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甘露寺。

第九十九級青石臺階上，攝政王蕭玦松開了我的手，一如前九次。他玄色的王朝服上落滿了雪，眉眼間的寒氣比這數(shù)九寒天更甚。

“無月，”他開口，聲音被風(fēng)吹得破碎，“過了今夜，便好了�！�

我望著他深不見底的眸子，那里曾有過我的整個春天，如今只剩下冰封的湖。我輕輕掙開他的手，理了理被風(fēng)吹亂的鬢發(fā)，唇角勾起一抹他從未見過的笑，輕得像一片即將落下的雪花。

“王爺，”我柔聲說，“這是最后一次了�！�

他以為我說的是郡主的病，卻不知，我指的是我們。

第01章：第十座囚籠

車輪碾過積雪，發(fā)出“咯吱咯吱”的悶響，像一曲凄涼的挽歌。

我端坐在馬車內(nèi)，身上是出門前蕭玦親手為我披上的白狐大氅，暖意融融，卻驅(qū)不散心底一絲一毫的寒。車廂里熏著他最愛的龍涎香，那曾讓我安然入夢的氣息，此刻卻如同一張無形的網(wǎng)，勒得我喘不過氣。

這是我第十次被他送往京郊的甘露寺。

每一次，都是在郡主蕭憐月舊疾復(fù)發(fā)，咳血不止的當(dāng)夜。每一次，他都用同樣的理由——“國師說，需有鳳命之女在佛前清修一夜，絕食斷水，以誠心為郡主祈福，方能渡過此劫。”

鳳命之女，何其尊貴，又何其可笑。

三年前，我，鎮(zhèn)國公府嫡長女沈無月，十里紅妝，風(fēng)光大嫁，成為大周朝最年輕的攝政王妃。人人都道我與蕭玦是天作之合，是京城里最登對的一雙璧人。新婚之夜，他挑開我的蓋頭，執(zhí)著我的手，墨玉般的眸子里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滿滿一個我。

他說：“無月，此后蕭氏江山，有我一半，便有你一半。我定不負(fù)你�！�

我信了。我以為我嫁給了這世間最好的男兒。他權(quán)傾朝野，卻為我洗手作羹湯；他殺伐決斷，卻會笨拙地為我描眉畫鬢。那一年，攝政王府的紫藤花開了滿架，濃情蜜意，羨煞旁人。

變故，發(fā)生在一年前的那個雪夜。

先帝唯一的血脈，被蕭玦護在羽翼下長大的親侄女——安樂郡主蕭憐月，毫無征兆地吐了血。太醫(yī)束手無策，宮中亂作一團。最后，是那位神秘的護國大師，給出了這個荒唐的“祈福”之法。

第一次，蕭玦跪在我面前，握著我的手，一雙鐵骨錚錚的膝蓋就那么落了地。他眼中的痛楚與哀求，像一把刀，生生剜著我的心。

“無月，憐月她……她是我兄嫂唯一的血脈，我答應(yīng)過他們，要護她一生周全。求你，幫我這一次�！�

我怎能不應(yīng)？我愛他，愛他勝過自己的性命。我扶起他，含淚點頭。那一夜，甘露寺的禪房冷如冰窖，我滴水未進，腹中饑餓難耐，心中卻因能為他分憂而感到一絲慰藉。

第二天清晨，他果然親自來接我。看到我蒼白的臉色，他眼中滿是疼惜與愧疚，將我緊緊擁入懷中，那懷抱，是我當(dāng)時唯一的依靠�；氐礁校懵犅効ぶ鞯牟」缓棉D(zhuǎn)。

我以為，那只是一次意外。

可半月后，郡主的病再次發(fā)作。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這一次，第十次。

愧疚與疼惜，在他的臉上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平靜，仿佛這已成為我們之間的一種默契，一種我必須履行的義務(wù)。他依舊會在第二天來接我，依舊會為我備好暖爐羹湯，可那雙眼睛里，再也看不到當(dāng)初的痛。

只剩下疲憊，和對另一個女人的擔(dān)憂。

“王妃，到了。”車外傳來侍衛(wèi)的聲音。

我睜開眼，簾子被下人打起，甘露寺那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山門赫然出現(xiàn)在眼前。雪下得更大了，將“甘露禪寺”四個褪色的金字覆蓋了一半。

蕭玦先下了車，他沒有轉(zhuǎn)身扶我，只是站在雪中，等我。

我提著裙擺，一步步走下馬車。腳剛一沾地，一股寒氣便從繡鞋底鉆了上來，直沖心肺。我抬頭看他，他今日的眉蹙得比往常更緊。

“憐月的情況……很不好�！彼K于開口，聲音沙啞，“昨夜咳出的血，是黑色的�！�

我的心猛地一抽，不是為蕭憐月，而是為他話語里那毫不掩飾的焦灼。他甚至沒有問我一句，冷不冷。

“所以，王爺更要保重身體�！蔽掖瓜卵酆煟曇羝届o得像一潭死水，“郡主還需要您�！�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回答，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語氣里帶著一絲命令的意味：“進去吧。記住，心要誠�！�

我沒有再看他，徑直走向那扇朱漆斑駁的寺門。一個老尼姑早已等候在側(cè)，面無表情地對我行了一禮，便引我向后院那間我無比熟悉的禪房走去。

身后，是蕭玦佇立的身影，像一尊沉默的雪雕。我知道，他會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寺門關(guān)閉，才會轉(zhuǎn)身離去。這是他的規(guī)矩，也是他的……監(jiān)視。

走進禪房，門“吱呀”一聲被關(guān)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房內(nèi)陳設(shè)簡單，只有一榻，一桌，一蒲團。桌上沒有燈，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慘白的天光。

我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風(fēng)雪立刻灌了進來，夾雜著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車輪聲。

他走了。

我緩緩閉上眼，將那股刺骨的寒意吸入肺腑，再慢慢吐出。一年了，整整九次，我像一個被設(shè)定好程序的木偶，來，祈福，挨餓，受凍，然后等他來接。

府里的人都說，王妃深明大義，為郡主甘愿受苦，實乃賢妻典范。他們不懂，每一次的絕食斷水，都是對我身心的凌遲。每一次他來接我時，我看到的不是愛人的疼惜，而是一個上位者對自己所有物磨損后的例行檢查。

我的愛，我的尊嚴(yán)，在這十次往返中，被碾得粉碎。

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里面是一塊早已冷硬的點心。這是我忠心的侍女青兒，哭著偷偷塞給我的。前九次，我從未動過。但這一次，我將它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

