像不會說話。”

“不會說話？”魏征有些意外。他踱步上前，親自蹲下身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小姑娘，別怕。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女孩抬起頭，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宄旱孟褚汇锼?，卻又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驚恐、戒備和一絲……深深的哀傷。

在與那雙眼睛對視的一剎那，魏征的心猛地一顫。

這雙眼睛……太熟悉了。

像極了……像極了他那早逝的妻子。也像極了，他記憶中，女兒月兒小時候的模樣。

這個荒唐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自己否決了。他的月兒，是金尊玉貴的皇貴妃，怎么可能……

他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是思念女兒過度，看花了眼。

“罷了?！彼酒鹕?，從懷里摸出一錠銀子，放在女孩面前的地上，“拿著錢，去買些好吃的，再換身干凈衣裳吧?！?/p>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他沒有看到，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那女孩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那支鳳凰糖畫上，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難言的光芒，有渴望，有懷念，還有……一絲痛苦。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

這個黃昏，這次不經(jīng)意的相遇，像一顆石子投入魏征平靜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他很快就會將這個小插曲拋之腦后，繼續(xù)沉浸在女兒帶來的榮耀和喜悅之中。

但他做夢也想不到，命運(yùn)的絲線，已在這一刻，將他和這個陋巷中的小乞丐，緊緊地纏繞在了一起。

第四章：憐憫之心，帶回府中的啞女

夜色漸深，涼風(fēng)漸起。

魏征回到了王府，那兩支糖畫被他小心地插在一個白瓷瓶里，擺在書案上。龍與鳳，相得益彰，在他看來，正是他與女兒如今權(quán)勢的最好寫照。

他處理了幾份緊急軍報，又喝了碗?yún)?，便?zhǔn)備歇下。連日的慶賀和軍務(wù)，讓他也感到了一絲疲憊。

“大王?！睍客?，傳來管家的聲音。

“進(jìn)來。”

老管家推門而入，神色有些為難：“大王，有件事……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p>

“說?！蔽赫餮院喴赓W。

“是……是關(guān)于那個小乞丐的。”管家躬身道，“前幾日您吩咐收留的那個聾啞女孩，小的已經(jīng)按照您的意思，給了她盤纏，讓她出城去尋個活路?？伞伤裉煊只貋砹??！?/p>

魏征的眉梢挑了一下：“又回來了？賴著不走？”

“正是。”管家嘆了口氣，“她就在府門外跪著，不吃不喝，也不說話，趕也趕不走。守門的兄弟們沒辦法，只好來稟報小的。大王，您看這事……”

魏征沉默了。

他想起了傍晚在陋巷里看到的那個女孩，想起了那雙酷似亡妻和女兒的眼睛。一種莫名的煩躁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引，在他心頭縈繞。

“她多大年紀(jì)？”魏征忽然問道。

“看著約莫十三四歲，身子骨瘦弱得很?！?/p>

十三四歲……魏征的心又被觸動了一下。他的月兒，也是在這個年紀(jì)，離開了他，獨(dú)自一人進(jìn)了那座深宮。

“罷了?！彼麛[了擺手，“既然她無處可去，又偏要賴上我鎮(zhèn)北王府，我魏征也不是養(yǎng)不起一個閑人。把她帶進(jìn)來，在后院找個劈柴洗衣的差事給她。別讓她在外面拋頭露面就行?！?/p>

“是，大王?！惫芗胰玑屩刎?fù)，躬身退下。

魏征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的糖畫，卻再也靜不下心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小乞丐一再破例。或許是今日的糖畫勾起了他的父愛，或許是那女孩的眼神讓他動了惻隱之心。

他將這歸結(jié)于自己年紀(jì)大了，心腸變軟了。

他沒有再多想，起身走向內(nèi)室。

第二天，那個聾啞女孩便正式在王府里住了下來。管家給她安排在了后院的雜役房，讓她跟著一個姓李的婆子做事。

李婆子是個心善的人，見女孩可憐，對她頗為照顧。她給女孩找了身干凈的舊衣服，雖然還是有些寬大，但至少整潔了許多。她還給女孩取了個名字，叫“丫兒”。

丫兒很懂事，雖然不會說話，但手腳勤快，讓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從不偷懶。劈柴、挑水、洗衣、掃地，樣樣都干得井井有條。只是她依舊很怕生，總是低著頭，盡量避開人群。只有在沒人的時候，她才會偶爾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里，總是帶著一種茫然和尋覓。

魏征日理萬機(jī)，很快就把這件事忘了。

直到五日后，一個雨夜。

那天，魏征與幾名將領(lǐng)議事到深夜，商討秋末對西戎的一次突襲計(jì)劃。散會后，他獨(dú)自一人走在回廊下，聽著外面的風(fēng)雨聲，腦子里還在盤算著兵力部署。

路過一個拐角時，他忽然聽到一陣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聲。

他循聲望去，只見后院洗衣房的屋檐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顫抖著。正是那個叫丫兒的啞女。

她似乎沒有察覺到魏征的到來，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她的身前，放著一個摔碎的瓦罐，里面盛放的草藥混著雨水，流了一地。

“怎么回事？”魏征沉聲問道。

丫兒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到是魏征，臉上血色盡褪，慌忙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無意義聲音，充滿了恐懼。

這時，李婆子聞聲提著燈籠匆匆趕來，看到這情景，也嚇得跪下了：“大王饒命！大王饒命！不關(guān)丫兒的事！”

“起來說話！”魏征皺眉道，“本王何時說要罰她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婆子這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站起來，解釋道：“回……回大王，丫兒她……她不知從哪兒聽說，后山有一種草藥，搗碎了敷在喉嚨上，興許能治好她的啞癥。她今天就……就自己一個人跑去山里采藥，天黑了才回來，結(jié)果腳下一滑，把藥罐給打碎了……”

李婆子說著，心疼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丫兒：“這孩子，命苦……她就是太想說話了……”

