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風刮過皖北平原時卷起漫天黃土。

田里的稻子稀稀拉拉，像生了癩瘡的頭皮。

母親在床上咳了三個月，糧缸見底那天，她拉著我的手說：“俊楠，娘就想喝口稠粥?！?/p>

我盯著自己那雙只剩骨頭的手，知道今晚必須做點什么。

月亮被云層啃噬時，我溜進了生產隊的打谷場。

指尖剛觸到稻谷粗糙的外殼，一只有力的手就鉗住了我的后頸。

“偷糧？”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熱氣噴在我耳畔。

我渾身僵直，等著她喊人來。

她卻把嘴湊得更近：“別出聲——跟我回家?！?/p>

煤油燈照亮她四十歲上下、棱角分明的臉。

“我男人沒了，家里缺個勞力?！彼七^來一碗野菜粥，“你留下干活，我不舉報你。”

那晚我喝到了三個月來第一頓熱食，卻在吞咽時察覺到——

西廂房的門縫里，似乎有雙眼睛正盯著我。

01

那年我二十三歲，個子雖高卻瘦得像根竹竿。

母親常說我是餓抽條的，她總摸著我的脊梁骨嘆氣。

嘆氣聲從春天響到秋天，后來變成了咳嗽。

咳聲起初像破風箱，后來就成了撕布的聲音。

村里赤腳醫(yī)生說這是癆病，得吃細糧養(yǎng)著。

可1985年的李家莊，哪家還有細糧？

春旱接著夏澇，六月里一場冰雹把抽穗的稻子全砸趴了。

公社廣播說這是三十年不遇的天災，可老人們悄悄搖頭。

他們說五八年那會兒，也是這么說的。

七月底，大隊開始發(fā)救濟糧。

每月每人八斤稻谷，碾成米只剩五斤半。

我家兩口人，領回來十六斤帶殼的谷子。

母親舍不得吃，總往我碗里多撥半勺。

到九月初，她下不了床了。

那天傍晚，她昏沉沉地拉著我：“俊楠，娘夢見你爹了?！?/p>

我爹死在七六年挖水庫的工地上，尸首都沒運回來。

“他說那邊冷，問我為啥不去陪他?！蹦赣H的眼睛渾濁得像蒙了層霧。

我握緊她的手：“娘，別說胡話?！?/p>

她忽然清醒了些，手指微微用力：“就想喝口米湯……新米熬的，漂著油花那種?！?/p>

灶臺上只剩半碗野菜糊糊，黑乎乎地凝在碗底。

我舀了勺涼水喂她，她閉著眼咽下去，喉結艱難地滾動。

出門挑水時，撞見了隔壁的謝孝琳。

她比我小兩歲，扎著兩條枯黃的辮子。

“許大哥?！彼椭^遞過來個小布包，“我家還有把紅薯干……”

布包摸上去溫溫的，大概是她貼身焐著的。

我推回去：“你家也難?！?/p>

“我爹在礦上，每月還能寄點糧票?！彼龍?zhí)意塞進我手里，手指碰到我掌心時抖了一下。

轉身跑開時，她補了句：“夜里……小心些?！?/p>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

我站在井臺邊愣了半天，才想起前天在曬谷場，我曾盯著糧倉的鎖頭發(fā)呆。

原來有人看見了。

月亮升起來時，我揣著那包紅薯干回家。

母親已經睡下，呼吸聲輕得像要斷了。

我把紅薯干泡在熱水里，用筷子搗成糊，一點點喂進她嘴里。

她無意識地吞咽著，嘴角漏出些褐色的汁液。

我拿袖子擦干凈，盯著她凹陷的臉頰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打谷場上堆著的稻垛。

那是前天剛從公社拉回來的救濟糧，說要分三批發(fā)。

可誰都知道，每次發(fā)糧都要拖上半個月。

這半個月，能餓死多少人？

我在屋里坐到后半夜，直到煤油燈燒干了油。

黑暗里，母親的咳嗽聲像鈍刀子，一下下割著我的耳朵。

02

第二天我去大隊部領活計。

會計唐宏盛坐在條凳上打算盤，算珠噼啪響得像放鞭炮。

“許俊楠？”他抬眼瞥我，“今天去修水渠，算你八個工分。”

往年這季節(jié)該準備秋收了，如今地里沒東西可收。

男勞力全被調去修水利，說是為明年做準備。

可誰心里都明白，這是在消耗體力，免得人閑著生事。

水渠工地離村五里地，我和十幾個漢子挖土方。

鐵鍬插進干裂的土里，震得虎口發(fā)麻。

歇晌時，傅滿倉蹲在土坡上抽煙袋。

他是村里最年長的，今年六十七了，還得出工。

“滿倉爺，您說這年景……”有人開了個頭。

傅滿倉吐出口煙：“少說話，多干活。五八年那會兒，就有人因為多嘴……”

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唐宏盛的侄子唐建軍湊過來：“我叔說了，只要好好干，月底多批五斤糧?！?/p>

沒人應聲。

大家沉默地扒拉著各自的午飯——大多是野菜團子，或者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

我懷里揣著謝孝琳給的紅薯干，沒敢拿出來。

下午三點多，有人暈倒了。

是村西頭的王老四，撲通一聲栽進土坑里。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他抬到樹蔭下，他臉色蠟黃，嘴唇干裂起皮。

“餓的。”傅滿倉掰開他嘴灌了點水，“家里斷糧三天了?！?/p>

唐建軍皺起眉：“不是剛發(fā)了救濟糧？”

沒人接話。

上個月發(fā)的十六斤糧，省著吃也撐不過二十天。

王老四家有五口人，三個半大孩子，正是能吃的時候。

收工時，唐建軍挨個記工分。

記到我時多看了一眼：“許俊楠，你娘病好些沒？”