不是為了果腹，而是為了積攢力氣。

因為，過了今夜，我將親手敲碎這座名為“愛”的囚籠。蕭玦，你以為我是你的藥，你的犧牲品。你錯了。

我沈無月，從不做任何人的藥。

第02章：無月的局

夜色如墨，禪房里伸手不見五指。

腹中的饑餓感如約而至，伴隨著熟悉的胃部絞痛。我蜷縮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那件白狐大氅成了唯一的溫暖來源。

往常的九次，我會在這種時候，開始默默念著蕭玦的名字，用回憶里那些稀薄的甜，來抵御這漫長的煎熬。我會想起他教我射箭時，從身后圈住我，溫?zé)岬暮粑鬟^我耳畔；會想起我們并肩在書房看書，他會時不時抬起頭，目光在我的臉上流連，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這些回憶，曾是我撐下去的唯一支柱。

但今夜，我的腦海里異常清醒。那些過往的甜蜜畫面，像褪了色的舊畫，再也激不起半點漣漪。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景象——蕭憐月那張蒼白而美麗的臉。

府里的人都說，安樂郡主溫柔善良，純潔得像一朵雪蓮。她見了我，總是怯生生地喊一聲“皇嬸”，眼睛里滿是濡慕。她會親手做了點心送來我的院子，會夸我繡的荷包是她見過最好看的。

可我永遠(yuǎn)忘不了，第三次從甘露寺回府后，我因體虛在花園里摔了一跤，恰好被她撞見。她急忙扶起我，滿眼關(guān)切，可在我看不到的角度，她袖中的手，卻輕輕拂過她腰間一個精致小巧的香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快的笑意。

那笑意，冰冷而得意。

從那一刻起，我便知道，這一切，絕非“祈福”那么簡單。

我開始不動聲色地調(diào)查。鎮(zhèn)國公府的勢力雖不如攝政王府，但在京中盤根錯節(jié)，自有門路。我讓兄長沈逸清暗中查訪那位神秘的護國大師，以及蕭憐月怪病的根源。

真相，像剝筍一樣，一層層被揭開，露出里面淬了毒的芯子。

那位護國大師，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人，而是西域巫蠱之術(shù)的傳人。而蕭憐月的病，也不是病，是一種名為“同心蠱”的奇毒。此蠱分雌雄，雄蠱在蕭玦體內(nèi)，雌蠱在蕭憐月體內(nèi)。

下蠱之人，用心險惡至極。只要催動雌蠱，蕭憐月便會病重垂危，而身中雄蠱的蕭玦，雖不至死，卻會內(nèi)力受損，心神大亂，在數(shù)日之內(nèi)，無法處理繁雜的政務(wù)，更無法動用武功。

對于一個權(quán)傾朝野、強敵環(huán)伺的攝政王而言，這無疑是致命的。

而我，沈無月，便是那個“解藥”。我的命格，或者說我的血，天生對這種蠱毒有著強烈的克制作用。國師所說的“祈福”，不過是一個幌子。真正的儀式，是在我被餓得頭暈眼花、意志最薄弱的深夜。

蕭玦會用一種特制的迷香，讓我陷入沉睡。然后，他會取走我的一滴心頭血，混入藥中，喂給蕭憐月服下。

心頭血，何其珍貴。取一次，便傷一次元氣。連續(xù)十次，足以讓一個身體康健的人，油盡燈枯。

原來，他每一次的“愧疚”，不是因為讓我挨餓受凍，而是因為，他親手在剜我的心，飲我的血。

而我那“善良”的郡主，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她享受著我的犧牲換來的安康，享受著蕭玦因愧疚而對她加倍的疼愛，甚至，她可能就是那個催動蠱毒，配合外敵，削弱蕭玦勢力的內(nèi)應(yīng)。

這個局，布得天衣無縫。蕭玦被親情和責(zé)任蒙蔽了雙眼，成了局中最重要的棋子。而我，則是那個可以隨時被丟棄的祭品。

“呵呵……”我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在空寂的禪房里回蕩，帶著說不出的悲涼和嘲諷。

蕭玦，你可知，你護在掌心的雪蓮，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你可知，你一次次推開的妻子，才是唯一真心待你之人？

窗外，風(fēng)聲更咽。我從榻上坐起，走到桌邊，借著窗外微弱的雪光，從發(fā)髻中抽出一支毫不起眼的木簪。我將簪尾在桌角輕輕一磕，簪頭裂開，里面竟是中空的，藏著一張卷得極細(xì)的紙條。

這是兄長半月前托人送來的，上面只有一個字——“妥”。

這意味著，一切都已準(zhǔn)備就緒。

我將紙條湊到唇邊，用最后一絲力氣，將它嚼碎，咽下。證據(jù)，人脈，退路……我沈家，雖不戀棧權(quán)位，但也絕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重新躺回床上，胃部的絞痛愈發(fā)劇烈。這一次，我沒有抵抗，反而任由那股虛弱感席卷全身。

等一下，迷香該來了。我要演好這最后一場戲。

果然，沒過多久，一股極淡的甜香從門縫中滲了進來。那香味，與王府書房里蕭玦常用的熏香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異域氣息。

前九次，我在無知中沉沉睡去。這一次，我屏住呼吸，用袖子掩住口鼻，假裝被迷暈。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很輕，很穩(wěn)。是蕭玦。

門被推開，一道高大的黑影裹挾著風(fēng)雪走了進來。他沒有點燈，似乎早已習(xí)慣了黑暗。他走到床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絲復(fù)雜的審視。

他是在確認(rèn)我是否真的睡熟了？還是在……懺悔？

不，都不是。我在他身上，只感覺到一種冰冷的、急于完成任務(wù)的決絕。

他俯下身，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我的心口。我渾身一僵，強忍住沒有動彈。那只手，曾無數(shù)次溫柔地?fù)崦业拈L發(fā)，如今，卻像一把即將刺下的匕首。

我感覺到衣襟被他輕輕解開，一片冰涼的金屬物貼上了我的皮膚。那是一柄極薄、極鋒利的小刀。

疼痛，尖銳而短暫。

一滴溫?zé)岬囊后w，從我胸口溢出。

他成功了。他取走了我的第十滴心頭血。

做完這一切，他迅速整理好我的衣物，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他沒有片刻停留，轉(zhuǎn)身便離開了禪房，腳步甚至比來時更快了幾分。

門，再次被關(guān)上。

黑暗與死寂中，我緩緩睜開眼睛，一滴清淚，從眼角滑落，沒入冰冷的發(fā)絲。

蕭玦，你我之間，恩斷義絕。

第03章：王府的清晨

翌日，天光微亮。

攝政王府內(nèi)，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發(fā)出一絲聲響，驚擾了書房里那位一夜未眠的主人。

總管福伯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參湯，在書房門口徘徊了許久，終是沒敢敲門。

書房內(nèi)，蕭玦負(fù)手立于窗前，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一夜未合眼的他，眼中布滿了血絲，俊朗的臉上滿是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煩躁。