魏征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著在雨水中瑟瑟發(fā)抖的女孩，看著她那雙噙滿淚水、充滿絕望和祈求的眼睛。那份似曾相識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頭。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府里有的是大夫和好藥，何需她自己去冒險采藥？李婆子，你先帶她去換身干衣服，別著了涼。然后，去把王府的首席大夫張?zhí)t(yī)請來，讓他給這孩子好好瞧瞧?！?/p>

李婆子和丫兒都愣住了。她們沒想到，高高在上的鎮(zhèn)北王，竟然會為了一個卑微的啞女，興師動眾地請來御用的太醫(yī)。

“還愣著干什么？快去！”魏征的語氣不容置疑。

“是！是！謝大王恩典！謝大王恩典！”李婆子回過神來，連忙拉起丫兒，千恩萬謝地去了。

魏征站在原地，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雨絲飄到他的臉上，冰冷刺骨。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心中暗道：魏征啊魏征，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就在這一刻，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整個庭院。

借著這短暫的光亮，魏征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丫兒剛剛跪過的地方。在泥水之中，除了摔碎的瓦罐，似乎還有什么東西。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蹲下身。

那是一塊小小的、用紅繩穿著的平安符，已經(jīng)濕透了，上面沾滿了泥漿。符是丫兒剛才磕頭時，從懷里掉出來的。

魏征皺著眉，將它撿了起來。他想，或許能從這上面，找到一些關(guān)于女孩身世的線索。

他用手指，小心地擦去上面的泥污。

當(dāng)平安符上那個用朱砂寫就的、已經(jīng)有些模糊的字跡，呈現(xiàn)在他眼前時，魏征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個“月”字。

第五章：月夜驚雷，耳后新月的烙印

一個“月”字。

普普通通的一個字，此刻在魏征眼中，卻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月。

他的女兒，閨名便叫月兒。

巧合嗎？天底下叫“月”的女孩何其多。魏征在心中反復(fù)告誡自己，不要多想，這只是一個巧合。

可是，那雙眼睛……那雙酷似亡妻的眼睛……

一種無法抑制的、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懷疑，如同藤蔓般瘋狂地滋生，緊緊纏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捏著那枚小小的平安符，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后院雜役房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又快又急，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濺起一串串水花。

他必須要去確認(rèn)一件事。一件他內(nèi)心深處極度渴望，又極度恐懼去證實(shí)的事情。

雜役房里，燈火通明。

張?zhí)t(yī)已經(jīng)到了，正在為丫兒診脈。李婆子在一旁小心地伺候著，丫兒已經(jīng)換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正怯生生地坐在床邊，任由白胡子的老太醫(yī)擺布。

“砰！”

房門被魏征一把推開。

屋里的三個人都嚇了一跳，齊刷刷地看向門口。只見魏征站在那里，臉色陰沉得可怕，渾身都散發(fā)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氣。雨水順著他的發(fā)梢滴落，讓他看起來像一尊從地獄里走出來的修羅。

“大……大王……”張?zhí)t(yī)和李婆子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跪下。

魏征沒有理會他們，他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刀子，死死地釘在那個縮在床角的女孩身上。

丫兒被他看得渾身發(fā)抖，眼中充滿了驚恐和不解。她不明白，這位剛剛還對自己施以援手的大將軍，為何突然變得如此可怕。

魏征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你……”他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丫兒，喉嚨有些干澀，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你過來。”

丫兒畏縮著，不敢動。

“讓她過來?！蔽赫鲗钇抛用畹馈?/p>

李婆子不敢違抗，連忙上前，連哄帶勸地將丫兒從床上拉了下來，推到魏征面前。

魏征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視線與女孩平齊。他攤開手掌，掌心里，是那枚濕透了的平安符。

“這個……是你的？”他問道。

丫兒看到平安符，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用力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伸出手，似乎想拿回來。

魏征卻沒有給她。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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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兒愣住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jǐn)[了擺手，表示自己說不出話。

“寫！”魏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yán)，“用手寫給本王看！”

他抓住丫兒的手，將她的食指按在自己沾滿雨水的冰冷手甲上。

丫-兒被他的舉動嚇壞了，手抖得厲害。但她不敢反抗，只能順從地，用顫抖的指尖，在魏征的手甲上，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第一筆，橫折。

第二筆，撇。

第三筆，橫。

第四筆，豎鉤。

一個“月”字，清晰地呈現(xiàn)在魏征的眼前。

魏征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還不夠……還不夠……他心中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叫囂著。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落在了女孩的耳朵上。

“李婆子！”他厲聲喝道，“給她凈身！現(xiàn)在！立刻！”

“啊？”李婆子被這前言不搭后語的命令搞懵了，“大王，這……”

“本王讓你去！”魏征的聲音如同咆哮。

李婆子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問，連忙打了盆溫水過來。

“出去！你們都給本王出去！”魏征指著張?zhí)t(yī)和李婆子，下了逐客令。

兩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房間里，只剩下魏征和驚恐不安的丫兒。

魏征端起那盆溫水，走到丫兒面前。他的動作不再粗暴，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朝圣般的虔誠和顫抖。他用毛巾沾了溫水，輕輕地、輕輕地擦拭著女孩臉上的污垢。

隨著污垢被一點(diǎn)點(diǎn)擦去，一張清秀而蒼白的小臉漸漸顯露出來。那彎彎的眉，那挺翹的鼻，那緊抿的唇……雖然稚嫩，雖然憔??悴，但那輪廓，分明就是他亡妻的模子，是他女兒月兒的翻版！

魏征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他丟掉毛巾，雙手顫抖著，捧住女孩的臉。他的手指，緩緩地、帶著千鈞之重，撥開了她左耳后方那濕漉漉的、從未有人觸碰過的亂發(fā)。

燈火搖曳。

在那光潔如玉的耳后肌膚上，一枚淡紅色的、月牙形狀的胎記，赫然在目！

那形狀，那位置，那顏色……與他記憶深處，亡妻抱著襁褓中的女兒，指給他看的那枚胎記，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轟——”