我搖搖頭。

“唉，也是命?！彼仙媳咀?，“明兒還在這兒，早點來。”

走回村的路上，傅滿倉故意放慢腳步和我并行。

“俊楠啊。”他聲音壓得很低，“你娘那病，光餓著不是辦法。”

我嗯了一聲。

“我屋里還有半斤黃豆，晚些讓孝琳給你送去?！?/p>

我一怔：“滿倉爺，這怎么行……”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他擺擺手，“別聲張?！?/p>

到家時天已擦黑。

推開門，屋里沒點燈，母親的呼吸聲幾乎聽不見。

我慌忙撲到床邊，伸手探她鼻息。

微弱的溫熱拂過指尖，我懸著的心才落下來。

“娘？”我輕聲喚。

她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我摸索著點起煤油燈，燈光照亮她凹陷的眼窩。

顴骨高高聳起，皮膚薄得像一層紙，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鍋里還有早晨剩的野菜湯，已經涼透了。

我生火熱湯時，聽見她在夢里呢喃：“米……米湯……”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響，火星濺出來，燙了我手背。

我盯著那個迅速鼓起的水泡，忽然做了決定。

03

夜里九點，村里徹底安靜下來。

狗都不叫了——能吃的狗早在春天就被宰了，剩下的也都餓得沒力氣。

我換上最破的褂子，袖口和褲腿都用麻繩扎緊。

臨出門前，我跪在母親床前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時，眼淚砸在泥地上，洇開兩個深色的圓點。

“娘，兒子不孝。”我啞著嗓子說，“要是回不來……”

后半句卡在喉嚨里，說不出口。

月亮很大，卻時常被云層吞沒。

我貼著墻根走，影子在土墻上拉得老長。

打谷場在村東頭，旁邊就是大隊的糧倉。

白天那里有人守著，是唐宏盛安排的親信。

可夜里呢？

我趴在土坡后觀察了半個鐘頭。

糧倉黑漆漆的，門上的鐵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打谷場上的稻垛堆得像小山，只用草席蓋著，四角壓了石頭。

風一吹，草席嘩啦作響。

我屏住呼吸，等一片厚厚的云遮住月亮。

黑暗降臨的瞬間，我貓腰沖向最近的稻垛。

手指插進稻谷堆時，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谷殼粗糙的觸感，帶著曬干后的微熱。

我扯下褂子的下擺，想包一捧就走。

就在我彎腰裝谷子時，一只手從背后鉗住了我的后頸。

力道很大，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張嘴要喊。

另一只手更快地捂住了我的嘴。

粗糙的掌心帶著汗味和煙味，熱息噴在我耳畔：“別出聲。”

是個女人的聲音。

我僵在原地，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種可能——游斗，批斗，關牛棚，甚至槍斃。

去年鄰村有人偷了半袋紅薯，被打斷了一條腿。

“轉過來。”那聲音說。

捂嘴的手松了些，我僵硬地轉身。

月光恰好從云縫里漏出來，照亮了她的臉。

四十歲上下，方臉，濃眉，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

是于麗芳，三隊的女隊長。

我認得她，卻不熟。

只聽說她男人去年冬天“失蹤”了，有人說是逃荒去了關外，也有人說是死在了外頭。

她一個人撐著家，還當上了隊長。

“許俊楠？”她瞇起眼，借著月光打量我。

我喉嚨發(fā)緊，發(fā)不出聲音。

“家里斷糧了？”她問。

我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她松開手，卻沒后退，反而湊得更近。

“跟我回家?！彼f。

04

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腳底生了根。

“走啊。”于麗芳拽了我胳膊一把，力氣大得驚人。

我踉蹌著跟了兩步，又回頭去看那捧散落在地的稻谷。

金黃的谷粒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像碎金子。

“不要了？”她問。

我搖頭，又點頭，腦子里一片混亂。

她松開我，彎腰抓起那把谷子，塞進我手里。

谷殼刺得掌心發(fā)癢。

“拿好?！彼f，“別出聲，跟著我?！?/p>

她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又穩(wěn)又快，熟門熟路地繞過幾處院墻。

我跟在她身后，手里攥著那把谷子，汗水把谷殼都浸濕了。

她的家獨門獨院，在村子最北頭，離打谷場不算遠。

土坯墻，茅草頂，院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側身讓我進去，隨即反手插上門栓。

院子里很干凈，農具整齊地靠在墻邊。

西廂房黑著，正屋卻透出煤油燈的光。

“進來?！彼崎_堂屋的門簾。

我站在門檻外猶豫。

“怕我吃了你？”她回頭看我，“要抓你，剛才在打谷場就喊人了?！?/p>

我挪進屋。

堂屋不大，正中一張八仙桌，條凳上放著針線筐。

灶臺在里間，鍋里正冒著熱氣。

“坐?！彼噶酥笚l凳。

我僵硬地坐下，手里的谷子不知道該放哪兒。

她走進灶間，端出兩個碗。

一碗放在我面前，是野菜粥，稀得能看見碗底，但確實是熱的。

另一碗她放在對面，自己坐了下來。

“喝吧?！彼f。

我看著碗里漂著的幾片菜葉，喉嚨動了動。

“怕我下毒？”她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大口。

我再也忍不住，端起碗往嘴里灌。

熱粥滑過喉嚨的瞬間，我眼眶一熱。

三個月了，第一次喝到熱的東西。

粥很快就見了底，我舔著碗沿，想把每一粒米渣都刮進嘴里。

“鍋里還有?！彼f。

我搖搖頭，把碗放下。

“飽了？”她問。

其實沒飽，但我不敢再要。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我男人沒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去年冬天走的，說是去關外找活路?！彼Z氣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走了就沒回來?！?/p>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家里就我一個人，地里的活干不過來?！彼^續(xù)說，“正缺個勞力?！?/p>

