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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顯然違反國際法的行為幾乎肯定不會受到懲罰，但人們會懷念那些規(guī)則與規(guī)范。

委內瑞拉總統(tǒng)尼古拉斯·馬杜羅任內最令人難忘的一幕，至少在他今天清晨被三角洲部隊綁走之前，發(fā)生在2017年。當時他在電視直播中狠狠咬了一大口恩帕納達餡餅，竟完成了一項非凡壯舉：讓這個國家的全體民眾在同一時刻因饑餓而口水直流。仿佛美國總統(tǒng)唐納德·特朗普在橢圓形辦公室發(fā)表講話時突然停下，從“堅毅桌”的抽屜里掏出一根配料齊全的辣味熱狗，大快朵頤。而在當時的委內瑞拉，普通民眾正處于近乎饑荒的境地，（據(jù)稱那一年人均體重下降24磅，被歸因于所謂“馬杜羅飲食法”。）總統(tǒng)在鏡頭前狼吞虎咽地吃餡餅，并沒有改善他作為“同人民打成一片的人”的形象。

很快，這位領導人（DCZ）就將用美國聯(lián)邦監(jiān)獄局提供的餐盤進食，這當然會被視為委內瑞拉人民的勝利。但也有人會好奇：逮捕馬杜羅的法律與戰(zhàn)略理由究竟是什么。在今天上午于海湖莊園舉行的記者會上，特朗普說，這次行動針對的是馬杜羅“違反了美國外交政策的核心原則”，以及他對美國在西半球主導地位的挑戰(zhàn)，他“為美國的外國對手提供庇護”（馬杜羅是古巴、俄羅斯和伊朗的盟友），以及他被指向美國“傾倒”毒品。特朗普沒有點名提及委內瑞拉反對派政治人物，也就是該國2024年選舉的合法勝者。他說美國打算治理委內瑞拉。“我們要經營這個國家，直到我們能夠實現(xiàn)一次安全、恰當而審慎的權力過渡為止�！碧乩势照f。

美聯(lián)社寫道，用突發(fā)新聞慣常的克制語氣來說，這次逮捕的法律影響“尚不明朗”。這次行動與其說是在挑戰(zhàn)國際法，不如說是對國際法的徹底無視。它沉溺于國際法在理論上試圖約束的那類行為，也就是跨越邊境并使用武力，干預一個在表面上完全可以被視為他國內政的事務。國際法并不阻止美國把在委內瑞拉推動政權更迭當作政策，也不阻止美國宣稱馬杜羅的統(tǒng)治不合法。但突襲一國首都，綁走該國事實上的領導人，把他帶到本國刑事法庭受審，這無論那位領導人多么暴虐，都遠遠超出了國際法的邊界。

馬杜羅被捕常被拿來與1989年美國入侵巴拿馬、并將其考迪略式強人曼努埃爾·諾列加（Manuel Noriega）移送至邁阿密受審的事件相比，當時諾列加最終因販毒等罪名被定罪。那次行動的正當化理由有三條：自衛(wèi)，因為巴拿馬據(jù)稱對美國宣告進入戰(zhàn)爭狀態(tài)，并在當?shù)貧⒑α艘幻绹＼婈憫?zhàn)隊員；美國與巴拿馬的條約授權美國保護巴拿馬運河；最后，是流亡的巴拿馬合法政府授予的權力，而諾列加拒絕讓該政府實際執(zhí)政。

美國與委內瑞拉之間并不存在什么運河條約，但特朗普確實援引了一種類似“自衛(wèi)”的理由來為自己的行動辯護，這一次不是因為一名海軍陸戰(zhàn)隊員遇害，而是因為委內瑞拉據(jù)稱讓“數(shù)千噸可卡因”鉆進了無辜美國人的鼻孔。政府稱，參與這種邪惡活動等同于發(fā)動武裝攻擊。這套國際法理論可謂新奇，往輕了說，也是牽強得很。

特朗普政府也沒有援引委內瑞拉反對派的授權。如果馬杜羅如實計票的話，反對派本應在2024年選舉中獲勝。2024年選舉的勝者埃德蒙多·岡薩雷斯與瑪麗亞·科里納·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表示，他們已準備返回委內瑞拉執(zhí)政，并支持美國的行動�！懊绹鴥冬F(xiàn)了承諾，執(zhí)行了法律。”馬查多寫道。但特朗普今天上午卻說，他并未與馬查多聯(lián)系。起初看上去像一次單純的“移送”，如今聽起來卻更像一次占領。當被問及誰將擔任他在委內瑞拉的“總督”時，特朗普示意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以及其他高級官員。

這些反對派政治人物是否知道，美國對委內瑞拉的占領會成為交易的一部分？即便他們確曾授權逮捕馬杜羅，把他們拿來作為正當化理由也會樹立一個混亂的先例。說得直白些，有太多情形是各國對他國事實上的政府合法性存在爭議。（俄羅斯大概很想就烏克蘭問題插句話。）那些事實上的政府可能不合法、令人憎惡、壓迫人民。但如果世界變成任何國家都可以推翻他國統(tǒng)治者，只要有一個反對黨在前面“祝福”其軍事行動，那么世界將會極其混亂。而國際秩序的很大一部分努力，正是試圖避免這種混亂，哪怕代價是讓一些令人憎惡且不合法的政府繼續(xù)掌權，因為混亂本身也可能同樣令人憎惡。

人們常引用約瑟夫·斯大林的一句名言：教皇有多少個師？同樣也可以數(shù)一數(shù)，國際法院或者任何一個可能為特朗普違反這些規(guī)則與規(guī)范而憂心的機構，究竟能對美國派出多少個師。這種違背幾乎肯定不會受到懲罰，但人們會懷念那些規(guī)則與規(guī)范。特朗普說，他希望與后馬杜羅時代的委內瑞拉建立“伙伴關系”，讓它“富裕、獨立且安全”。這也是大多數(shù)委內瑞拉人的目標，但實現(xiàn)它必然要付出代價，這個代價可能很痛，而且未必會在美國自認為合適的時間點才顯現(xiàn)出來。

格雷姆·伍德（Graeme Wood）是《大西洋月刊》的專職撰稿人，也是《陌生人之道：與“伊斯蘭國”的相遇》（The Way of the Strangers: Encounters With the Islamic State）一書的作者。2006年，在伊拉克北部做過翻譯、信使和走私販之后，他加入該雜志。此后，除南極洲外，他從各大洲為《大西洋月刊》發(fā)回報道，報道主題從外交政策延伸到職業(yè)摔角。他是美國外交關系委員會成員，并在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