魏征的腦子，徹底炸開了。

京城來的喜報……再添一子……晉封皇貴妃……

那個在宮里享受榮華富貴，被皇帝寵上天，為他生下兩個皇外孫的“魏月兒”，是誰？

那眼前這個，流落民間，受盡苦楚，又聾又啞，卻帶著獨(dú)一無二胎記的女孩，又是誰？！

一個可怕到讓他肝膽俱裂的真相，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所有的偽裝和迷霧。

掉包了！

他的女兒，他唯一的親生女兒，早就被掉包了！

這些年，他在北境枕戈待旦，為之驕傲，為之奮戰(zhàn)的所謂“榮耀”，全是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一個天大的騙局！

而他的親生女兒，他的月牙兒，卻在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像個牲畜一樣，被人拋棄，受盡了世間所有的苦難！

“噗通”一聲，魏征脫力地跪倒在地。他手中的那盆溫水被打翻，濺了一地，碎瓷片混著水漬，映出他煞白如紙的面孔。

他猛地抬頭，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雙曾讓無數(shù)敵人聞風(fēng)喪膽的虎目，此刻布滿了血絲，流下了兩行滾燙的血淚。

滔天的恨意與無邊的悔痛，瞬間將他吞噬。

他喉嚨里擠出野獸般的嘶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的味道：“趙——構(gòu)——！你——這——狗——皇——帝——！”

第六章：血淚認(rèn)親，掌心寫下的真相

“哐當(dāng)！”

一聲脆響，魏征身旁案幾上的青瓷茶杯被他暴怒之下?lián)]落，摔得粉碎。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燃燒的怒火，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焚燒殆盡。

丫兒，不，是真正的魏月兒，被他這副模樣嚇得縮在墻角，渾身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她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這個剛剛還對自己流露出無限溫柔的男人，此刻變得比惡鬼還要可怕。

魏征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那滔天的怒火瞬間化為無盡的悔恨與心痛。

他錯了。他不該嚇到她。她已經(jīng)吃了太多的苦。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心頭的狂暴殺意，從地上掙扎著站起來。他一步步挪到月兒面前，這個在沙場上從未彎過腰的鐵血漢子，此刻卻“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月牙兒……爹爹的月牙兒……”

魏征的聲音哽咽了，他伸出那雙沾滿鮮血與老繭的粗糙大手，想要去觸碰女兒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自己的粗糙會弄疼她。

月兒困惑的看著他，眼中滿是迷茫。她不明白這個高高在上的大王為何要跪自己，更不明白“月牙兒”這個稱呼意味著什么。

魏征看著她陌生的眼神，心如刀絞。他知道，女兒不僅被奪走了聲音，很可能連記憶都變得殘缺。

他必須喚醒她！

他顫抖著，將自己的左手手掌攤開，送到月兒面前。然后，他用自己的右手食指，在掌心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兩個字：

魏征。

寫完，他指了指自己。

月兒的瞳孔微微一縮。這個名字，似乎觸動了她記憶深處的某根弦。

魏征又在掌心寫下了兩個字：

月兒。

寫完，他指了指她。

月兒的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起來。她的嘴唇翕動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急促聲音，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魏征知道，還差一點(diǎn)。

他再次在掌心寫字，這一次，他寫的是一個稱呼：

月牙兒。

當(dāng)這三個字出現(xiàn)在掌心時，月兒的身體猛地一震，如同被閃電擊中！她的雙眼瞬間睜大，那深埋在記憶最底層的閘門，轟然洞開！

月牙兒……

那是爹爹才會叫的乳名。

她想起來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她還不是一個乞丐，不是一個啞巴。她住在一個很大的府邸里，有一個很高大、很威嚴(yán)，但抱著她時卻很溫柔的爹爹。爹爹的身上總是有著陽光和鐵的味道。他會給她買鳳凰糖畫，會把她舉得高高的，會笑著叫她“月牙兒”。

后來，一群穿著華麗服飾的陌生人來到家里，說要接她去一個更漂亮的地方。爹爹抱著她，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爹爹哭。

再后來，她坐上了一輛顛簸的馬車，走了很久很久。她被帶到一座偏遠(yuǎn)的山間尼姑庵，一個面目和善的尼姑喂她喝了一碗很苦很苦的藥。醒來后，她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她們告訴她，她是被家人拋棄的災(zāi)星。

她不信，她拼命地想要逃跑，想要回家找爹爹?？擅恳淮翁优埽瑩Q來的都是更嚴(yán)酷的毒打和禁閉。在一次被毒打后，她裝死，才被當(dāng)做尸體扔下了山崖。

大難不死的她，靠著吃草根樹皮活了下來。她一路乞討，憑著模糊的記憶，朝著有最多最多兵哥哥的方向走。因?yàn)樗浀茫翘斓紫伦畲蟮膶④姟?/p>

記憶的碎片如潮水般涌來，與眼前這張布滿風(fēng)霜卻無比熟悉的臉重合。

“啊……啊……”

月兒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兩行清淚奪眶而出。她猛地?fù)溥M(jìn)魏征的懷里，小小的身子因?yàn)榧雍臀鴦×业仡澏吨?。她攥緊拳頭，用力地捶打著魏征寬闊的胸膛，仿佛要將這些年所有的痛苦、恐懼和思念，都宣泄出來。

“爹……爹……”

她張著嘴，拼盡全力，卻只能發(fā)出含糊不清的音節(jié)。

“爹爹在……爹爹在……”魏征緊緊地抱著失而復(fù)得的女兒，這個流血不流淚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孩子，“是爹爹不好……是爹爹沒用……讓我的月牙兒受苦了……”

父女倆在搖曳的燈火下，抱頭痛哭。一個用嘶啞的哭聲，一個用無聲的淚水，訴說著這五年血淚斑斑的別離。

不知過了多久，月兒的情緒才漸漸平復(fù)下來。她依偎在魏征的懷里，用手指在魏征的掌心，斷斷續(xù)續(xù)地寫著她的經(jīng)歷。

從被送入尼姑庵，到被灌下啞藥，再到逃亡、乞討……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魏征的心上。