昨夜，將沈無月的心頭血混入湯藥，喂蕭憐月服下后，她的病情果然迅速穩(wěn)定下來。蒼白的臉上恢復(fù)了些許血色，呼吸也變得平穩(wěn)。太醫(yī)診脈后，連連稱奇，說是郡主吉人天相，已無大礙。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唯有蕭玦，心頭那塊大石，不僅沒有落下，反而懸得更高了。

他腦海里，反復(fù)回蕩著沈無月在甘露寺門前說的那句話——“這是最后一次了�！�

那語氣，太平靜，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那個深愛著他的女人。倒像是一種……訣別。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可能。無月她愛我，她只是在鬧脾氣。這九次，她受了太多委屈，心中有怨氣是正常的。等接她回來，好好補償她便是。買她最喜歡的云錦做新衣，帶她去城外跑馬，或者，親手為她做一碗她最愛吃的杏仁酪。

他如此想著，試圖說服自己�？赡枪赡男幕�，卻像藤蔓一樣，越收越緊。

他閉上眼，昨夜在禪房里的情景浮現(xiàn)在眼前。她躺在那里，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呼吸微弱。他用刀尖劃破她肌膚的那一瞬，他的手，竟有了一絲不易察rayed的顫抖。

第十次了。

國師說過，此法雖能解蠱，但取心頭血極為耗損元氣，一年之內(nèi)，絕不可超過十次。否則，被取血者，性命堪憂。

昨夜，便是第十次。

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一年里，他都不能再用這個方法。如果憐月的蠱毒再次發(fā)作……

蕭玦的拳頭猛地攥緊。

他必須盡快找到那個在背后下蠱的人，將他們連根拔起！否則，他將永遠(yuǎn)受制于人。而無月……她也不能再承受這樣的傷害了。

“王爺，時辰不早了，該去接王妃回府了。”福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蕭玦猛地回過神來，是啊，該去接她了。

“備車�！彼谅暦愿溃曇衾飵е唤z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他要立刻見到她，看到她安然無恙，親口聽她說一句“我沒事”，那股盤踞在心頭的陰霾，才能散去。

馬車在王府門口備好，比往常的任何一次都要快。蕭玦甚至沒有更換朝服，直接披上一件玄色大氅，便踏上了馬車。

雪路難行，他卻不斷催促車夫：“再快些！”

車夫不敢怠慢，揚起馬鞭，車輪在雪地上飛速轉(zhuǎn)動，濺起一片雪泥。

一個時辰的路程，硬生生被縮短了一半。當(dāng)甘露寺的山門遙遙在望時，蕭玦的心，卻莫名地提到了嗓子眼。

太安靜了。

往常他來時，寺里的知客僧會早早等在門口�？山袢眨介T緊閉，門外連一個掃雪的小沙彌都沒有。

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停車！”他厲聲喝道。

馬車還未停穩(wěn)，他便掀開車簾，一躍而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寺門奔去。

“開門！開門！”他用力地拍打著那扇厚重的木門，聲音因急切而有些變調(diào)。

過了許久，門才“吱呀”一聲，從里面打開一條縫。開門的是那個看守沈無月的胖尼姑，她看到蕭玦，臉上露出一絲驚慌。

“王……王爺……”

“王妃呢？”蕭玦一把推開她，大步闖了進去，目光如利劍般掃視著空蕩蕩的庭院。

“王妃她……她一早就被……被接走了。”尼姑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答。

“接走了？”蕭玦腳步一頓，猛地回頭，眼神駭人，“被誰接走了？本王的人呢？”

“是……是鎮(zhèn)國公府的馬車，”尼姑被他嚇得渾身發(fā)抖，“來人拿著……拿著國公爺?shù)牧钆�，說……說奉王爺之命，前來接王妃回娘家小住。奴婢……奴婢不敢攔……”

鎮(zhèn)國公府？沈逸清？

蕭玦的心猛地一沉。沈逸清向來與他政見不合，對他這個妹夫頗有微詞，怎么會突然來接無月？而且還是“奉他之命”？

他根本沒有下過這樣的命令！

“該死！”蕭玦低咒一聲，轉(zhuǎn)身就往外沖。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出事了。無月出事了。

他飛身上馬，也顧不上馬車，一夾馬腹，便朝著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風(fēng)雪撲面而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回府，立刻回府！也許，無月只是回了王府，是那個尼姑搞錯了。她一定在等我，在等我向她解釋，向她道歉。

他用盡全力，催動著身下的快馬。當(dāng)攝政王府那熟悉的朱紅大門出現(xiàn)在視野里時，他幾乎是從馬上滾下來的。

門口的侍衛(wèi)看到他這副模樣，都驚呆了。

“王妃呢？”他沖進府門，抓住迎上來的福伯，急切地問，“王妃回來了嗎？”

福伯的臉上，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雜著驚恐與悲戚的神情。

“王……王爺……”福伯的聲音顫抖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王妃她……她確實回來過�！�

蕭玦心中一松，剛要喘口氣，卻聽福伯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出了下半句。

“可是……可是她收拾了東西，已經(jīng)走了��！”

第04章：一紙和離書

“走了？”

蕭玦感覺自己的耳朵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福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說什么？她去哪了？”

“奴才……奴才不知��！”福伯“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老淚縱橫，“王妃回來后，便徑直回了清月閣，誰也不見。只讓青兒姑娘收拾了幾件貼身的衣物和她常用的那把古琴。奴才覺得不對勁，想去問問，卻被王妃的陪嫁侍衛(wèi)攔在了院外，他們說……說沒有王妃的命令，誰也不許進去�！�

青兒，陪嫁侍衛(wèi)……都是沈家的人。

蕭玦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他推開福伯，瘋了一般地沖向后院的清月閣。

清月閣，是他為沈無月精心打造的居所。院里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是他親自挑選的。他希望她在這里，能像天上的月亮一樣，清輝皎潔，無憂無慮。

可如今，這座他親手建造的“宮殿”，卻人去樓空。

院門大開著，風(fēng)雪毫無阻礙地灌了進去，卷起地上的落葉，一片蕭瑟。他沖進臥房，里面的一切都還保持著原樣，梳妝臺上的胭脂盒還開著，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空氣中，甚至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蘭花香氣。

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很快就會回來。

可蕭玦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梳妝臺上，靜靜地躺著一支他送給她的鳳釵。那是他們定情之物，她向來視若珍寶，從不離身。如今，它被遺棄在這里，就像被遺棄的他。