我抬頭看她。

“你留下幫我干活，管飯?！彼f，“我不舉報你偷糧的事?！?/p>

我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

“不愿意？”她挑眉。

“愿意！”我急忙說，“我愿意！”

她點點頭：“今晚就住這兒。西廂房空著，你去收拾收拾。”

我站起來，又想起什么：“我娘……”

“明天白天你可以回去看她，晚上得過來?！彼f，“對外就說我雇你幫工，一天五個工分，管兩頓飯?！?/p>

五個工分，這是重勞力的標準。

管兩頓飯，在這年景簡直是天大的恩情。

我撲通一聲跪下了。

“于隊長，我……”

“起來?！彼驍辔?，“男兒膝下有黃金，別動不動就跪?！?/p>

我站起來，眼睛發(fā)酸。

“去睡吧?！彼龘]揮手，“明天早點起，先把院里的柴劈了?！?/p>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

她坐在煤油燈下，側臉被光影切割得棱角分明。

“于隊長，”我小聲問，“你為什么……”

“為什么幫你？”她轉過頭，“因為我缺勞力，你缺飯吃，就這么簡單。”

話雖這么說，可我總覺得不對。

但她已經端起碗走向灶間，留給我一個背影。

05

西廂房很久沒人住了，有股霉味。

炕上鋪著草席，我躺上去時能聽見稻草窸窣作響。

月光從破了的窗紙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白斑。

我睜著眼，怎么也睡不著。

手里還攥著那把稻谷，谷殼扎得手心發(fā)疼。

我把谷子小心地包在汗巾里，塞進貼身的衣兜。

明天回去碾成米，能給娘熬碗粥了。

想到這里，心里踏實了些。

可于麗芳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我男人沒了……正缺個勞力……”

真的是這樣嗎？

三隊有三十多戶人家，壯勞力雖不多，但總有幾個。

她為什么偏偏選了我這個偷糧的賊？

還有，她夜里為什么去打谷場？

守夜的事歸民兵隊管，她一個隊長……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我屏住呼吸，聽見腳步聲停在了西廂房門口。

門縫底下透出煤油燈的光，晃了幾下。

她在門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要敲門。

但最終，腳步聲又響起來，漸漸遠了。

我悄悄爬起來，扒著門縫往外看。

她端著燈進了正屋，門關上了。

院子里重歸黑暗。

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去，夢里全是金黃的稻谷。

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

于麗芳已經在院子里劈柴。

斧頭高高舉起，落下時干脆利索，木柴應聲裂成兩半。

她只穿了件單褂，后背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

“醒了？”她頭也不回，“水缸在墻角，去挑水?！?/p>

我應了一聲，抓起扁擔和水桶。

井臺在村中央，去的時候要經過我家門口。

我猶豫了一下，沒進去。

挑著水回來時，于麗芳正在灶間燒火。

鍋里煮著野菜糊糊，比昨晚的稠些。

“吃完了去翻后院的菜地。”她說，“晌午前翻完?！?/p>

我埋頭喝糊糊，沒敢多問。

飯后，她遞給我一把鋤頭：“好好干?！?/p>

后院不大，但土板結得厲害，一鋤頭下去只能刨起一小塊。

我干了一個時辰，手上就磨出了水泡。

于麗芳在院子里晾衣服，偶爾往這邊看一眼。

快到晌午時，她說：“你回家看看你娘，一個時辰后回來。”

我放下鋤頭就往家跑。

推開門，母親還睡著，呼吸比昨天更微弱。

我從衣兜里掏出那包稻谷，找出了家里的小石臼。

谷子太少，只碾出小半碗米。

我生火熬粥，米香飄出來時，母親睜開了眼睛。

“俊楠……”她聲音嘶啞。

“娘，有米湯了?！蔽曳鏊饋恚簧滓簧椎匚?。

她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會兒。

半碗粥喝了足足一刻鐘。

喝完，她臉上有了些血色：“哪來的米？”

“于隊長雇我?guī)凸ぃA支的工錢。”我撒了謊。

母親盯著我看了很久，嘆口氣：“要好好給人家干活?！?/p>

“我知道?！?/p>

“于隊長……”母親欲言又止，“她男人走了快一年了吧？”

我點頭。

“也是個苦命人?！蹦赣H躺回去，“你多幫著點，但……別走太近?！?/p>

“為啥？”

母親搖搖頭，沒說話。

一個時辰很快到了，我替母親掖好被角：“晚上我還得過去，于隊長家活多。”

“去吧?！蹦赣H閉上眼，“夜里涼，添件衣裳?！?/p>

回到于麗芳家時，她正在補麻袋。

針線在她手里翻飛，動作熟練得像個老裁縫。

“你娘好些了？”她問。

“喝了點粥，能說話了?！?/p>

她點點頭，沒再問。

下午的活是修院墻。

土坯裂了幾處，得和泥重新糊。

于麗芳和我一起干，她力氣真大，一桶泥拎起來毫不費力。

“以前在家干過這些？”她問。

“干過?！蔽艺f，“我爹走得早，家里就我一個男人。”

她嗯了一聲，抹泥的動作頓了頓。

“你多大了？”

“二十三?！?/p>

“該說媳婦了?！彼f。

我苦笑：“這年景，誰家姑娘愿意嫁？”

“謝滿倉家的孫女，不是常幫你？”她突然說。

我一怔：“孝琳只是鄰居……”

“鄰居也好。”她繼續(xù)抹泥，“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日子就好過些?！?/p>

這話說得奇怪，不像是一個隊長該跟雇工說的。

但我沒敢接話。

太陽落山前，墻修好了。

于麗芳燒了熱水，讓我洗洗手臉。

晚飯還是野菜糊糊，但里面摻了把玉米面，比中午的香。

吃完飯，她指著西廂房：“今晚還住這兒?！?/p>

“我得回去陪我娘……”