當(dāng)他得知，女兒之所以又聾又啞，是因?yàn)槟峭攵舅幉粌H毀了她的聲帶，還損傷了她的聽覺神經(jīng)，并且在一次逃跑時被惡犬追咬，摔下山坡傷了腦袋，導(dǎo)致部分記憶缺失時，魏征的眼中再次燃起了毀滅一切的怒火。

趙構(gòu)！

這個陰險毒辣的狗皇帝！

他不僅要奪走自己的兵權(quán)，還要用這種慘無人道的方式，毀掉自己唯一的女兒！他用一個假的“魏月兒”在宮里安撫自己，讓自己感恩戴德，而真正的魏月兒，則被他像垃圾一樣丟棄，任其自生自滅！

好一招“偷梁換柱”！好一招“帝王心術(shù)”！

“月牙兒，你放心。”魏征擦干眼淚，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這筆血債，爹爹一定，會千倍百倍地，為你討回來！”

他將女兒緊緊摟在懷里，心中一個瘋狂而周密的計(jì)劃，已經(jīng)開始醞釀。

趙構(gòu)，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以為把我魏征玩弄于股掌之間了嗎？

你錯了。

你親手喚醒了一頭沉睡的猛獸。接下來，就準(zhǔn)備承受這頭猛獸，來自北境的滔天怒火吧！

第七章：密室定計(jì)，北境之狼的獠牙

天亮了。

魏征一夜未眠，但他的精神卻前所未有的亢奮。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燃燒著復(fù)仇的火焰，也閃爍著冷靜到可怕的寒光。

他將月兒安頓在自己臥房的內(nèi)室，派了最忠心、最可靠的兩個啞仆貼身照顧。對外，他只宣稱收了一個義女，并以義女體弱為由，謝絕了一切探望。

書房，已經(jīng)變成了密室。

陳平站在魏征面前，臉色凝重到了極點(diǎn)。昨夜，魏征將他緊急召來，屏退左右，將一切和盤托出。當(dāng)陳平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看到那枚如假包換的月牙胎記時，他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大哥……這……這……”陳平的聲音都在發(fā)顫，“皇上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魏征冷笑一聲，笑聲里充滿了鄙夷和殺氣，“自古君王，為了鞏固皇權(quán)，有什么事是做不出來的？趙構(gòu)那個偽君子，表面上對我恩寵有加，實(shí)際上，他無時無刻不在忌憚我手中的兵權(quán)。他怕我擁兵自重，功高震主！”

魏征走到沙盤前，一拳砸在代表京城的模型上，咬牙切齒地說道：“所以，他想出了這個毒計(jì)！用一個假的‘貴妃’來麻痹我，讓我以為我們是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體。而我的親生女兒，就成了他捏在我手里的人質(zhì)！如果我稍有異動，他隨時可以公布真相，說我欺君罔上，送了一個假貨入宮，屆時，我便是百口莫辯，天下人都將視我為叛賊！”

“好毒的心腸！”陳平倒吸一口涼氣，“如此一來，大哥你進(jìn)退兩難。若要為小姐報仇，就必須起兵造反，正中他下懷。若不起兵，就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眼睜睜看著小姐受的苦難白費(fèi)，還要繼續(xù)對著那個假貨和狗皇帝強(qiáng)顏歡笑！”

“沒錯。”魏征眼中寒光一閃，“他算準(zhǔn)了我魏征愛惜羽毛，更在乎這十萬將士的性命，不會輕易反叛。他以為，他已經(jīng)吃定我了?！?/p>

“那……大哥，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陳平焦急地問道，“小姐的仇，不能不報??！”

“報！當(dāng)然要報！”魏征猛地轉(zhuǎn)身，目光如電，“不但要報，我還要讓他趙構(gòu)，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但，不能急?，F(xiàn)在起兵，是下下之策。師出無名，只會讓天下諸侯群起而攻之。我要的，不是一場血流成河的內(nèi)戰(zhàn)，而是……一場兵不血刃的‘清君側(cè)’！”

“清君側(cè)？”陳平眼前一亮。

“對！”魏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我要讓趙構(gòu)身敗名裂！我要讓天下人都看清他虛偽、殘暴的真面目！我要讓他親手從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上滾下來，在我女兒面前，磕頭認(rèn)罪！”

他走到陳平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頓地說道：“陳平，這件事，我只能交給你去辦。我需要你，立刻，馬上，秘密潛入京城！”

陳平?jīng)]有絲毫猶豫，立刻單膝跪地：“大哥但有吩咐，陳平萬死不辭！”

“好兄弟！”魏征將他扶起，低聲囑咐道：“你此去京城，有三件事要辦。”

“第一，查清楚那個假冒月兒的女人到底是誰。她的來歷，她的家人，她的一切！趙構(gòu)能用她來控制我，我或許也能用她的家人來反制她。”

“第二，聯(lián)絡(luò)我在京中的所有暗線。尤其是御史大夫張柬之，他是我的授業(yè)恩師，為人剛正不阿，對趙構(gòu)的某些做法也早有不滿。告訴他真相，爭取他的支持。我們需要在朝堂之上，有我們自己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diǎn)，”魏征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摸清楚京城禁軍的布防、換崗時間，以及皇宮內(nèi)部的守衛(wèi)情況。尤其是……趙構(gòu)那個秘密設(shè)立的特務(wù)機(jī)構(gòu)‘繡衣衛(wèi)’的動向。我要一張最詳盡的地圖，一份最精確的時間表！”

陳平聽得心驚肉跳，他知道，魏征這是在為一場雷霆萬鈞的行動做準(zhǔn)備。

“大哥放心！”陳平重重點(diǎn)頭，“小弟一定將這三件事辦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只是……大哥你這邊……”

“我？”魏征冷笑道，“我自然是繼續(xù)扮演我的‘忠臣’角色。那狗皇帝不是剛給我送來喜報嗎？我這個做外公的，豈能沒有表示？”