鳳釵旁邊，還壓著一封信。

蕭玦顫抖著手，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跡，寫著“夫君蕭玦親啟”六個字。

“夫君”二字，像一根針，狠狠刺入他的心臟。

他撕開信封，里面卻不是信紙，而是一張明黃色的絹布。

絹布展開，頂端那方鮮紅的玉璽大印，瞬間灼傷了他的眼睛。

那是……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攝政王妃沈氏無月，性行淑均，克嫻于禮。然與攝政王蕭玦情緣已盡，兩相憎厭，實非佳偶。朕心憫之，特準(zhǔn)其請，允其和離。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欽此�！�

和離圣旨！

“轟”的一聲，蕭玦的腦海里一片空白。

她不僅走了，還求來了一道和離圣旨，斷了他們之間所有的關(guān)系！

這怎么可能？宮中的小皇帝是他一手扶持上位的，對他言聽計從，怎么會繞過他，下這樣一道圣旨？除非……除非是太后！

是了，一定是太后。太后一族與他向來不和，一直在找機會削弱他的勢力。沈無月是鎮(zhèn)國公的嫡女，沈家在軍中威望甚高。他們離婚，便意味著他失去了沈家這個最強大的姻親助力。太后，一定是在背后推波助瀾！

可是，無月她……她怎么會去求太后？她明知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將他們之間的家事，變成了朝堂上的政治博弈。她這是要……與他徹底決裂，甚至不惜成為別人對付他的棋子！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踉蹌著后退了兩步，撞在了身后的多寶閣上。架子上的瓷器“嘩啦啦”掉了一地，摔得粉碎。

他卻毫無知覺，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道圣旨，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情緣已盡，兩相憎厭……”

是嗎？他們之間，真的到了這個地步嗎？

他想起她看他時的眼神，從最初的滿眼星光，到后來的平靜無波，再到昨日的……一片死寂。

他一直以為，她只是在鬧脾氣，只要他哄一哄，她就會回心轉(zhuǎn)意。他從未想過，她會用這么決絕的方式，離開他。

原來，在她一次次被送往甘露寺的冰冷夜晚，在她一次次為蕭憐月流下心頭血的痛苦時刻，她對他的愛，早已被消磨殆盡。

是了，她在信里寫了，是“允其請”。是她主動去求的這道圣旨。

“王爺！”福伯和一眾下人聽到響聲，匆匆趕來，看到屋內(nèi)的狼藉和蕭玦失魂落魄的樣子，都嚇得跪在了地上。

“王爺！王妃出城了！往南門去了，我們攔不住啊！”一個侍衛(wèi)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聲音里帶著哭腔和絕望。

“攔不��？”蕭玦猛地抬頭，眼中迸發(fā)出駭人的兇光，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一群廢物！連一個女人都攔不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圣旨，將它揉成一團，狠狠地擲在地上。

“備馬！”他嘶吼道，“備我最好的追云馬！我倒要看看，沒有我的允許，誰敢走出這京城！”

他要追上她，問個清楚。他要告訴她，他錯了，他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他不能沒有她！

然而，他剛沖出房門，另一名親信侍衛(wèi)便急匆匆地從前院跑來，神色慌張到了極點。

“王爺！不好了！宮里來人了！太后傳您立刻進宮，說……說安樂郡主在宮中……又吐血了！”

第05章：致命的棋局

“憐月……吐血了？”

蕭玦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

這個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讓他瞬間冷靜下來，也讓他瞬間墜入更深的冰窟。

怎么會？

昨夜，他才剛剛用沈無月的心頭血穩(wěn)住了憐月的病情，按理說，至少能保她一月平安。為何不過短短幾個時辰，蠱毒就再次發(fā)作？

以下內(nèi)容為付費內(nèi)容 43.87373821872734%%據(jù)平臺數(shù)據(jù)，付費轉(zhuǎn)化率高的內(nèi)容付費比例設(shè)置主要在50%%～80%%，可結(jié)合您內(nèi)容的實際情況，將付費線設(shè)置在合適位置，以獲得更高收益

除非……有人刻意催動了蠱毒！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沈無月前腳剛走，憐月后腳就出事。太后立刻傳他進宮。這一切，都發(fā)生得太巧了。

巧得像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連環(huán)計。

第一步，沈無月求得和離圣旨，與他劃清界限，讓他失去沈家的支持，后院起火。

第二步，在他方寸大亂，急于去追回妻子之時，催動憐月體內(nèi)的蠱毒，用他最在乎的親人，將他死死地困在京城。

這一整套組合拳，打得他措手不及，讓他首尾不能相顧。

出手的，是太后和她背后的顧家。而沈無月……她是這個計劃中最關(guān)鍵、也是最鋒利的一把刀。

是她，親手將這把刀，遞到了他敵人的手中。

“呵呵……好，好得很……”蕭玦低聲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自嘲與無盡的悲涼。他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那張被他揉成一團的圣旨，從掌心滑落，掉在雪地里，像一朵被碾碎的殘花。

他一直以為，他將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間。他用沈無月的犧牲，來換取憐月的平安和自己暫時的穩(wěn)定，以為這便是顧全大局的最好辦法。

他卻忘了，被當(dāng)作棋子的人，也會痛，也會反抗。

而沈無月的反抗，是如此的致命。她不僅要走，還要在他最虛弱的時候，抽走他最后一塊遮羞布，將他所有的軟肋，都暴露在敵人面前。

“王爺，宮里的馬車還在外面候著……”親信侍衛(wèi)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蕭玦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翻涌的氣血壓了下去。他抬起頭，眼中的慌亂和痛苦已經(jīng)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熟悉的、屬于攝政王的深沉與冷酷。

“去告訴宮里來的人，本王馬上就到�！彼曇羝椒�(wěn)，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王妃那邊……”侍衛(wèi)遲疑地問。

“不必追了。”蕭玦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侍衛(wèi)愣住了，福伯也愣住了。他們以為王爺會不顧一切地追出去，沒想到……

“她有鎮(zhèn)國公府的人護著，出不了事。”蕭玦轉(zhuǎn)身，一步步朝前院走去，背影挺得筆直，仿佛剛才那個失魂落魄的人不是他，“她想走，就讓她走�！�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冷得像冰。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王府之內(nèi)，不許再提‘沈無月’三個字。違者，杖斃�！�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散發(fā)出的寒氣震懾住，齊齊跪下，噤若寒蟬。

“是，王爺�！�

蕭玦沒有再回頭，他換上朝服，登上進宮的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身后那座空蕩蕩的王府，也隔絕了他所有的溫情與脆弱。

此刻，他不是沈無月的丈夫，他是大周的攝政王，蕭玦。

他要去處理一場迫在眉睫的政治風(fēng)暴。他要去見那個病榻之上，不知是敵是友的侄女。他要去面對那個笑里藏刀，步步緊逼的太后。

他不能亂，更不能輸。

只是，在馬車駛出王府大門的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撩起車簾的一角，望向了南城門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了，迷蒙了整個天際。