“你娘那邊，我讓謝孝琳去照看。”她說得不容置疑，“你就住這兒?！?/p>

我張了張嘴，沒敢反駁。

天黑透后，她端著煤油燈進了正屋。

我坐在西廂房的炕上，聽著院子里的動靜。

蟲鳴聲稀稀拉拉，遠處偶爾傳來狗叫——不知是誰家還養(yǎng)著狗。

約莫亥時，正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扒著窗縫往外看。

于麗芳端著燈出來，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

月光照在她臉上，表情看不真切。

她走到西廂房門口，又停住了。

這次她沒站太久，轉身走向院子角落。

那里有個地窖，蓋著木板，平時用來存紅薯白菜。

我看見她掀開木板，端著燈走了下去。

地窖里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什么東西被挪動了。

過了大概一刻鐘，她上來了，重新蓋好木板。

回正屋前，她朝西廂房看了一眼。

我趕緊縮回頭，心跳如擂鼓。

她在窖里藏了什么？

06

第二天我醒得晚了些。

睜開眼時，天已大亮，院子里傳來劈柴聲。

我慌忙爬起來，推開門。

于麗芳正在劈柴，聽見動靜回頭看了我一眼：“醒了？去挑水。”

我抓起扁擔往外走，腦子里還想著昨晚的地窖。

挑水回來時，看見于麗芳在晾衣服。

其中有兩件男人的褂子，洗得發(fā)白了，但很干凈。

“這是……”我下意識問。

“我男人的?！彼Z氣平靜，“留著做念想。”

可那褂子像是剛洗過的。

如果是去年冬天的衣服，晾了一年，不該是這個樣子。

我沒敢多問。

上午的活是修屋頂。

茅草頂被夏天的暴雨沖壞了幾處，得補。

于麗芳在下面遞草捆，我趴在屋頂上鋪。

從這個角度，能看清整個院子。

地窖的木板蓋得嚴嚴實實，上面壓了兩塊石頭。

木板邊緣有磨損的痕跡，像是經常掀開。

“看什么呢？”于麗芳在下面喊。

“沒、沒什么?！蔽亿s緊收回視線。

晌午吃飯時，她忽然說：“下午你去大隊部，領這個月的救濟糧?！?/p>

我一怔：“我家還沒到日子……”

“我?guī)湍銌栠^了，可以提前領?！彼f，“就說你娘病重，特批的?！?/p>

這又是天大的恩情。

可我心里越發(fā)不安。

平白無故的，她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就因為缺個勞力？

下午我去大隊部，唐宏盛正在打算盤。

看見我，他抬起眼皮：“許俊楠？你來干啥？”

“領救濟糧。”我說，“于隊長說可以提前……”

“于麗芳？”唐宏盛放下算盤，“她說的？”

唐宏盛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行啊，攀上高枝了?！?/p>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

但他還是開了條子：“去倉庫領吧，十六斤，帶殼的?！?/p>

倉庫保管員是唐建軍的堂弟，稱糧時秤桿翹得老高。

“十六斤，拿好?！彼崖榇舆^來。

我接過糧，道了謝要走。

“等等?！北９軉T叫住我，“你跟于隊長……啥關系？”

“她雇我?guī)凸ぁ！?/p>

“就這？”

“就這。”

保管員咂咂嘴：“那你小心點，她那屋……不太干凈?！?/p>

“啥意思？”

“沒啥意思?！彼麛[擺手，“快走吧?！?/p>

我扛著糧走出大隊部，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于麗芳家時，她正在喂雞。

院里養(yǎng)了三只母雞，餓得瘦骨嶙峋，但還活著。

“領回來了？”她問。

“領回來了?！蔽野崖榇畔拢爸x謝于隊長。”

“不用謝。”她抓了把癟谷子撒給雞，“糧你拿回去，給你娘碾米吃?！?/p>

“那工錢……”

“工錢另算?！彼f，“我說管飯就管飯，不扣你糧?！?/p>

我鼻子一酸，又想跪。

“別來這套?！彼D身進了灶間，“把糧送回去，早點回來。”

我扛著糧回家，母親正靠在床頭和謝孝琳說話。

“許大哥回來了。”謝孝琳站起來，臉有些紅。

“孝琳姑娘，多謝你照顧我娘。”

“應該的。”她低頭絞著衣角，“于隊長讓我來的，說你這幾天忙……”

我把糧放下，母親盯著麻袋看了很久。

“俊楠，”她低聲說，“于隊長對你太好了?！?/p>

“我知道?！蔽倚÷曊f，“我會好好報答她的。”

謝孝琳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但什么都沒說。

我陪母親說了會兒話，把糧碾了一半，熬了鍋稠粥。

母親喝了一碗，精神好了不少。

“你去吧，”她說，“別讓于隊長等。”

回到于麗芳家時，天已經黑了。

院里沒點燈，正屋的門關著。

我輕手輕腳走向西廂房，卻聽見地窖方向傳來動靜。

木板被掀開了，底下透出微弱的光。

我屏住呼吸，躲到柴垛后面。

于麗芳端著個碗從地窖里上來，碗里冒著熱氣。

是藥味。

濃重的中藥味，混著霉味飄過來。

她蓋好木板，端著碗進了正屋。

門關上后，院子里重歸黑暗。

我蹲在柴垛后，腿都麻了。

地窖里有人？

誰會在里面？

為什么要藏在地窖里喝藥？

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我頭暈。

正想著，正屋的門又開了。

于麗芳空著手出來，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

月光下，她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

她忽然轉身，朝西廂房走來。

我趕緊從柴垛后溜出來，假裝剛從外面回來。

“于隊長。”