他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奏折上，寫下八個大字：

“感恩天子，賀禮進(jìn)京?！?/p>

“我會上奏朝廷，就說為了慶?；寿F妃晉封和小皇子誕生，我將親自押送一萬匹精選的汗血寶馬和涼州最好的工匠，入京為小皇子修建‘長樂宮’。他趙構(gòu)不是喜歡演戲嗎？我就陪他演一出父慈子孝、君臣和睦的大戲！”

陳平瞬間明白了魏征的計(jì)劃。

名為送禮，實(shí)為送兵！

一萬匹戰(zhàn)馬，再加上偽裝成工匠、隨從的精銳死士……這支力量一旦進(jìn)入京城，就如同一把尖刀，直插趙構(gòu)的心臟！

“大哥英明！”陳平的眼中也燃起了興奮的火焰。

“去吧?！蔽赫鲗⒆嗾圻f給他，“你帶著我的親筆信，先行一步。記住，萬事小心。你的安全，比任何事都重要?！?/p>

“是！”

陳平接過奏折和信件，鄭重地放入懷中，轉(zhuǎn)身快步離去。

看著陳平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魏征緩緩握緊了拳頭。

趙構(gòu)，你張開了一張大網(wǎng)，想要困住我這條北境之狼。

但你不知道，這張網(wǎng)，很快就會變成你自己的絞索。

京城，我魏征……來了！

第八章：京城暗流，假鳳虛凰的悲歌

半個月后，京城，長安。

與涼州的雄渾蒼涼不同，這座天子腳下的雄城，處處透著精致與繁華。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兩側(cè)的商鋪鱗次櫛比，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脂粉與權(quán)力的混合氣息。

陳平化名“王恪”，以一個皮貨商的身份，住進(jìn)了城西的一家客棧。他白日里走街串巷，與各路商人打交道，收集信息；夜晚，則悄然出動，聯(lián)絡(luò)魏征安插在京城多年的暗樁。

進(jìn)展比想象中要順利。

關(guān)于那個假“魏月兒”的身份，很快就有了眉目。

城南，一處僻靜的宅院內(nèi)。

陳平見到了魏征在“繡衣衛(wèi)”中埋下的最深的一顆釘子，代號“魚腸”。

“陳將軍，您要查的人，我們已經(jīng)有線索了。”魚腸是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中年文士，他將一杯茶推到陳平面前，低聲說道。

“說。”陳平惜字如金。

“宮里的那位‘宸皇貴妃’，本名不叫魏月兒，她叫林嫣?！濒~腸緩緩道出石破天驚的秘密，“她還有一個雙胞胎妹妹，叫林芷。她們的父親，曾是前朝的一名畫師，因畫了一幅諷喻時政的畫，被判滿門抄斬。是當(dāng)今圣上，從刑場上救下了這對當(dāng)時只有十歲的雙胞胎姐妹?！?/p>

陳平的瞳孔一縮：“皇帝救了她們？”

“是?！濒~腸點(diǎn)頭，“但不是出于仁慈?；噬蠈⑺齻兠孛苁杖搿C衣衛(wèi)’的‘影堂’，從小進(jìn)行最嚴(yán)苛的訓(xùn)練。影堂里，專門培養(yǎng)與朝中重臣的子女容貌相似的孤兒，作為‘影子’備用。林嫣、林芷姐妹，因?yàn)槿菝睬逍?，與魏大小姐有幾分神似，便成了重點(diǎn)培養(yǎng)的對象。”

“她們被教授詩詞歌畫、宮廷禮儀，甚至模仿魏大小姐的筆跡和生活習(xí)慣。為了讓林嫣的容貌更像魏大小姐，皇上甚至請來西域的秘術(shù)師，對她的面部骨骼進(jìn)行了微小的調(diào)整，并讓她常年服用一種能改變體香的藥物。五年多來，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活成了魏大小姐的影子。”

陳平聽得脊背發(fā)涼。他沒想到，皇帝的布局，竟然從那么早之前就開始了。這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辣，簡直令人發(fā)指。

“那真正的魏小姐呢？”陳平追問。

“五年前，送親的隊(duì)伍在進(jìn)入京城前的一處驛站，被繡衣衛(wèi)秘密換了人。真正的魏小姐被灌下啞藥，連夜送往了蜀中的青城山。對外宣稱，是魏小姐水土不服，病了一場。而林嫣，則代替她，走進(jìn)了皇宮?！?/p>

“那她的家人呢？她的雙胞胎妹妹林芷呢？”陳平抓住了關(guān)鍵。

魚腸嘆了口氣：“這正是皇上最高明，也最歹毒的地方。林嫣之所以對皇上死心塌地，一是因?yàn)榛噬蠈λ小让鳌?；二是因?yàn)?，她的妹妹林芷，以及她那被秘密赦免、隱姓埋名活下來的父母，全都在繡衣衛(wèi)的嚴(yán)密控制之下。只要林嫣稍有不從，她的家人，便會立刻人頭落地。”

陳平沉默了。

這是一個死結(jié)。林嫣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她被皇帝用親情和恩情牢牢捆綁，成了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我明白了?！标惼秸酒鹕?，“多謝。繼續(xù)監(jiān)視林嫣的家人，保護(hù)好他們。關(guān)鍵時刻，他們會是我們的籌碼。”

“是?！?/p>

離開宅院，陳平的心情無比沉重。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簡單的復(fù)仇。現(xiàn)在看來，事情遠(yuǎn)比他想象的要復(fù)雜。

接下來的幾天，他又秘密拜會了御史大夫張柬之。

張柬之是三朝元老，魏征的恩師，在文官集團(tuán)中德高望重。當(dāng)他從陳平口中得知全部真相后，這位年過七旬的老臣，氣得渾身發(fā)抖，將心愛的紫砂茶壺都摔得粉碎。

“昏君！禽獸不如！”張柬之痛心疾首，“魏征在北境為國戍邊，流血犧牲，他……他竟如此對待魏家的骨肉！此等行徑，與桀紂何異？！”