那個方向，早已不見伊人蹤影。

無月，無月……你當(dāng)真，如此恨我嗎？

他緩緩放下車簾，閉上了眼睛。一行清淚，終于在他卸下所有防備的黑暗中，無聲地滑落。

他知道，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妻子，一個盟友。

他失去的，是他曾經(jīng)唯一相信過的，人間溫情。

蕭玦在宮中與太后周旋一夜，心力交瘁地回到王府。他剛踏入書房，一名暗衛(wèi)“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嘶啞而急促：“王爺，我們查到了！王妃出城后并未回鎮(zhèn)國公府，而是去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她去了……西郊的皇家陵園！她去見了……見了被您囚禁在那里的護國大師！”

第06章：陵園的真相

“你說什么？！”

蕭玦猛地轉(zhuǎn)身，一把揪住暗衛(wèi)的衣領(lǐng)，雙目赤紅，那張因一夜未眠而顯得格外蒼白的臉上，滿是震驚與不可思議。

“她去見了那個妖道？”

皇家陵園，地處西郊，荒涼偏僻。那里不僅是大周歷代先皇的安息之地，更是他用來囚禁那位“護國大師”的牢籠。

一年前，正是這位大師向他揭示了“同心蠱”的秘密，并提出了用沈無月心頭血來壓制蠱毒的方法。事后，蕭玦為防止秘密外泄，便以“為先帝守陵祈�！睘槊�，將大師軟禁在了陵園深處的一座小院里，與世隔絕。

除了他，無人知曉大師的真實身份和下落。

沈無月……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去見那個妖道，又是為了什么？

無數(shù)個疑問，像燒紅的鐵錐，狠狠刺入蕭玦的大腦。他松開暗衛(wèi)，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扶住身后的書案才勉強站穩(wěn)。

“王爺！”暗衛(wèi)擔(dān)憂地看著他。

“她……她還在那里嗎？”蕭玦的聲音干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屬下趕到時，王妃已經(jīng)離開了。但是……”暗衛(wèi)遲疑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雙手奉上，“屬下在關(guān)押大師的那間石室里，發(fā)現(xiàn)了這個。里面的東西，已經(jīng)空了。”

蕭玦接過瓷瓶，湊到鼻尖輕輕一嗅。一股極其詭異的甜香，瞬間鉆入鼻腔。這味道，他再熟悉不過——正是他用來迷暈沈無月的那種迷香。

可是，這迷香的配方，只有他和大師兩人知曉。沈無月，又是從何得來？

“大師呢？”蕭玦的聲音冷得能結(jié)出冰來。

“死了�！卑敌l(wèi)低下頭，“是……是自盡。用一根磨尖的筷子，刺穿了喉嚨�，F(xiàn)場沒有打斗的痕跡，看起來……像是畏罪自殺�！�

畏罪自殺？

蕭玦冷笑一聲，將手中的瓷瓶捏得“咯咯”作響。

好一個畏罪自殺！

一個被他囚禁了一年，嚴(yán)密看守的階下囚，突然就“自盡”了。而他自盡的時間，恰好是在見過沈無月之后。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

唯一的解釋是，沈無月從大師口中，問出了她想知道的一切。然后，為了封口，她用某種方法，逼死了大師。

可她到底問出了什么？又或者說，她和大師之間，達(dá)成了什么交易？

一個又一個謎團，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將蕭玦牢牢困住。他感覺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越是掙扎，陷得越深。他自以為掌控著一切，到頭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才是那個最愚蠢的棋子。

“王爺，鎮(zhèn)國公府那邊傳來消息，”暗衛(wèi)繼續(xù)稟報，“沈?qū)④姟?zhèn)國公世子沈逸清，今日一早，點齊了三千親兵，說是……要去城外冬狩�！�

三千親兵！冬狩？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沈逸清調(diào)動兵馬，絕不可能是為了打獵那么簡單。他這是在向他示威，在告訴他蕭玦，沈家的人，不是他可以隨意欺辱的。如果他敢對沈無月動手，沈家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呵……”蕭玦發(fā)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笑，眼中卻無半點笑意，只剩下無盡的寒涼與決絕。

好，真是他的好妻子，他的好大舅子。

他們兄妹二人，一個在暗，一個在明，聯(lián)手給了他這么一份“大禮”。

“傳我將令。”蕭玦緩緩直起身，一夜之間，他仿佛蒼老了許多，但那挺直的脊梁，卻依舊帶著睥睨天下的傲然，“命京畿大營統(tǒng)領(lǐng)林威，即刻起，封鎖所有出京要道。沒有我的手令，一只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王爺，您是想……”暗衛(wèi)心中一驚。

“她以為，拿到一紙和離圣旨，就能天高任鳥飛了嗎？”蕭玦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京城通往南方的官道上，眼神狠戾，“這大周的天下，還是我蕭家的天下。我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哪里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從地獄里傳來的呢喃。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找出來！”

他要親自問問她，這一切，究竟是為什么。

他要親自問問她，他們之間那三年的夫妻情分，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然而，就在蕭玦調(diào)兵遣將，準(zhǔn)備封城尋人之時，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消息，從宮中傳來，徹底打亂了他所有的部署。

安樂郡主蕭憐月，在昏迷之中，被查出……

有喜了。

第07章：血染的真相

“你說什么？！”

長信宮內(nèi)，蕭玦一把抓住太醫(yī)的衣領(lǐng)，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對方的骨頭捏碎。他雙眼通紅，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瑟瑟發(fā)抖的老人，一字一句地重復(fù)道：“你再說一遍，憐月她……怎么了？”

“回……回王爺，”太醫(yī)嚇得面無人色，哆哆嗦嗦地回答，“郡主……郡主她……是喜脈。已有……近兩月的身孕了�！�

兩月身孕……

“轟”的一聲，蕭玦只覺得五雷轟頂，整個世界都在他眼前分崩離析。

他踉蹌著后退幾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才沒有倒下。

憐月，他那個純潔善良、體弱多病的侄女，那個他發(fā)誓要用一生去守護的兄長遺孤，竟然……未婚先孕？

這怎么可能！

她久居深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平日里接觸的除了宮女太監(jiān)，便只有他和小皇帝。她怎么會……

一個冰冷而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里冒了出來。

兩個月前……

那段時間，正是憐月蠱毒發(fā)作最頻繁的時候。他幾乎夜夜守在她的床邊，親自為她喂藥，安撫她入睡。有幾次，她痛苦難當(dāng)，神志不清，會緊緊抓住他的手，哭著喊“皇叔，不要離開我”……

不！不可能！

蕭玦猛地?fù)u頭，想要將這個骯臟的念頭甩出腦海。

憐月是他的親侄女，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他怎么會對她……

“是誰？”他轉(zhuǎn)過頭，目光如刀，射向一旁故作震驚的太后，“這孩子，是誰的？”