她停下腳步，看著我：“才回來？”

“陪了陪我娘。”

“嗯。”她點點頭，“早點睡，明天活多。”

她沒提地窖的事，我也沒敢問。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wěn)。

夢里總有個聲音在地窖里咳嗽，一聲接一聲。

07

第三天早上，于麗芳的臉色很不好。

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像是一夜沒睡。

劈柴時，斧頭偏了一下，差點砍到腳。

“于隊長，您去歇著吧，我來。”我說。

她搖搖頭，繼續(xù)劈。

但動作明顯慢了，力道也不對。

早飯時，她只喝了半碗糊糊。

“您不舒服？”我問。

“沒事。”她放下碗，“今天你去挖渠，工分記你頭上?！?/strong>

我一愣：“那家里的活……”

“晚上回來干。”

她說完就進了正屋，門關上了。

我收拾了碗筷，扛起鐵鍬出門。

走到院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正屋的窗簾拉著，但隱約能看見人影在晃動。

挖渠工地還是老樣子，一群餓得沒力氣的人機械地揮著鍬。

傅滿倉看見我，湊過來：“聽說你在于隊長家?guī)凸ぃ俊?/p>

消息傳得真快。

“嗯，管兩頓飯?！?/p>

“她對你咋樣？”

“挺好的?！?/p>

傅滿倉抽了口煙袋，欲言又止。

“滿倉爺，您想說什么？”

“沒啥?！彼麚u搖頭，“就是……她男人走了一年，屋里就她一個，你注意點名聲?！?/p>

這話說得隱晦，但我聽懂了。

“我是清白的?！蔽艺f。

“我知道。”傅滿倉拍拍我肩膀，“但人言可畏?！?/p>

歇晌時，唐建軍又湊過來。

“許俊楠，于麗芳家……有啥不對勁沒？”

我心頭一跳：“啥意思？”

“就是問問?！彼凵耖W爍，“我叔說，她家可能藏了東西?！?/p>

“藏啥？”

“誰知道呢。”唐建軍咧嘴笑，“也許是糧，也許是……”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我埋頭啃野菜團子，沒接話。

下午收工早，太陽還老高就散了。

我回到于麗芳家時，院門從里面插著。

敲了半天，她才來開門。

臉色比早晨更差，頭發(fā)也有些亂。

“今天這么早？”她問。

“活干完了?！蔽叶⒅?，“您真沒事？”

“沒事?！彼齻壬碜屛疫M去，“去劈柴吧?！?/p>

我劈柴時，她坐在門檻上發(fā)呆。

眼神空洞，盯著地窖的方向。

劈完柴，我說：“于隊長，我去挑水?！?/p>

“不用。”她忽然說，“水缸是滿的?！?/p>

可我早晨看時，只剩半缸了。

誰挑的水？

正疑惑著，院門被猛地踹開了。

唐宏盛帶著兩個人闖進來，臉色鐵青。

“于麗芳！”他吼道，“你把賬本藏哪兒了？”

于麗芳騰地站起來，擋在我身前：“什么賬本？我不知道。”

“別裝傻！”唐宏盛指著她，“去年冬天的救濟糧賬目，少了一頁！”

“少了你問我？”于麗芳毫不退讓，“賬是你管的，丟了你負責！”

唐宏盛眼神兇狠，上前一步：“有人看見你從大隊部拿走過賬本?！?/p>

“誰看見了？讓他來對質！”

兩人對峙著，氣氛緊張得像要炸開。

我站在于麗芳身后，能感覺到她在發(fā)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我告訴你于麗芳，”唐宏盛壓低聲音，“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沒好處?！?/p>

“我也告訴你唐宏盛，”于麗芳一字一頓，“人在做，天在看?！?/p>

唐宏盛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盯著于麗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行，你嘴硬?！?/p>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一眼地窖。

“那下面，”他說，“藏了什么好東西？”

于麗芳身體一僵：“紅薯白菜，你要看？”

“看就不用了。”唐宏盛陰惻惻地說，“但要是藏了不該藏的東西……”

“滾?！庇邴惙即驍嗨?。

唐宏盛帶著人走了，院門被摔得震天響。

等腳步聲遠了，于麗芳腿一軟，差點摔倒。

我趕緊扶住她：“于隊長……”

“我沒事。”她推開我，走到地窖邊，檢查木板是否蓋嚴實了。

“他說的賬本……”我試探著問。

“不該問的別問。”她語氣嚴厲，“記住了，今天的事，跟誰都別說。”

她深吸一口氣，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做飯吧，我餓了?！?/p>

晚飯時，我們都沒說話。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墻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吃完收拾碗筷時，于麗芳忽然說：“俊楠，你相信這世上有公道嗎？”

我愣住了。

“我信。”她自問自答，“就算現(xiàn)在沒有，以后也會有?！?/p>

說這話時，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08

那天夜里，我又聽見了地窖里的動靜。

不是藥味，是咳嗽聲。

壓抑的、沉悶的咳嗽，從木板縫隙里鉆出來。

于麗芳端著燈下去，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上來時，眼眶是紅的。

她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月亮，很久很久。

我想起母親的話：“別走太近?！?/p>

可我已經走得太近了。

第四天，于麗芳說要去公社開會，讓我在家看門。

“誰來都別開?！彼?，“尤其是唐宏盛的人?！?/p>

“要是他本人來呢？”

“就說我不在，讓他改天?！?/strong>

她騎著那輛破自行車走了，車鈴鐺早壞了，只能聽見鏈條嘩啦響。

我一個人在院子里劈柴、挑水、翻地。

晌午時，謝孝琳來了。

她挎著個小籃子，里面裝著幾個紅薯。

“許大哥，我爺爺讓送來的?！?/p>

我開門讓她進來：“滿倉爺太客氣了?！?/p>

她把籃子放下，看了眼正屋：“于隊長不在？”

