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冬天，北方的風(fēng)已經(jīng)透骨。

章含之抱著一個黑色骨灰盒，站在鹽城的一間小會議室里。

她穿得很簡單，黑色大衣，頭發(fā)挽得整整齊齊，神情平靜但眼里藏著疲憊。

對面坐著的是一位地方上的老干部，頭發(fā)花白，戴著眼鏡，手里拿著一份名單，神情有點尷尬。

她把骨灰盒輕輕放在桌上，沒有說太多話。

只是希望，丈夫能葬在家鄉(xiāng)。

可是，那人看了一眼名單，又抬頭看了看她，嘆了口氣：“這個事兒……不好辦。”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

章含之沒再說什么，點了點頭，把骨灰盒抱了起來。

她知道，這一趟，白來了。

那么，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喬冠華，曾是中國外交史上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帧?971年，中國重返聯(lián)合國，他是代表團的團長。

那年秋天，紐約聯(lián)合國大廈外下著細雨，喬冠華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走進大廳，鏡頭前，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笑了笑。

這個笑容，后來被稱為“喬式微笑”，成了全球媒體爭相報道的焦點。

可那是風(fēng)光的一面。

誰能想到，十幾年后，他的骨灰想要回到故鄉(xiāng)，竟然連個像樣的接待都沒有。

事情要從1976年說起。

那年“四人幫”被粉碎，喬冠華也因為曾在文革期間擔(dān)任外交部部長，被牽進清算風(fēng)潮。

雖說沒有定性為“四人幫同伙”，但他在政治上的身份變得敏感。

從那以后，他逐漸淡出公眾視線。

那時候，沒人敢公開評價他。

1983年9月22日，北京醫(yī)院。

他已經(jīng)病重多時，那天早上，陽光特別亮。

他突然精神了些，望著窗外說了一個字：“好。”章含之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應(yīng)了一句：“是啊，天氣真好。”

那是他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話。

一年后，章含之決定帶他“回家”。

可家鄉(xiāng)鹽城卻遲遲沒有回應(yīng)。

她找到了喬冠華的侄子喬宗連，托他去聯(lián)系當(dāng)?shù)亍?/p>

對方答復(fù)得很含糊，說要“請示”，說“要研究”，結(jié)果就是一句：“再看看吧?！?/p>

其實，喬冠華小時候就從鹽城離開，后來的工作生活都在外地。

家鄉(xiāng)對他既熟悉又陌生。

再加上那會兒政治氣氛還沒完全轉(zhuǎn)過來，很多地方對這類“有爭議”的人物都很謹慎。

怕出錯，怕惹事。

章含之沒鬧，也沒哭。

只是收拾好行李，悄悄離開了鹽城。

誰知道，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蘇州。

她忽然想起一個老朋友——李顥。

四十多年前，在重慶戰(zhàn)地醫(yī)院，是李顥救了得急性腹膜炎的喬冠華。

那時候沒條件，藥少，血源緊張。

李顥半夜調(diào)來八路軍戰(zhàn)士獻血，硬是把他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

這回一聯(lián)系，李顥馬上行動。

他找到蘇州吳縣的縣委書記管正，一口氣講了喬冠華的事跡和眼前的困境。

管正聽完眼圈都紅了。“鹽城不要，我們要。”

這句話，說得干脆。

沒開會，沒請示。

就一句話，定了。

“東山風(fēng)景好，環(huán)境安靜，適合長眠。”他說。

隨后，蘇州方面安排得非常妥帖。

清明節(jié)前夕，在東山的一個小山坡上，幾位親友參加了喬冠華的安葬儀式。

沒有多余的排場，也沒有媒體。

章含之帶來了一張老照片，是他們在延安的合影。

照片邊緣已經(jīng)卷了，但兩人臉上的笑容還清晰得很。

她把照片輕輕放在骨灰盒上，什么也沒說。

那以后，她再也沒回過鹽城。

2003年，上海福壽園為喬冠華建了一座紀念墓地。

那時候，章含之年事已高，已不便再去東山。

也是那年，鹽城方面終于主動找上門，說想“迎喬部長回鄉(xiāng)”。

這事兒，拖了整整二十年。

喬冠華一生，有很多高光時刻。

他在朝鮮停戰(zhàn)談判桌上，以一敵三，語言鋒利又不失分寸；在聯(lián)合國大會上，面對西方媒體的密集提問，只用一個笑容贏得滿堂彩。

可他晚年的那段生活，卻鮮有人知。

他從未公開抱怨，哪怕被暫停職務(wù)、被調(diào)查、被冷落。

他照常讀書、寫字、聽章含之讀報。

醫(yī)生說他活過那個冬天是個奇跡。

其實就是靠一口氣，撐著。

他知道，自己沒錯。

在蘇州安葬那年，沒有訃告，沒有新聞。

章含之自己寫了一段話，貼在墓邊的小石碑上。

她說：“他一生為國，至死無悔。”

從那以后，再也沒人提過“喬式微笑”這四個字。

參考資料：

章含之，《往事并不如煙》，三聯(lián)書店，2004年。

喬宗連，《喬冠華傳》，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年。

李顥口述，《蘇州地方志·人物卷》，蘇州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1996年。

《人民日報》檔案，1971年10月26日。

外交部檔案館，《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史資料選編（1949–1989）》，世界知識出版社，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