太后用手帕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淚水，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哎，攝政王，這事……你問哀家，哀家又如何知曉？憐月這孩子，平日里最親近的，便是你這個皇叔了。你日日出入她的寢宮，難道……就沒發(fā)現(xiàn)一點端倪嗎？”

太后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字字誅心。

她沒有明說，卻把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蕭玦。

“你！”蕭玦氣血上涌，一口腥甜差點從喉中噴出。他死死地瞪著太后，終于明白，這才是她真正的殺招！

和離圣旨，催動蠱毒，都只是前菜。這盆“未婚先孕”的臟水，才是她為自己精心準(zhǔn)備的盛宴！

只要坐實了他與侄女有染的罪名，他這個攝政王，便會身敗名裂，成為天下人的笑柄。屆時，她顧家便可名正言順地從他手中，奪回朝政大權(quán)。

好毒的計策！

“來人！”太后見他臉色煞白，知道火候已到，立刻高聲喊道，“安樂郡主珠胎暗結(jié)，穢亂宮闈，即刻起，禁足長信宮，任何人不得探視！徹查此事，務(wù)必將那個奸夫給哀家揪出來！”

“是！”門外的禁軍齊聲應(yīng)道，瞬間將長信宮圍得水泄不通。

蕭玦被隔絕在了門外。他看著那扇緩緩關(guān)閉的宮門，就像看著自己正在坍塌的王朝。

他知道，他現(xiàn)在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他必須找到證據(jù)，證明自己的清白。而唯一的突破口，便是那個已經(jīng)“死去”的護國大師！

他猛地轉(zhuǎn)身，對身后的暗衛(wèi)下令：“立刻去陵園，把大師的尸體帶回來，讓仵作重新驗尸！他絕不是自盡，一定是被人滅口！”

“是！”暗衛(wèi)領(lǐng)命而去。

蕭玦站在原地，寒風(fēng)吹透了他華貴的朝服，他卻感覺不到一絲寒冷。因為，他的心，已經(jīng)徹底被冰封。

他終于想明白了。

沈無月去見大師，不是為了問出什么秘密，而是為了……殺人滅口！

大師，是沈無月的人。

或者說，從一開始，那個所謂的“護國大師”，就是沈家安插在他身邊的一顆棋子。

所謂的“同心蠱”，所謂的“心頭血解蠱之法”，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這個局，不是太后設(shè)的，而是他最信任的枕邊人，沈無月，親手為他編織的。

她利用他對憐月的愧疚與責(zé)任，一步步引他入甕。她讓他相信，只有犧牲她，才能救憐月。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將她送往甘露寺，一次又一次地親手取走她的心頭血。

他以為他在犧牲她，殊不知，他正在親手摧毀他們之間所有的信任與情愛，正在親手將自己，推向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那十次甘露寺之行，不是為了救憐月，而是為了……殺他！

每一次取心頭血，看似是傷害沈無月，實則是在用她的血，喂養(yǎng)憐月體內(nèi)的另一種東西。那不是蠱，而是一種能讓人神志錯亂，產(chǎn)生幻覺的奇藥。

而憐月的“身孕”，恐怕也是這藥效的一部分，是一種假孕的脈象。

沈無月，她要的不是和離，不是自由。

她要的，是讓他蕭玦，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噗——”

一口鮮血，再也抑制不住，從蕭玦口中狂噴而出，濺在潔白的雪地上，宛如一朵朵凄厲的紅梅。

他用手撐住宮墻，身體搖搖欲墜。他抬起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發(fā)出一陣嘶啞而悲愴的狂笑。

“沈無月……沈無月！你好狠的心��！”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終于明白，她在甘露寺門前說的那句“這是最后一次了”，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訣別。

那是……審判。

第08章：絕境中的棋手

三日后，南下官道。

一輛看似普通的青布馬車，在風(fēng)雪中不疾不徐地行駛著。

車內(nèi)，沈無月靠在軟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清明而堅定。她懷中抱著一把古琴，手指輕輕拂過琴弦，卻并未彈奏。

“小姐，京城那邊傳來消息了�！辟N身侍女青兒掀開車簾的一角，低聲說道。

“說�！鄙驘o月眼簾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攝政王……蕭玦，已被太后下令，削去一切職務(wù)，圈禁于王府之內(nèi)。罪名是……與安樂郡主有染，意圖謀逆�！鼻鄡旱穆曇衾铮瑤е唤z快意，也帶著一絲復(fù)雜。

沈無月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一頓。

“憐月呢？”她問。

“安樂郡主……被證實是假孕，因驚嚇過度，加上之前被藥物所傷，已經(jīng)……瘋了。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整日里只抱著一個枕頭，喊著‘皇叔’和‘孩子’�！�

“呵�！鄙驘o月發(fā)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冷笑。

瘋了？這倒是她最好的結(jié)局�？偤眠^，被當(dāng)成穢亂宮闈的罪人，一杯毒酒了卻殘生。

這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那個所謂的“護國大師”，本名張衍，是她父親當(dāng)年從戰(zhàn)場上救下的一個奇人。他精通西域秘術(shù)，更忠心于沈家。一年前，當(dāng)她察覺到蕭憐月的異樣后，便讓兄長將張衍送入蕭玦身邊。

是她，一手策劃了“同心蠱”的騙局。

是她，讓張衍告訴蕭玦，只有她的心頭血，才能救蕭憐月。

她就是要用這種自殘的方式，來驗證一件事——在蕭玦的心里，他所謂的親情責(zé)任，和他對她的愛，到底哪個更重。

結(jié)果，她輸?shù)靡粩⊥康亍?/p>

蕭玦，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那九次，她流下的不僅僅是心頭血，更是對他們之間愛情的最后一絲幻想。

直到第九次之后，她知道，時機到了。

于是，她啟動了計劃的第二步。

她去陵園見張衍，不是為了滅口，而是為了拿解藥，以及……讓他“假死”。張衍服下特制的龜息丹，制造了自盡的假象，早已被沈家的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出了陵園。

而她留下的那個空瓷瓶，里面裝的不是迷香，而是催化劑。只要與憐月體內(nèi)積存的藥物相遇，便會產(chǎn)生假孕的脈象，并讓她徹底神志不清。

這所有的一切，環(huán)環(huán)相扣，就是要將蕭玦，徹底釘死在亂倫的恥辱柱上。

她知道太后和顧家一直視蕭玦為眼中釘，她便將這把最鋒利的刀，遞了過去。她要借太后的手，毀掉那個她曾經(jīng)深愛過的男人。

“小姐，我們真的……不回去了嗎？”青兒看著自家小姐清瘦的側(cè)臉，忍不住問道，“國公爺和世子爺，都很擔(dān)心您�！�

沈無月緩緩睜開眼，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雪景，目光悠遠(yuǎn)。

“青兒，你覺得，什么是真正的贏？”