“去公社了?！?/p>

謝孝琳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許大哥，村里……有人說閑話?！?/p>

“說啥？”

“說你跟于隊長……”她臉紅了，“說你吃軟飯?！?/p>

我苦笑：“隨他們說吧?！?/p>

“你不生氣？”

“生氣有啥用？”我繼續(xù)劈柴，“能讓我娘吃飽飯，比什么都強?！?/p>

謝孝琳沉默了一會兒：“我爺爺說，于隊長是好人，但……她家的事太復雜，讓你小心點?！?/p>

她沒再多說，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臨走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滿是擔憂。

下午三點多，天陰了下來。

烏云從北邊壓過來，風里帶著土腥味。

要下雨了。

我趕緊收拾院子里的東西，把柴火抱進灶間。

收拾到地窖邊時，我停住了。

木板蓋得嚴嚴實實，但鎖是新的。

一把黃銅鎖，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于麗芳早上走時，特意給地窖上了鎖。

這太奇怪了。

如果是存紅薯白菜，用得著上鎖嗎？

除非……里面不是紅薯白菜。

我心里像有只貓在抓，一個念頭瘋狂地冒出來。

看看。

就看一眼。

反正于麗芳不在，只要小心點，她不會知道。

我在院子里轉了幾圈，最終還是停在地窖邊。

鎖是普通的掛鎖，不難開。

小時候跟人學過用鐵絲開鎖，雖然生疏了，但或許能行。

我在柴垛里找了根細鐵絲，掰直了。

手在發(fā)抖。

這是不對的，我知道。

但好奇心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越收越緊。

鐵絲插進鎖孔，我小心翼翼地撥動著。

雨點開始落下來，砸在木板上噼啪作響。

咔嚓一聲。

鎖開了。

我心跳如擂鼓，四下張望。

院子里空無一人，只有越來越密的雨幕。

掀開木板時，霉味和藥味撲面而來。

窖口很窄，有木梯通向下面。

我端著煤油燈，一步步往下走。

梯子吱呀作響，在狹小的空間里格外刺耳。

下到底，燈光照亮了地窖。

不大，約莫兩丈見方。

墻角堆著些紅薯，已經發(fā)芽了。

但我的視線被角落里的那張床吸引了。

一張簡易的木床，上面鋪著草席和破棉被。

棉被里裹著一個人。

骨瘦如柴，臉色蠟黃，眼睛緊閉著。

是個男人。

胸口有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我走近些，煤油燈湊到他臉上。

這張臉……我見過。

去年冬天，村里開大會時，他坐在前排。

是曹剛，于麗芳的丈夫。

他不是“失蹤”了嗎？

不是“去關外找活路”了嗎？

為什么會躺在地窖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的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身上散發(fā)著藥味和……腐臭味。

左腿的褲管卷著，露出的小腿上有道猙獰的傷口，已經潰爛發(fā)黑。

我手一抖，煤油燈差點掉地上。

腳步聲。

從頭頂傳來。

有人進了院子，正在朝地窖走來。

我慌忙吹滅燈，躲到紅薯堆后面。

木板被掀開了，光線漏下來。

“俊楠？”是于麗芳的聲音。

她不是去公社了嗎？怎么回來了？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她端著燈走下來，燈光在窖里掃了一圈。

然后，她看見了床邊的煤油燈——我忘拿上去了。

死一般的寂靜。

“出來吧。”她說，聲音疲憊不堪。

我從紅薯堆后站起來，不敢看她。

燈光下，她的臉白得像紙。

09

我們在地窖里對視了很久。

雨聲從窖口傳下來，淅淅瀝瀝，像永遠下不完。

“你都看見了?！庇邴惙颊f，不是問句。

我點頭，喉嚨發(fā)緊。

她走到床邊，摸了摸曹剛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

“他還活著?！彼f，“但快了?！?/p>

“于隊長，這到底……”

“坐下吧。”她指指旁邊的木箱，“故事很長?！?/p>

我僵硬地坐下。

煤油燈的火苗在潮濕的空氣里跳動，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土墻上。

“去年十一月，”于麗芳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公社發(fā)了一批過冬的救濟糧?！?/p>

“按人頭算，每人二十斤玉米面，十斤紅薯干?！?/p>

“曹剛是倉庫保管員，他負責清點入庫。”

她頓了頓，看向床上的人：“卸貨那天，他發(fā)現(xiàn)了問題?！?/strong>

“什么問題？”

“重量不對?！庇邴惙颊f，“十袋玉米面，每袋標重一百斤，但實際只有八十斤?！?/p>

“兩百斤的缺口，去哪了？”

我心頭一沉。

“曹剛去找唐宏盛對賬，唐宏盛說可能是運輸損耗?！庇邴惙祭湫?，“兩百斤的損耗？騙鬼呢?！?/p>

“后來呢？”

“曹剛留了個心眼，下次發(fā)糧時偷偷復秤。”于麗芳眼神變得冰冷，“又少了，這次是一百五十斤?！?/p>

“他記下了每一筆，藏在一個賬本里。”

“去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曹剛說要去找公社領導反映情況?！?/p>

“那天雪很大，他騎著車出門，再也沒回來?！?/p>

她說到這里，聲音開始發(fā)抖。

“我等了三天，去公社問，都說沒見過他。”

“第四天，有人在北山溝里發(fā)現(xiàn)了他的自行車，車摔爛了，人不見了?！?/strong>

“唐宏盛說，曹剛是攜款潛逃了，因為他管著的賬上少了五十塊錢?！?/p>

我握緊了拳頭：“這是栽贓！”