“老師息怒?！标惼竭B忙勸慰，“學(xué)生此次前來，正是奉了大王之命，想請老師助我們一臂之力?！?/p>

張柬之在房中踱步良久，最終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也罷！老夫食君之祿，本該忠君之事。但君不君，則臣不臣！趙構(gòu)此舉，已失盡人心，不配為君！你告訴魏征，他想做什么，放手去做！朝堂之上，有老夫在！我這把老骨頭，便是拼了性命，也要為天下，討一個公道！”

得到了張柬之的承諾，陳平心中大定。

有了文官領(lǐng)袖的支持，魏征的“清君側(cè)”便有了法理上的依據(jù)。

最后，也是最艱難的一步：勘察皇城布防。

陳平動用了所有暗樁，花費(fèi)了巨大的代價，終于在十天后，拿到了一份詳盡到令人發(fā)指的圖紙。上面不僅標(biāo)注了禁軍的兵力部署、巡邏路線、換防時間，甚至連宮中每一條密道的入口、每一處崗哨的視野盲區(qū)，都標(biāo)注得清清楚楚。

萬事俱備。

陳平將所有情報匯總，用密寫的方式，藏在一卷皮貨的夾層里，派最可靠的信使，星夜送往涼州。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客棧的窗前，望著遠(yuǎn)處燈火輝煌的皇宮，喃喃自語：

“大哥，東風(fēng)……已經(jīng)為您借來了?！?/p>

此刻的皇宮深處，長信宮內(nèi)。

新晉的宸皇貴妃林嫣，正抱著剛剛滿月的小皇子，輕輕哼唱著江南的小調(diào)。她的臉上，是母性的溫柔，和一絲淡淡的憂愁。

皇帝趙構(gòu)剛剛離開，臨走前，又一次撫摸著她的臉，贊嘆她越來越有“月兒”當(dāng)年的神韻了。

林嫣心中一陣苦澀。

五年來，她活在別人的影子里，享受著不屬于自己的榮華富貴。她得到了天下女人都羨慕的一切，卻唯獨(dú)失去了自我。

她偶爾也會在午夜夢回時驚醒，問自己到底是誰。是那個死在刑場上的畫師之女林嫣，還是這個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宸皇貴妃魏月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想念自己的妹妹林芷，想念自己年邁的父母。可他們，就像天上的風(fēng)箏，線，卻牢牢地攥在皇帝的手里。

她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念頭。

她以為，這樣的人生，會一直持續(xù)下去，直到她老死宮中。

她卻不知道，一個來自北境的男人，正帶著滔天的怒火，即將碾碎她這虛假而華麗的鳳冠。

第九章：君臣大戲，長樂宮前的殺機(jī)

兩個月后，冬。

一封來自涼州的八百里加急奏折，擺在了皇帝趙構(gòu)的案頭。

奏折是鎮(zhèn)北王魏征親筆所書，字里行間充滿了感激涕零之情。魏征在奏折中表示，為感念皇恩浩蕩，賀喜皇貴妃晉封、皇子誕生，他將親自押送一萬匹汗血寶馬、一千名涼州最好的工匠及無數(shù)珍寶，不日入京，為小皇子修建一座“長樂宮”，以祈福小皇子“長樂無憂”。

趙構(gòu)看著奏折，龍顏大悅。

“好！好一個魏征！真是朕的忠臣啊！”他將奏折遞給身邊的內(nèi)侍總管王德全，滿意地笑道，“看看，這才是君臣相得的典范！那些整日里說魏征擁兵自重，心懷不軌的言官，都該好好看看！”

王德全連忙諂媚道：“陛下圣明。鎮(zhèn)北王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鑒。此次他親自入京獻(xiàn)禮，更是彰顯了陛下的天威，讓四海臣服。”

趙構(gòu)得意地捋了捋胡須。在他看來，魏征的這一舉動，徹底打消了他心中最后一絲疑慮。

魏征怕了。

他怕自己手中的兵權(quán)太大，引來猜忌。所以，他用這種方式，來向自己表忠心，示弱。甚至不惜親自入京，將自己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

“傳朕旨意。”趙構(gòu)心情大好，大手一揮，“著禮部、工部全力配合。鎮(zhèn)北王一路辛苦，沿途官府，務(wù)必好生招待，不得有誤！待鎮(zhèn)北王抵京，朕要親自出城三十里相迎！”

“遵旨！”

皇帝的旨意，如雪片般飛往各地。整個朝堂，都因?yàn)殒?zhèn)北王即將入京的消息而震動。

沒有人懷疑魏征的動機(jī)。在所有人看來，這就是一場盛大的、彰顯君臣和睦的政治秀。

只有少數(shù)幾個人，比如御史大夫張柬之，在接到消息后，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一夜未出。

而遠(yuǎn)在涼州的魏征，在送出奏折后，便開始了緊張的部署。

一萬名最精銳的涼州鐵騎，脫下了他們引以為傲的鎧甲，換上了工匠、馬夫、仆役的衣服。他們將鋒利的兵器，巧妙地藏在運(yùn)輸建材和糧草的車輛夾層中。

這支偽裝起來的軍隊(duì)，在魏征的親自率領(lǐng)下，浩浩蕩蕩地，朝著京城長安進(jìn)發(fā)。

一路上，他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禮遇。各地官員爭相巴結(jié)，送酒送肉，唯恐招待不周。魏征也表現(xiàn)得極為謙恭，與官員們把酒言歡，滿口都是對皇上的贊美和感激。

他的演技，騙過了所有人。

只有在夜深人靜時，他才會走進(jìn)女兒月兒的馬車。月兒的身體已經(jīng)調(diào)養(yǎng)好了許多，雖然依舊不能言語，但氣色紅潤了不少。在張?zhí)t(yī)的精心治療下，她的聽力也恢復(fù)了三四成。

魏征會握著女兒的手，將京城最新的情報，以及自己的全盤計(jì)劃，一筆一劃地寫給她看。

月兒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與父親如出一轍的、冰冷的火焰。

她用手指在父親掌心寫道：爹爹，月兒不怕。

魏征看著女兒堅(jiān)定的眼神，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痛。他知道，這場復(fù)仇，不僅是為了他自己，更是為了讓女兒，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下。