青兒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毀掉一個人，不是贏�！鄙驘o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后的通透，“讓他從云端跌落，看著自己珍視的一切化為烏有，讓他活在無盡的悔恨與痛苦之中，那才是�！�

她做到了。

蕭玦現(xiàn)在，一定恨她入骨吧。

可那又如何？比起她所承受的傷害，這點報復(fù)，又算得了什么？

“去江南吧。”她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睛，“找一個有水的小鎮(zhèn)，開一間琴館，就這么……了此殘生吧�！�

大仇已報，可她的心，卻也空了。

這場棋局，她看似是贏家，可她失去的，又何嘗不是她的所有？

馬車?yán)^續(xù)前行，碾碎了一地的落寞與蒼涼。

然而，沈無月沒有注意到，在她們身后不遠(yuǎn)處，幾匹快馬，一直不遠(yuǎn)不近地跟著。為首的一人，身披黑色斗篷，在風(fēng)雪中，如同一道鬼魅。

三日后，夜。

江南，臨水小鎮(zhèn)。

沈無月在一處雅致的別院住下。這是沈家早已為她備好的退路。

夜深人靜，她獨坐窗前，撫著那把陪伴了她多年的古琴。一曲《鳳求凰》，彈得是肝腸寸斷。

琴聲嗚咽，如泣如訴。

突然，一串突兀的掌聲，在寂靜的庭院中響起。

“好一曲《鳳求凰》。只可惜，鳳已去，凰何存？”

沈無月心中一驚，猛地抬頭。

只見庭院的梅樹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那人身披玄色大氅，半張臉隱在兜帽的陰影里，身上帶著一股肅殺的寒氣，仿佛剛從修羅地獄里走出來。

盡管看不清臉，但那個熟悉的身影，那讓她刻骨銘心的氣息，只一瞬間，便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蕭玦！

他怎么會在這里？！他不是……被圈禁了嗎？

“很意外？”男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俊美卻憔悴到極點的臉。他的眼睛里，布滿了駭人的血絲，唇角卻勾著一抹詭異的笑，“我的王妃，你以為，區(qū)區(qū)一座王府，就能困得住我嗎？”

他一步步朝她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無月的心尖上。

“你……你……”沈無月下意識地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窗欞。

“我什么？”蕭玦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曾經(jīng)盛滿溫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瘋狂的占有欲，“我是來……接你回家的。”

“家？”沈無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冷笑道，“我與你早已和離，再無瓜葛。我的家，在鎮(zhèn)國公府，不是你那座吃人的牢籠！”

“和離？”蕭玦仿佛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他從懷中掏出那張被他揉皺的圣旨，當(dāng)著她的面，用內(nèi)力將它震成了齏粉。

“沒有我的允許，誰敢讓你離開？”他猛地扼住她的手腕，將她從窗邊拖了出來，力道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沈無月，你真是我的好王妃！你給我設(shè)了這么大一個局，毀了我的聲名，奪了我的權(quán)位，就想這么一走了之嗎？”

“那都是你咎由自取！”沈無月掙扎著，眼中沒有絲毫畏懼，“蕭玦，你利用我，傷害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天？”

“我利用你？”蕭玦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很快便被更深的瘋狂所取代，“是，我承認(rèn)，我為了憐月，是委屈了你。但是你呢？你給我下套，給我設(shè)局，你何曾對我，有過半分真心？”

“真心？”沈無月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我的真心，早在你一次次送我去甘露寺的時候，就被你親手碾碎了！蕭玦，你我之間，只剩下恨！”

“恨？”蕭玦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吞下去，“好一個只剩下恨！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互相折磨，至死方休吧！”

話音未落，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不顧她的掙扎與捶打，大步朝臥房走去。

“蕭玦！你放開我！你這個瘋子！”

“瘋子？”蕭玦低頭，在她耳邊，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輕聲說道，“是啊，我瘋了。從你離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瘋了。無月，是你，親手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

“所以，你得負(fù)責(zé)�！�

第09章：愛恨的囚籠

燭火搖曳，映著兩道糾纏的身影。

沈無月被蕭玦重重地扔在柔軟的床榻上，她剛要起身，便被他高大的身軀壓了上來。

“蕭玦，你敢！”她用盡全身力氣，抬手給了他一記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蕭玦的臉被打得偏向一旁，臉上浮現(xiàn)出清晰的五指印。他沒有怒，反而緩緩地轉(zhuǎn)過頭，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破裂的嘴角，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燃燒著一種近乎毀滅的火焰。

“敢？沈無月，事到如今，你覺得這世上，還有我不敢做的事嗎？”他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為了找到你，我假死脫身，放棄了京城的一切。我的王位，我的權(quán)勢，都沒了。我現(xiàn)在……只剩下你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偏執(zhí)，像一頭走投無路的野獸。

沈無月的心，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假死脫身？他竟然……為了找她，做到這個地步？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感動嗎？”她咬著牙，逼回眼中的淚水，用最刻薄的語言，刺向他，“蕭玦，你別自作多情了。我看到你，只覺得惡心！”

“惡心？”蕭玦笑了，那笑聲，比哭更讓人心碎，“沒關(guān)系。惡心，也比忘了我強。我要你這輩子，都清清楚楚地記住我，記住你欠我的！”

他不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一個吻，而是一個懲罰，一個掠奪。充滿了憤怒，不甘，和絕望的愛。

沈無月拼命掙扎，可她的那點力氣，在蕭玦面前，無異于螳臂當(dāng)車。她的反抗，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瘋狂。

衣衫，被粗暴地撕裂。

冰冷的空氣，接觸到肌膚，讓她忍不住戰(zhàn)栗。

眼淚，終于決堤。

她放棄了掙扎，像一個破碎的娃娃，任由他予取予求。她的眼睛，空洞地望著頭頂?shù)膸め�，心，一寸寸地死去�?/p>

不知過了多久，風(fēng)暴終于停歇。

蕭玦趴在她的身上，粗重地喘息著。一滴滾燙的液體，落在她的臉頰上。

是他的汗，還是……他的淚？

沈無月已經(jīng)分不清了。

她只覺得累，前所未有的疲憊。

“無月……”他沙啞地開口，將臉埋在她的頸窩，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別再離開我了，好不好？”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卑微的乞求。

那個曾經(jīng)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攝政王，在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鎧甲，露出了最脆弱的內(nèi)里。

沈無月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得她無法呼吸。

她恨他，真的恨他。

可為什么，在聽到他這句近乎哀求的話時，她的心，還是會痛？

“蕭玦，”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殺了我吧�！�

蕭玦的身體，猛地一僵。

“或者，”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殺了你�！�

蕭玦緩緩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沒有愛，沒有恨，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那是一種比恨更可怕的東西，是徹底的絕望。