“我知道?！庇邴惙忌钗豢跉猓暗覜]證據(jù)?！?/p>

“后來呢？曹剛怎么會……”

“正月初五，我去北山溝燒紙?！彼劬t了，“在溝底的亂石堆里，發(fā)現(xiàn)了他?！?/p>

“人已經凍僵了，左腿摔斷了，頭上有傷。”

“我摸他胸口，還有一絲熱氣?！?/strong>

“我不敢聲張，夜里借了輛板車，把他拉回家?！?/p>

“地窖是現(xiàn)成的，冬天存白菜用的，我收拾出來，把他藏在里面?！?/p>

“唐宏盛來問過幾次，我說曹剛跑了，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半信半疑，但沒證據(jù)，只好作罷。”

她摸了摸曹剛的臉頰：“我偷偷找赤腳醫(yī)生開藥，但傷太重，又感染了，一直沒好。”

“他醒過幾次，每次都說‘賬本……藏好’?！?/p>

“賬本在哪？”我問。

“在我手里?！庇邴惙颊f，“曹剛摔下去前，把它塞進了山神廟的香爐底下，我后來去找回來的?！?/p>

“上面記著什么？”

“唐宏盛貪污救濟糧的證據(jù)?！彼蛔忠活D，“三年，至少兩千斤糧食，還有五百塊錢?！?/p>

我倒抽一口涼氣。

兩千斤糧食，在這年景，能救多少條命？

“你為什么不去舉報？”我問。

“舉報？”于麗芳慘笑，“公社會計是他姐夫，我去哪舉報？”

“那你就這么忍著？”

“我在等?！彼f，“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幫我的人?！?/p>

她看向我：“那天在打谷場，我本來要喊人的。”

“但你轉身時，我看見了你眼里的絕望?！?/p>

“和我當年看見曹剛躺在山溝里時，一模一樣?！?/p>

“所以我改了主意?！彼酒饋?，“我需要一個幫手，一個不怕死、有良心的幫手。”

“你選中了我？”

“對?！彼c頭，“這三個月，我一直在觀察你。”

“你孝順，老實，關鍵時候有膽量——敢偷糧救母的人，不是孬種?！?/p>

我腦子里一片混亂。

所以這一切——雇我?guī)凸?，管我飯，對我好——都是為了今天?/strong>

“你現(xiàn)在知道了?！庇邴惙颊f，“可以選擇走，我絕不攔你。”

“但如果你留下，可能會死。”

“唐宏盛已經起疑心了，他早晚會查到地窖?！?/p>

“到那時，我和曹剛活不了，你也活不了?！?/p>

雨聲越來越急。

地窖里潮濕悶熱，我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床上，曹剛的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賬本能扳倒唐宏盛嗎？”我問。

“能?！庇邴惙颊f，“但需要有人站出來作證，需要把賬本交到對的人手里。”

“誰是對的人？”

“新來的公社書記，姓鄭，聽說是個轉業(yè)軍人，不搞裙帶關系。”

“你見過他？”

“沒有?！庇邴惙紦u頭，“但傅滿倉的兒子在公社食堂，說這個鄭書記每天吃野菜窩頭，跟大伙一樣?！?/p>

這讓我想起了我爹。

他也是轉業(yè)軍人，回家種地時常說：“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p>

“我留下?！蔽艺f。

于麗芳猛地抬頭：“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站起來，“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p>

“如果我死了，你要幫我照顧我娘。”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重重點頭：“好。”

10

接下來的三天，于麗芳開始教我該怎么做。

她把賬本抄了一份副本，藏在灶膛的磚縫里。

原件用油紙包好，埋在了院里的棗樹下。

“如果出事了，你挖出來，去找鄭書記。”

“怎么找他？”

“每個月初一，他會在公社門口接訪，那是唯一的機會?！?/p>

今天已經是八月二十五，離九月初一還有六天。

“唐宏盛不會給我們六天時間?！庇邴惙颊f，“他這兩天一定會來。”

“那怎么辦？”

“將計就計?！彼凵駡远ǎ白屗约罕┞?。”

八月二十七，唐宏盛果然又來了。

這次他一個人，拎著兩包點心，笑呵呵的。

“于隊長，在家呢？”

于麗芳正在晾衣服，頭也不回：“有事？”

“沒啥大事，就是……想跟你商量個事?！?/p>

他走進院子，目光在地窖上掃了一眼。

“喲，地窖還上鎖了？藏啥寶貝呢？”

“紅薯，怕人偷?！庇邴惙剂劳曜詈笠患路?，“有事直說?！?/p>

唐宏盛把點心放在石桌上：“聽說曹剛……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于麗芳轉身，面無表情。

“有人看見他在縣醫(yī)院?！碧坪晔⒍⒅哪槪巴葦嗔?，在治傷?！?/p>

于麗芳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穩(wěn)?。骸澳憧村e了吧？他都走了一年多了?！?/p>

“也許吧?！碧坪晔⑿π?，“但如果是真的，你該告訴我，組織上可以幫忙嘛?！?/p>

“不需要?！庇邴惙祭淅涞卣f，“他要是活著，自己會回來?！?/p>

唐宏盛又坐了一會兒，東拉西扯地說些閑話。

臨走前，他忽然說：“對了，公社要查舊賬，曹剛管的那部分賬目，得交上去?！?/p>

“賬本不是在你那嗎？”

“不全。”唐宏盛說，“少了一頁，我記得曹剛補記過。”

“我沒見過。”于麗芳說，“你去找吧，找到告訴我一聲?！?/p>

唐宏盛走了，但我知道，他還會來。

晚上，于麗芳把我叫到正屋。

“他起疑心了?！彼f，“縣醫(yī)院的事是試探，我露餡了?！?/p>

“明天，你去請傅滿倉過來?！彼f，“就說我請他幫忙看風水，我要給曹剛修墳?！?/p>

我一愣：“修墳？”