一個月后，魏征的大軍，終于抵達(dá)了長安城外。

皇帝趙構(gòu)果然兌現(xiàn)了他的承諾，率領(lǐng)文武百官，親自出城三十里，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

“王弟，一路辛苦了！”趙構(gòu)滿面春風(fēng)地走下龍輦，親熱地拉住魏征的手。

魏征立刻跪倒在地，聲淚俱下：“臣魏征，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臣何德何能，敢勞陛下圣駕親迎！”

“哎，快快請起！”趙構(gòu)親自將他扶起，拍著他的肩膀，笑道，“你我名為君臣，實(shí)為兄弟手足。朕聽聞王弟要為皇兒修建長樂宮，心中甚慰。來，朕為你介紹，這位，便是你的外孫，朕的九皇子，趙祥?！?/p>

一個奶娘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走上前來。

魏征看著那個嬰兒，心中沒有半分波瀾，臉上卻立刻擠出狂喜和激動的神情：“這……這就是臣的外孫？快……快讓臣抱抱！”

他顫抖著雙手，從奶娘手中接過嬰兒。他裝作仔細(xì)端詳?shù)臉幼樱谥袊K嘖稱贊：“像！真像！眉眼像極了娘娘，這鼻子，這嘴巴，有陛下的龍威啊！”

趙構(gòu)看著他這副模樣，笑得更加開懷了。他所有的戒心，在這一刻，徹底煙消云散。

他熱情地邀請魏征同乘龍輦，在一片“君臣和睦”的贊頌聲中，返回皇宮。

入夜，皇宮設(shè)下國宴，為魏征接風(fēng)洗塵。

宴會上，歌舞升平，觥籌交錯。趙構(gòu)頻頻向魏征敬酒，君臣二人推杯換盞，氣氛熱烈到了極點(diǎn)。

酒過三巡，趙構(gòu)醉醺醺地對魏征說：“王弟，朕知道，你對大周，對我趙氏江山，忠心耿耿。朕也知道，月兒……宸皇貴妃，是你唯一的牽掛。你放心，有朕在，定保她一生榮華，保你的外孫們，富貴平安！”

魏征也裝作不勝酒力的樣子，感激涕零地跪下：“陛下隆恩，臣……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趙構(gòu)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他覺得，是時候，給魏征看一樣?xùn)|西，讓他徹底安心了。

他對著王德全使了個眼色。

王德全會意，拍了拍手。

只見大殿一側(cè)的屏風(fēng)后，緩緩走出一個女子。她身穿華貴的宮裝，容貌秀美，正是宸皇貴妃——林嫣。

“月兒，快來見過你父親。”趙構(gòu)招手道。

林嫣款款上前，對著魏征盈盈一拜：“女兒……見過父親?！?/p>

魏征抬起頭，看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殺意翻騰，臉上卻依舊是激動和慈愛。

“好……好孩子，快起來?！彼酒鹕?，虛扶一把，“你在宮里，受苦了?！?/p>

“女兒不苦?！绷宙痰椭^，聲音柔順，“有皇上照拂，女兒一切都好?！?/p>

趙構(gòu)看著這父女“情深”的一幕，心中得意到了極點(diǎn)。他舉起酒杯，笑道：“好！今日家宴，其樂融融！來，為了我們一家人，干了此杯！”

“臣，遵旨！”魏征也舉起了酒杯。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君臣和諧的大戲即將完美落幕時，魏征忽然開口了。

“陛下，”他看著趙構(gòu)，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醉意和好奇，“臣此次入京，除了為小皇子修建宮殿，還為娘娘帶來了一份特殊的禮物。一份……她絕對想不到的禮物?！?/p>

“哦？”趙構(gòu)來了興趣，“是何禮物？快快呈上來，讓朕也開開眼界。”

魏征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無比詭異和冰冷。

他緩緩拍了拍手。

“帶上來?！?/p>

隨著他一聲令下，大殿的門被緩緩?fù)崎_。

兩個魏征的親兵，押著一個被黑布蒙著頭的女子，走了進(jìn)來。

同時，陳平也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魏征身后，手中，多了一把出鞘的、閃著寒光的匕首。

大殿內(nèi)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第十章：殿前滴血，狗皇帝的末日

歌舞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被押進(jìn)來的蒙頭女子身上。

趙構(gòu)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皺起眉頭，不悅道：“魏征，你這是何意？國宴之上，如此胡鬧，成何體統(tǒng)！”

魏征卻仿佛沒聽到他的話，他只是端著酒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然后目光轉(zhuǎn)向那個瑟瑟發(fā)抖的“宸皇貴妃”林嫣，笑道：“娘娘，別緊張。這份禮物，是為你準(zhǔn)備的。你難道不好奇，她是誰嗎？”

林嫣看著那個被蒙頭的身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yù)感，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來人，”魏征對親兵使了個眼色，“為娘娘，揭開這份‘驚喜’?！?/p>

親兵上前，一把扯下了女子頭上的黑布。

一張與林嫣一模一樣的、卻寫滿了驚恐與憔悴的臉，暴露在眾人眼前。

“啊！”林嫣失聲尖叫，如遭雷擊，踉蹌著后退了兩步。

大殿之內(nèi)，一片嘩然！

“兩個……兩個皇貴妃？”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群臣交頭接耳，滿臉震驚。

那個被押著的女子，正是林嫣的雙胞胎妹妹，林芷！

“妹妹！”林嫣終于反應(yīng)過來，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姐姐！救我！”林芷哭喊著，眼中充滿了絕望。

趙構(gòu)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比死人還要難看。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魏征，厲聲喝道：“魏征！你……你竟敢！來人！護(hù)駕！將這些亂臣賊子給朕拿下！”

然而，他話音未落，陳平手中的匕首，已經(jīng)閃電般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陛下，別動?！标惼降穆曇舯淙玷F，“刀劍無眼。”