他突然明白了。

他可以用強權(quán)把她的人留下，卻永遠(yuǎn)也留不住她的心了。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誤會，不是陰謀，而是十滴心頭血，是一次又一次的傷害與背叛。這道鴻溝，他永遠(yuǎn)也跨不過去了。

他以為他贏了，他把她找了回來。

可他輸?shù)帽仍诰┏菚r，更徹底。

他慢慢地從她身上起來，默默地為她拉好被子，遮住那一身的狼藉。

他走到桌邊，倒了一杯茶，遞到她面前。

“喝點水吧。”他的聲音，恢復(fù)了以往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無盡的蒼涼。

沈無月沒有動。

他也不勉強，將茶杯放在床頭，自己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她。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房間時，蕭玦站了起來。

“我走了。”他說。

沈無月依舊躺著，一動不動，仿佛沒有聽到。

“無月，”他走到床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自己的靈魂深處，“是我對不起你。以前是，昨夜也是�！�

“京城，我不會再回去了。這天下，誰想要，便拿去吧。”

“從今往后，你自由了�！�

說完，他轉(zhuǎn)身，一步步向外走去。他的背影，不再挺拔，帶著一絲蕭索與落寞。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栓的那一刻，身后，傳來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聲音。

“解藥……”

蕭玦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

只聽沈無月的聲音，幽幽地傳來：“張衍……那個‘護國大師’，他沒死。我把他藏在了城外的普陀寺里。他那里，有‘同心蠱’真正的解藥�！�

“那不是蠱，是一種慢性毒。憐月是主，你是次。毒發(fā)時，她痛苦，你只是心神不寧。但若她死了，你……也會在三個月內(nèi)，五臟衰竭而亡�！�

“我取心頭血給她，不是在救她，而是在……救你�！�

“我給你設(shè)局，讓你身敗名裂，不是為了報復(fù)你，而是為了……讓你活下去。只有你失去了權(quán)勢，不再是別人的眼中釘，那個下毒的人，才不會再催動毒藥，你才能有一線生機�！�

蕭玦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猛地回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床上的女人。

沈無月緩緩地坐起身，任由錦被從肩頭滑落。她看著他，淚流滿面，唇邊卻帶著一抹凄美的笑。

“蕭玦，我算計了天下，算計了所有人，唯獨……沒有算計過我對你的心�！�

“我恨你，是真的�？墒俏覑勰恪彩钦娴��！�

第10章：無月的晴空

普陀寺，古佛青燈。

蕭玦找到了張衍。一切，都如沈無月所說。

張衍交出了解藥的配方，那是一張極為復(fù)雜繁瑣的方子，需要數(shù)十種珍稀藥材，更需要一個藥引——心甘情愿之人的心頭血，每月一滴，連續(xù)一年。

拿著藥方，蕭玦站在寺廟門口，枯站了一夜。

他終于明白了沈無月全部的計劃。

她不是要毀掉他，她是要救他。用一種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將他從那個權(quán)力的漩渦中，硬生生地拖出來。

她知道，只要他還坐在那個位置上，下毒之人就不會罷手。只有他變成一個“廢人”，一個對任何人都沒有威脅的“死人”，他才能真正地安全。

她犧牲了自己的名節(jié)，背負(fù)了所有的惡名，甚至不惜讓他恨她入骨。

她為他鋪好了一條退路，一條活路。而她自己，卻準(zhǔn)備在江南水鄉(xiāng)，了此殘生。

那個在甘露寺里，被他一次次傷害的女人；那個在王府里，被他逼到絕路的女人；那個在別院里，被他瘋狂占有的女人……

她從始至終，都在用她的方式，愛著他。

“呵呵……”蕭玦仰天長笑，笑聲中，滿是淚水。

他蕭玦，何德何能？

一個月后。

江南小鎮(zhèn)的琴館，開張了。

老板娘姓沈，是個極美的女人，只是眉宇間，總帶著一抹淡淡的哀愁。她琴彈得極好，每日只彈三曲，聽者無不陶醉。

這一日，琴館里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

他一身布衣，容貌俊朗，只是鬢角，已有幾縷風(fēng)霜的白發(fā)。他沒有聽琴，只是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從開門坐到打烊。

一連七日，日日如此。

第八日，沈無月終于忍不住，走到他面前。

“這位客官，小店已經(jīng)打烊了。”

男人抬起頭，看著她，眼中是化不開的溫柔與愧疚。

“老板娘，我想……學(xué)琴。”

沈無月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用余生，來交學(xué)費，夠不夠？”他問，聲音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顫抖。

沈無月看著他許久，久到男人眼中的光，都快要熄滅了。

她才終于，輕輕地點了點頭，唇角，綻開了一抹雨后初晴般的微笑。

“不夠�！彼f。

在男人瞬間煞白的臉色中，她又補充了一句。

“下輩子，也得歸我。”

后來，有人在江南的小鎮(zhèn)上，看到一對神仙眷侶。男人每日為女人描眉，女人每日為男人撫琴。他們開了一家小小的琴館，也開了一家小小的醫(yī)館。

聽說，他們治好了一個從京城來的、瘋瘋癲癲的姑娘。那姑娘病好后，便削發(fā)為尼，從此青燈古佛，不問世事。

再后來，京城傳來消息，顧氏一族，因謀逆大罪，滿門抄斬。據(jù)說是新帝親政，查出了當(dāng)年毒害安樂郡主與攝-政-王的真兇。

而那個曾經(jīng)權(quán)傾朝野的攝-政-王，卻早已不知所蹤。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歸隱了。

只有江南的煙雨，知道答案。

那一年，琴館的紫藤花，開得格外燦爛。

權(quán)力的游戲，從來都是血雨腥風(fēng)，步步驚心。在那座名為“紫禁城”的巨大棋盤上，每個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愛情、親情、信任，這些世間最珍貴的情感，往往成為最先被犧牲的籌碼。

蕭玦與沈無月的故事，是這宏大歷史畫卷中，一抹凄美而深刻的注腳。它講述的不僅僅是權(quán)謀與背叛，更是關(guān)于犧牲、救贖與選擇。當(dāng)滔天的權(quán)勢與個人的情感發(fā)生碰撞，是選擇沉淪于欲望的深淵，還是選擇掙脫枷鎖，回歸本心？

歷史沒有如果，但人心有選擇。真正的強大，并非掌控天下，而是在歷經(jīng)千帆之后，依舊有勇氣，選擇去愛那個值得愛的人，過那段真正屬于自己的人生。放下屠刀，未必立地成佛，但放下權(quán)柄，卻足以尋回一顆完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