“對，空墳?！庇邴惙佳凵皲J利，“做給唐宏盛看的?！?/p>

第二天一早，我去請傅滿倉。

老爺子一聽就明白了：“要動手了？”

“于隊長說，請您幫忙?！?/p>

傅滿倉放下煙袋：“告訴她，今晚我去。”

傍晚，傅滿倉來了，還帶來了謝孝琳。

“孝琳幫我望風?！崩蠣斪诱f，“她機靈?！?/p>

于麗芳在院里擺了張桌子，上面放著曹剛的舊衣服、一雙鞋。

“滿倉叔，您給看看，墳修在哪合適？”

傅滿倉裝模作樣地看了看羅盤：“西山向陽處吧，離祖墳近些。”

我們說話時，謝孝琳在院門口守著。

果然，沒多久，唐建軍鬼鬼祟祟地出現(xiàn)了。

“孝琳妹子，干啥呢？”

“于隊長請我爺爺看風水?！敝x孝琳大聲說，故意讓院里聽見，“說要給曹叔修墳。”

唐建軍探頭看了一眼，匆匆走了。

“魚兒上鉤了?！备禎M倉低聲說。

夜里，于麗芳讓我故意沒插院門。

“他會來的?！彼f，“趁我‘修墳’的時候?！?/p>

凌晨兩點，院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黑影溜進來，直奔地窖。

是唐宏盛，他手里拿著鐵棍。

他撬開地窖的鎖——于麗芳今晚換了個舊鎖，一撬就開。

木板掀開時，煤油燈的光從下面透上來。

唐宏盛愣住了。

因為地窖里，不僅有躺在床上的曹剛。

還有我，于麗芳，傅滿倉，以及四個村里的老輩人。

我們都看著他。

“唐會計，找什么呢？”于麗芳問。

唐宏盛臉色大變，轉身要跑。

但院門已經被堵住了，謝孝琳帶著七八個村民站在那里。

“讓開！”唐宏盛吼道。

沒人動。

“唐宏盛，”傅滿倉開口，聲音洪亮，“三年前，你貪污第一筆救濟糧時，我就知道了?！?/p>

“你……你胡說！”

“我親眼看見的。”一個老漢站出來，“那年臘月，你從倉庫后門搬走兩袋面，裝上了你姐夫的車?！?/p>

又一個婦女站出來：“去年發(fā)糧，我家該領三十斤，只給了二十五斤，你說秤不準?！?/p>

人越來越多。

唐宏盛慌了：“你們……你們想造反？”

“我們想要個公道?！庇邴惙寂e起手里的賬本，“曹剛用命換來的公道。”

她把賬本翻開，一頁頁念。

時間，數(shù)量，經手人，簽字。

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念到第三頁時，唐宏盛撲通一聲跪下了。

“我……我是被逼的！我姐夫他……”

“你姐夫已經被控制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人群分開，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

“鄭書記？”于麗芳愣住了。

“于麗芳同志，你送去的舉報信，我收到了。”鄭書記說，“公社黨委很重視，已經成立了調查組?！?/strong>

他看向唐宏盛：“跟我們走一趟吧?！?/p>

唐宏盛被帶走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

傅滿倉長嘆一聲：“天，總算亮了。”

于麗芳走到地窖邊，掀開木板。

“曹剛，”她輕聲說，“你聽見了嗎？我們贏了?！?/p>

床上的曹剛，眼皮動了動。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九月初一，公社召開了大會。

唐宏盛被撤職查辦，他姐夫也受了處分。

貪污的糧食追回了一部分，雖然不多，但夠每家多分五斤。

鄭書記宣布，從今天起，救濟糧發(fā)放全程公開，村民可以監(jiān)督。

散會后，于麗芳推著板車，把曹剛送到了縣醫(yī)院。

醫(yī)生說，腿保不住了，要截肢，但命能保住。

我娘喝了半個月的米湯，能下床走動了。

謝孝琳還是常來我家，有時帶把野菜，有時帶幾個雞蛋。

她不再臉紅了，但看我的眼神，多了些什么。

十月，于麗芳從縣里回來。

曹剛的命保住了，但失去了左腿。

“他說，值了?！庇邴惙紝ξ艺f，“一條腿，換一個公道，值?！?/p>

她辭去了隊長職務，專心照顧曹剛。

傅滿倉被推選為新任隊長，雖然年紀大了，但大伙都服他。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場雪。

我去于麗芳家送柴火，曹剛坐在輪椅上，在院里曬太陽。

“俊楠來了？”他笑得很溫和，“麗芳在屋里做飯，留下吃。”

我點點頭，把柴火碼好。

于麗芳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菜糊糊出來：“今天摻了豆面，香?！?/strong>

我們坐在院里吃飯，雪無聲地落著。

“俊楠，”曹剛忽然說，“謝謝你?！?/p>

“該我謝你們?！蔽艺f，“沒有你們，我娘活不過這個秋天?！?/p>

于麗芳給我盛了滿滿一碗：“吃吧，吃飽了，日子還長?！?/p>

是啊，日子還長。

饑荒還沒完全過去，但最黑的夜，已經熬過去了。

開春時，我要娶謝孝琳了。

聘禮是于麗芳送的兩斤白面，她說：“新媳婦進門，得吃頓好的?！?/p>

婚禮很簡單，就在我家院里擺了兩桌。

傅滿倉當證婚人，曹剛和于麗芳都來了。

拜堂時，我娘哭了，說是高興的。

夜里，孝琳靠在我肩上，輕聲說：“許大哥，以后會好的?！?/p>

“嗯，會好的?！?/p>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像極了那個偷糧的夜晚。

但這次，照亮的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