與此同時，大殿之外，喊殺聲四起！

魏征那偽裝成工匠和仆役的涼州鐵騎，在陳平的指揮下，已經(jīng)按照預(yù)定計(jì)劃，迅速控制了皇宮的各個要害部門。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禁軍，在這些如狼似虎的百戰(zhàn)精銳面前，幾乎不堪一擊。

大勢已去！

趙構(gòu)渾身發(fā)軟，癱坐在龍椅上，面如死灰。他看著魏征，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和怨毒：“你……你都知道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魏征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后將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聲，如同一個信號。

大殿的側(cè)門再次被打開。

這一次，走進(jìn)來的，是真正的魏月兒。

她換上了一身素雅的白裙，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露出了那張清秀絕倫的臉。她不再是那個臟兮兮的小乞丐，而像一朵在風(fēng)雨中重新綻放的雪蓮。

她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走到父親身邊，然后緩緩轉(zhuǎn)身，用那雙清澈而冰冷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龍椅上的趙構(gòu)。

當(dāng)群臣看到這張臉，再看看她耳后那若隱隱現(xiàn)的月牙胎記時，所有人都明白了。

御史大夫張柬之走出人群，對著魏征深深一揖，然后轉(zhuǎn)身面向百官，聲如洪鐘：“諸位同僚！真相就在眼前！當(dāng)今圣上，為一己私欲，行此偷梁換柱、殘害忠良之女的禽獸之舉，早已喪盡天良，人神共憤！此等昏君，不配為天下之主！”

“請鎮(zhèn)北王清君側(cè)，還天下一個公道！”張柬之振臂高呼。

“請鎮(zhèn)北王清君側(cè)！”

“請鎮(zhèn)北王清君側(cè)！”

殿內(nèi)，支持魏征的官員們紛紛跪下，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趙構(gòu)徹底絕望了。他看著魏征，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魏征！你要造反嗎？你殺了朕，你就是篡位的國賊！天下人都會討伐你！”

“造反？”魏征笑了，笑得無比輕蔑，“不，我不會殺你。殺了你，太便宜你了?！?/p>

他走到趙構(gòu)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你，寫下罪己詔，向天下人承認(rèn)你所有的罪行。然后，退位讓賢！”

“你休想！”趙構(gòu)歇斯底里地尖叫。

“是嗎？”魏征的目光轉(zhuǎn)向林嫣和林芷姐妹，“陳平，把她們的父母，帶上來。”

很快，一對年邁的夫婦被帶了上來。正是林嫣姐妹的父母。

“爹！娘！”林嫣和林芷同時哭喊出聲。

“陛下，”魏征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你用她們的家人來要挾她，讓她背井離鄉(xiāng)，活成別人的影子，為你的野心賣命?，F(xiàn)在，我也給你一個選擇?！?/p>

他拔出腰間的佩刀，架在了林家父母的脖子上。

“寫，還是不寫？”

“不要！”林嫣瘋了一般地沖過來，跪倒在魏征腳下，泣不成聲，“大將軍，求求你，不要傷害我的家人！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魏小姐，是我對不起你！我愿意以死謝罪！”

她說完，猛地起身，朝著殿內(nèi)的柱子撞去。

然而，一只手?jǐn)r住了她。

是魏月兒。

月兒搖了搖頭，然后用手指，在林嫣的掌心寫道：你，也是可憐人。罪魁禍?zhǔn)?，是他?/p>

林嫣看著月兒眼中那沒有恨意、只有憐憫的目光，徹底崩潰，癱倒在地，嚎啕大哭。

趙構(gòu)看著眼前這一幕，所有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了。他知道，自己輸了，輸?shù)靡粩⊥康亍?/p>

他顫抖著手，接過了王德全遞來的筆。

半個時辰后，一份詳述了“換女陰謀”始末，并宣布退位的罪己詔，新鮮出爐。

趙構(gòu)寫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癱在龍椅上，成了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

魏征拿過詔書，看了一遍，然后交給了張柬之。

“老師，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您了?！?/p>

張柬之鄭重點(diǎn)頭。他會聯(lián)合百官，擁立一位年幼的皇子登基，而魏征，則將以攝政王之名，掌控整個大周。

一切，塵埃落定。

魏征走到女兒面前，為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fā)，柔聲問道（他知道女兒能聽到一些）：“月牙兒，我們回家?！?/p>

月兒用力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淚水再次滑落。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她牽起父親那寬厚溫暖的大手，父女二人，迎著殿外照進(jìn)來的第一縷晨光，緩緩向外走去。

他們的身后，是舊時代的落幕，和一個新紀(jì)元的開始。

皇權(quán)，是這世間最誘人的毒藥，也是最冰冷的枷鎖。為了那把至高無上的龍椅，多少人機(jī)關(guān)算盡，泯滅人性，最終卻作繭自縛。趙構(gòu)的“帝王心術(shù)”，自以為是掌控人心的無上權(quán)謀，卻終究抵不過最質(zhì)樸、最堅(jiān)韌的父女親情。他算計(jì)了天下，卻唯獨(dú)算漏了人心。

魏征最終沒有選擇黃袍加身。在輔佐新帝穩(wěn)定朝局十年后，他交還了所有權(quán)力，帶著女兒月兒，回到了那片他征戰(zhàn)了一生的北境。月兒的病在天下名醫(yī)的調(diào)理下，漸漸好轉(zhuǎn)，雖不能言語流利，卻已能開口說些簡單的詞句。她嫁給了一位儒雅的教書先生，過上了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史書上，關(guān)于這段“殿前滴血”的宮廷秘聞，只有寥寥數(shù)語，稱之為“長樂宮之變”。但民間野史卻將這個故事流傳了下來。人們說，北境之狼的怒火，燒掉了一個虛偽的王朝，也換回了一個父親的珍寶。

所謂權(quán)傾天下，所謂萬世基業(yè)，在親人的笑靨面前，終究不過是過眼云煙。這或許，才是歷史留給后人，最深刻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