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汪魯兵

我是湖北麻城人，年輕時在山西工作，娶了個山西姑娘。如今在北京定居二十多年，結(jié)連理也二十六載了。這些年，我們每年總要回麻城一兩趟，吃的是打小熟悉的家鄉(xiāng)菜。肉糕的鮮嫩、魚面的柔韌、魚丸的彈滑、洋菜的醇和，還有外酥里軟的火燒粑、熱氣騰騰“九鋪九蓋”的吊鍋……這些滋味，拼出了我心中“家”的味覺圖譜。

離開老家后，這份“麻城味道”全靠親朋捎來的包裹、網(wǎng)購的家鄉(xiāng)食材，一次次端上北京家里的餐桌。往常做家鄉(xiāng)菜都是我下廚，媳婦就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或直接“坐享其成”。直到2025年12月28日，年底這陣兒，這個山西媳婦突然跟我說：“今天，我來做頓麻城菜?！?/p>

她沒有讓我搭手，就憑著從手機查的步驟、平時看我做飯的法子，還有這些年回麻城時記在舌尖的味兒，一個人進了廚房。

全家福：一鍋燉煮的團圓

她大清早就開始忙活。用溫水把魚面泡軟，土雞切塊用熱水焯下，變得金黃油亮。老砂鍋坐上灶，倒上清水，放進雞塊、魚面、幾片黃姜、幾段蔥白、幾朵泡發(fā)好的香菇，再擱一小勺料酒?；鹈绮煌辉铮瑴畯妮p輕晃動到慢慢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起泡，熱氣裹著雞肉的香、魚面特有的鮮，一點點氤氳了滿屋子。

約莫半小時后，她掀開鍋蓋，湯色已經(jīng)變成淡淡的乳白。她把切成長方塊、炸得金黃的肉糕放進去，再丟幾顆圓滾滾的藕肉丸子。慢火燉個十來分鐘，然后灑進一匙鹽、滴進少許鮮醬油。最后，放進幾顆早已煮熟剝了殼的土雞蛋，讓它們在濃湯里再滾幾分鐘。再掀起鍋蓋時，一股醇厚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土雞的鮮、魚面的韌、肉糕的糯、丸子的彈、雞蛋吸足湯汁后的醇，還有香菇的菌香，攪和在一起，像一支溫暖而豐盛的交響。這道名為“全家?！钡臒醪?，在麻城的年節(jié)宴上，從來都是桌上的主打菜之一。她說：“材料沒湊得那么全，也沒有用上魚丸，但心意是到了?！?/p>

火燒粑：掌心烙下的溫暖

接著做火燒粑。這看似樸素的面食，在她手里卻充滿細(xì)膩的儀式感。面粉加水和成面團，反復(fù)揉搓，直至光滑，蓋上濕布靜靜“醒”著。趁這功夫，她開始炒餡料：素肉丁與碧綠的豆角碎在熱油里翻炒，依次加入鹽、醬油、蒜末，最后撒一把從麻城帶來的、一直存著的鹽菜。那是雪里蕻腌出來的味兒，微酸帶咸香，瞬間點亮了整個餡料的靈魂。

餡料放涼，面團也醒好了。她把面團分成小劑子，搟成圓片，舀上滿滿的餡，捏緊收口，輕輕按成圓餅。電餅鐺預(yù)熱刷油，餅胚放上去，“滋啦”一聲貼上鍋面。沒一會兒，麥香、油香、餡料的咸香便交織著升騰起來。這時需隔幾分鐘兩面翻滾一下，不然會糊掉。幾個來回后，烙至兩面金黃、外皮酥脆即可。我忍不住先咬了一口，里面軟乎乎的還冒著熱氣，咸鮮的餡料裹著面香，落進胃里全是熱乎、踏實的暖意。她一邊烙一邊說：“老家的火燒粑是在柴火鍋上炕的，一點油都不用放，餡料能有近十種……下次咱們試試別的餡?！?/p>

洋菜：宴席上的第一縷鄉(xiāng)情

到了傍晚，她說要做最講究的一道——麻城洋菜。這道菜，在麻城的紅白喜事、年節(jié)宴席上，必定是頭一個上桌，金貴著呢。關(guān)于它的由來，有個說法說是古時重陽，兄弟幾個登高“打平伙”，每人帶一樣菜，被會做飯的廚子燴成一鍋，因為用料多，后雅稱叫“什錦菜”，寄托“十全十美”之愿。這美好的寓意，讓它成了宴席的“開場菜”，既清爽開胃，又承載著對圓滿吉祥的祈盼。

她做這菜，細(xì)心得很，透著老輩傳下來的講究。主料千張，切成均勻細(xì)絲，放進加了一點點食用堿的沸水中快速焯燙一下——這是讓千張口感軟滑、久煮不散的秘訣。撈起過涼，再配以五花肉絲、胡蘿卜絲、泡發(fā)好的黃花與黑木耳。熱鍋倒涼油，姜蒜熗鍋，先把肉絲炒出香味，再下其他配菜翻炒均勻。接著倒進滾燙的雞湯，湯沸后放入千張絲，讓它們在鮮美的湯汁中慢慢煨煮，吸收滋味。最后淋入薄芡，讓湯汁清亮而妥帖地包裹在每一根菜絲上。臨出鍋，撒上蔥花、白胡椒粉。一鍋熱氣裊裊、色澤溫潤的洋菜便成了。湯汁醇滑，千張軟嫩入味，各種食材的鮮味層次分明卻又和諧交融。她說：“這道菜，吃的就是個‘和’字，食材要全，人也要團聚?！?/p>

味道深處，是情的皈依

看著她在廚房里從容忙碌的身影，聽著湯鍋咕嘟的輕響、鍋鏟翻動的脆音，聞著滿屋子越來越濃郁、層次分明的食物香氣，我忽然深深懂得：所謂“麻城味道”，早已超越了菜肴與地域的界限，不只是菜的滋味、老家的記號了。

這二十六年里，她這個山西女子，跟著我一次次回麻城，一遍遍嘗、一遍遍看、一遍遍記，把另一個遠(yuǎn)方老家的味道，悄悄記在了心里。年底這陣兒，鄉(xiāng)愁最濃的時候，她沒說啥好聽的話，卻把這份懂、這份情，都融進了指尖的溫度里，落到了眼前的食材上。這一桌菜，是她為我、為我們這個家，精心重建的一個關(guān)于故鄉(xiāng)、關(guān)于年、關(guān)于愛的溫暖坐標(biāo)。

這滿桌的“麻城味道”，是我和她對故土最深情的惦記，也是我們攜手半生，最濃、最踏實的幸福。我的山西媳婦，早就在這煙火氣里，活出了我魂牽夢縈的“麻城味道”。

寫于2025年12月28日

☆ 本文作者簡介：汪魯兵，湖北省麻城市人，北京市東城區(qū)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在北京軍區(qū)某部服役和任職，曾任《建筑》雜志社編輯、記者，現(xiàn)定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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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