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貨運圈流行一句帶著苦澀與狠勁的話：“走貨主的路，讓貨主無路可走?！币粫r間，社交媒體上流傳著貨車司機從方向盤后走到市場攤前的故事，“一車賺上萬元”“水果店的‘天’要塌了”等說法開始在網(wǎng)上盛傳。

為探明真相，記者近日采訪了多位貨車司機與行業(yè)親歷者，聽聽他們?nèi)绾谓庾x這場“跨界”背后的真實賬本、現(xiàn)實挑戰(zhàn)與行業(yè)震動。

跨界直銷：

從方向盤后走到攤前

2025年最后一天，在江西尋烏的果園晨霧中，最后一筐臍橙被搬上6米8長的高欄貨車。“00后”濰坊女孩、卡車司機“佳哥”拉開車門，開啟了她的“跨界”嘗試——獨自駕駛這輛大貨車，將整整2.2萬斤臍橙從1600公里外的尋烏拉回老家濰坊安丘售賣。

“與其跑一趟長途掙那點微薄運費，不如自己當自己的貨主?！彼@樣解釋這次大膽的嘗試。1600公里的路途，她開了一天兩夜。車跑到臨沂，離家還有200多公里的時候，“我實在堅持不住了，困得睜不開眼。當時我就想，反正給自己拉貨，也沒有貨主催我，索性就在服務區(qū)睡了一覺。”

因為市區(qū)不讓大車?？?，只能在周邊尋找合適的落腳點，于是她將“移動水果攤”也就是那輛裝滿橙子的大貨車停在城郊道路旁。

“佳哥”第一天擺攤的成績尚可，從上午10點到傍晚6點半，她和家人站在寒風里吆喝了9個多小時，賣出了3000多斤?！皟龅帽翘橹绷?，可比開車累多了?！彼曛鴥鼋┑氖?，苦笑著。

“佳哥”的經(jīng)歷并非孤例，事實上，這已逐漸發(fā)展為一種可觀察到的群體現(xiàn)象：越來越多的卡車司機不再滿足于僅僅承擔運輸任務，而是選擇直接前往水果產(chǎn)區(qū)，完成從采購、運輸?shù)戒N售的全鏈條操作。

記者在抖音等短視頻平臺搜索發(fā)現(xiàn)，“江西拉橙子”“四川拉耙耙柑”等已成為流量可觀的內(nèi)容標簽。

當大貨車變身流動水果攤，司機從方向盤后走到吆喝聲前，網(wǎng)絡上的觀點出現(xiàn)分歧。有人對此擊節(jié)叫好，直呼“水果店的‘天’要塌了”；也有人氣得跳腳，斥責司機們“不講武德”“掀了行業(yè)的桌子”“不懂市場規(guī)矩”。

但另一面，更多的聲音在為司機們抱不平：運費早就被壓到塵埃里了，再不自己找條出路，難道真要一家人跟著喝西北風？

暗藏風險：

“掀桌子”并不能穩(wěn)賺

“先說個大實話：現(xiàn)在不少線路的運費，已經(jīng)跌穿了司機的‘生存成本線’。”說這句話的，是“80后”萊西貨車司機展旭帥。

他有兩重身份。一個身份是“前水果販子”：2012年，他買下一輛3米8長的廂式貨車，開始了長達7年的生意，當時干的就是“產(chǎn)地直采”+“路邊擺攤”。而他現(xiàn)在的身份，是一名“困在運價里”的大貨車司機：2019年，他購入一輛4米2長藍牌貨車，成了一名全職貨運司機。

展旭帥給記者算了筆眼下貨運行業(yè)的“生存賬”。他以最熟悉的“青島至江西”線路打比方：從青島拉貨去江西贛州，單程1000多公里。去程，貨主給的價格最高也就每噸每公里2.5元，這還算好的?？傻鹊侥阆霃慕髡邑浕貋?，運價往往會被直接壓到每噸每公里1.5元。

他掰著指頭一項項地算：油錢、過路費（省道）、車輛的磨損折舊、保險，再加上自己在外面的人吃馬嚼……所有這些成本累加在一起，那1.5元的單價根本兜不住。

“跑這么一趟回來，等于是自己掏錢，白白給貨主和批發(fā)市場跑了一趟腿?！彼?，當看到越來越多的同行一腳踏進產(chǎn)地，自己收、自己運、自己賣，展旭帥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為了讓記者更好地理解前后變化的不同，展旭帥還畫了水果銷售的產(chǎn)業(yè)鏈條——

