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我今年65歲，退休前是我們縣城一所中學(xué)的語文教師。曾經(jīng)在講臺上的我意氣風(fēng)發(fā)，激揚文字，學(xué)生們仿佛我的兵，都得聽從我指揮。如今我卻到了被人安排的時候。

十年前，老伴走的那天，他拉著我的手，依依不舍，氣若游絲地說：“慧君，孩子們都大了，我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你以后要照顧好自己……”

話沒說完，老伴就永遠閉上了眼睛。他得的是不治之癥。

那時候我沒敢多哭，兒子剛結(jié)婚，女兒正忙著考研，我得撐住。

兒子在上海發(fā)展，女兒研究生畢業(yè)，到了省城工作成家。

我的任務(wù)完成了。

我一個人守著老伴留下的這套老房子，是我們結(jié)婚時花了兩萬多買的。

屋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本書，都刻著我們倆的回憶。

剛退休后的日子，我過得充實又自在。

每天清晨去公園鍛煉，回來看書，午飯過后睡起來，就去跟老姐妹們到廣場上唱歌。

晚上拿出筆記本，寫寫生活筆記和所見所聞，是我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光。

逢年過節(jié)，孩子們就會拖家?guī)Э诘鼗貋?。冷清的屋子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女兒忙著做飯，兒子陪著我聊天，孫子孫女繞著我喊“奶奶”。

可熱鬧過后，是更深的寂靜。他們走后，我會把沙發(fā)上的抱枕一個個擺回原位，把茶幾上的果盤收進櫥柜，然后坐在藤椅上，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發(fā)呆。

當然，短暫的失落過后，我又恢復(fù)正常，繼續(xù)過獨居生活。

雖然孤單，但我也沒想過再婚。老年人的婚姻，太不可靠。不想給自己和兒女惹麻煩。

兩個月前，我下樓倒垃圾，不小心踩空了臺階，摔在樓梯口。額頭磕破了，胳膊也腫了，疼得我直掉眼淚。鄰居發(fā)現(xiàn)后，把我送到醫(yī)院，又給我兒子女兒打了電話。

女兒連夜從省城趕回來，看到我躺在病床上，眼圈一下子紅了：“媽，您怎么這么不小心啊！要是我們不在身邊，您出了事怎么辦？”

兒子第二天也回來了，眉頭緊鎖：“媽，這老房子您不能再住了。樓梯太陡，您年紀大了，萬一再摔一次……”

我知道他們是心疼我。住院的那幾天，女兒衣不解帶地照顧我，給我擦臉，喂我吃飯，晚上就趴在床邊睡。兒子跑前跑后，辦理各種手續(xù)。

我以為只是偶然的意外事故，很快好了就沒事了。

沒想到一番檢查下來，我竟然有輕微的腦梗，醫(yī)生說，不排除復(fù)發(fā)的可能，而且復(fù)發(fā)會越來越嚴重。

兒子的臉色頓時變了，關(guān)切地說：媽，以后你不能一個人住了，你身邊也離不開人了。

女兒也點點頭：我哥說的對。

我以為他倆會提出讓我跟他們一起生活，或者兩家輪流住。

沒想到兒子馬上拿起手機，給他的同學(xué)們打電話，讓他們咨詢縣城最好的養(yǎng)老院。

女兒在一旁也沒反對，只是詢問養(yǎng)老院的條件和價格。說實在不行就去省城養(yǎng)老院，條件更好些。

我諾諾地說，我不想去養(yǎng)老院。我現(xiàn)在一個人還能行。

女兒拉著我的手，輕聲說：“媽，養(yǎng)老院有24小時看護，還有康復(fù)室，您要是想活動，隨時都有人陪著。還有同齡人一起聊天?！?/p>

我張了張嘴，想繼續(xù)反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兒子打完電話高興的說：媽，我聯(lián)系好了，那家養(yǎng)老院是我同學(xué)的親戚開的，肯定給咱安排最好的單間，你睡覺不好，不跟別人一起住，免得被打擾。

看兒子想的那么周到，我也不好再說什么。

他們兩口子工作那么忙，在大城市剛湊夠首付買了個小房子，要還房貸。

女兒孩子還小，她婆婆又住在她家，我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了。

出院后，我回了家，翻出老伴的照片，摩挲著他的臉，低聲說：“老劉啊，孩子們要送我去養(yǎng)老院了。你說，我該不該去？”

照片上的老伴，笑容溫和看著我，像在贊許，又像在心疼。

這幾天，我一直在收拾東西。把老伴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放進相框，塞進行李箱；

把愛看的書拿了幾本，剩下的放進了書柜整理好。

不穿的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按季節(jié)放在衣柜里。只帶了點冬天換洗的。

昨天，一起唱歌的老姐妹們來看我。李姐握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林老師，您怎么說走就走啊？我們還說好一起參加社區(qū)的唱歌比賽呢?！?/p>

小張遞過來一套音樂簡譜：“林老師，你要的簡譜，我還說過了年一起報電子琴班呢?！?/p>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笑著說：“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以后你們想我了，就去養(yǎng)老院看我，我給你們唱歌彈琴”

送走他們，我站在陽臺上，突然想起四十年前，我第一次站上講臺，對著臺下的學(xué)生說：“同學(xué)們，我叫林慧君，是你們的語文老師?！?/p>

那時候的我，意氣風(fēng)發(fā)，轉(zhuǎn)眼都這么老了，自己主宰不了自己的生活了。

今天下午，兒子女兒都來了，幫我收拾最后的東西。

女兒把我的老花鏡放進眼鏡盒，輕聲說：“媽，養(yǎng)老院的房間朝南，陽光好，您可以在窗邊看書。過幾天我給你買個新手機，咱們可以經(jīng)常視頻聊天”

兒子把行李箱拉到門口：“媽，明天我們送您過去，那邊什么都有，您不用帶太多東西。費用我也交過了，是最貴的檔次。”

我點點頭，走到客廳，最后看了一眼這套老房子。墻上掛著我和老伴的結(jié)婚照，窗簾是我親自選的，沙發(fā)上的抱枕，是我親手繡的。這里的每一寸空氣，都彌漫著家的味道。

晚上，我躺在床上，輾轉(zhuǎn)難眠。想起明天就要離開這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疼得厲害。

我不是不明白孩子們的苦心，他們怕我沒人照顧?？伤麄儾恢溃覍幵甘刂@套老房子，守著回憶，哪怕孤單，也覺得踏實。

其實我提過，等生活不能自理了請個保姆，但兒子說，他不放心，現(xiàn)在保姆層次不齊，又用不長。來回換人太折騰了，還是養(yǎng)老院省心。

我也不能再說什么了。

人這一輩子，就像一趟列車，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老伴陪我走了大半程，他先下了車。

孩子們陪我走了一程，如今，他們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奔赴更遠的遠方。

而我，也該換乘另一趟列車了?；蛟S養(yǎng)老院，就是我的終點站。

兒女雙全，是我的福氣。他們有出息，我打心底里驕傲?？晌乙仓?，他們不能時時刻刻守著我。

雖然養(yǎng)老院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生活，那里有同齡的老人，可以一起曬太陽，一起聊家常，那里有專業(yè)的護工，可以照顧我的飲食起居，陪我做康復(fù)訓(xùn)練。

但是那里始終不是我的家。

我想起老伴臨走前沒說完的話，或許只有他，才真正懂得我想要的是什么吧。

可惜那個最疼我的人不在了，我只能聽從孩子們的安排了。

不添麻煩，是我最后能為他們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