以前的產(chǎn)業(yè)鏈：果農(nóng)→產(chǎn)地收購商→批發(fā)商→市場→消費者。

經(jīng)過貨運司機“掀桌子”之后，則壓縮成：果農(nóng)→司機（收+運+賣）→消費者。

司機變身“貨主”，其實是擠掉了中間商。不過，這條被司機們“壓短”的新鏈條，看似一步到位，門檻卻遠比握方向盤要高。展旭帥用自己“前水果販子”和“現(xiàn)貨運司機”的雙重身份，看得格外清楚。

“為啥說這事兒有門檻，不是誰都能干？因為我干過?！彼忉?，從看貨、收貨到找地方賣，每個環(huán)節(jié)都藏著風險。貨分三六九等，看走眼就全砸手里；更關鍵的是，你得有地方賣?！艾F(xiàn)在到處都管得嚴，你沒個好位置，貨再好賣給誰去？”

最大挑戰(zhàn)：

不是貨源，是銷路

“找不到好位置，就不會有好銷路?！边@個問題一直困擾著貨車司機“佳哥”。

在完成首日銷售后，她并沒有停下來。這幾天，她一邊在寒風中守著“移動橙攤”，一邊琢磨如何給貨車找個好位置。

“佳哥”并非毫無準備的新手。去年夏天，她也做過同樣的“跨界”。夏天外出的人多，一整車西瓜很快就賣完了，而在冬天尋覓人流是個很大挑戰(zhàn)。她嘗試將貨車挪到另一個地方，但效果依然不理想。

眼下，她正盤算著，是否要再把車開回最初那個位置。

正像此前展旭帥所說的，最難打通的一環(huán)不是貨源，是銷路。記者在網(wǎng)上看到了成功的案例——河南鞏義的視頻博主“瘋狂的瓜弟”。裝滿砂糖橘的卡車，停在國道旁的一個岔路口。憑借短視頻引流與路口自然車流，11噸砂糖橘在半天時間內(nèi)就宣告售罄。

“瓜弟”在接受采訪時也坦言，這種模式在大城市肯定不好搞，管理嚴格，寸步難行。真正能把買賣搞起來的地方，是像他們這樣的小城市，而且位置有講究：“不能是太擋道的位置，反而是那些國道、省道邊上，進城前比較偏、但車流不小的地方才最好賣?！?/p>

銷路難題，催生了自發(fā)的協(xié)作。當大貨車司機獨自賣貨速度緩慢時，一種新的“大車批發(fā)、小車分銷” 模式開始出現(xiàn)。

在山東，一位剛運回一車耙耙柑的司機通過卡友群發(fā)布信息，很快吸引了幾位本地開小貨車的同行前來。他們分走大半貨物，各自駛向不同的居民區(qū)或早市。

“我們大車進城難、停車難，但他們小車靈活，能去我們到不了的地方?！边@位大車司機說。這種由大車完成長途干線運輸、小車負責本地滲透的臨時分銷網(wǎng)絡，正在成為提高周轉率、降低壓貨風險的實際選擇。

然而，無論是單打獨斗還是協(xié)作分銷，都無法回避一個根本的市場現(xiàn)實：賣水果遠非穩(wěn)賺的買賣，其風險甚至比單純拉貨更為集中和直接。

在展旭帥這位“前水果販子”看來，這其中的不確定性極大?！八@東西，天氣一變、市場行情一轉，或者你選的貨稍有偏差，幾天賣不動，虧損就來了?！彼忉?，不同于運費是相對固定的成本，水果銷售要承擔市場價格波動、自然損耗（掉秤、腐爛）和完全未知的銷售周期三重風險。“有時候看著產(chǎn)地便宜，但拉回來賣不掉，虧得比老老實實拉一趟虧本運費還要狠?！?/p>

“瓜弟”總結了自己的“速銷”經(jīng)驗：關鍵是在正確的時間賣正確的貨品?！拔覀冑u的都是‘應急的大單品’?！彼忉?，這類貨品需求大，老百姓本來就需要，所以走貨快。讓顧客買一次就成為回頭客，再通過口碑帶動銷量?！罢f白了，也就是掙個辛苦錢，一斤掙個一兩毛?！?/p>

（半島全媒體記者 谷朝明）

來源：大眾·半島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