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枕頭底的十塊錢
從那天起，彭衛(wèi)國徹底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一心鉆研手藝，想靠本事掙錢養(yǎng)家的男人了。
他覺得老天爺對他不公，怎么努力都沒法再生一個兒子，怎么努力都發(fā)不了大財。
他迷上了賭博。
那天晚上，劉芳把熱了三遍的紅薯稀飯端上桌。
屋里的燈泡昏黃，照著桌邊幾張瘦得凹下去的小臉。
建軍敲著空碗，咣咣響：“媽，我要吃肉！隔壁二狗子家今天都燉肉了，香死人。”
劉芳把碗按住，沒說話，只把碗里唯一一塊成形的紅薯夾給建軍。
門被一腳踹開。
彭衛(wèi)國晃著身子進來，滿身酒氣夾著劣質(zhì)卷煙的臭味。
他沒看那一桌子大大小小的腦袋，徑直走到水缸邊，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涼水，
然后抹了一把嘴，走回房里往床上一倒。
“衛(wèi)國，吃飯了?！眲⒎夹÷暫?。
“吃個屁！天天紅薯稀飯，喂豬呢？”彭衛(wèi)國翻了個身，背對著人，“沒胃口?！?br/>劉芳低頭看著碗里的稀湯寡水。
自從彭衛(wèi)國迷上村頭李瘸子家的那張四方桌，家里的米缸就沒滿過。
起初他還說只是去玩玩，幾毛錢的輸贏。
贏了錢，他也往家買過兩斤五花肉。
在飯桌上吹噓他手氣多旺，說老天爺終于開了眼，要補給他發(fā)財?shù)臋C會。
他說，那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個絕戶頭。
村里人背地里嚼舌根，說他彭衛(wèi)國手藝再好也就是個絕戶，再也生不出帶把的。
這話像毒刺，扎在他心窩子上。
他覺得只有錢多了，腰桿子才能硬。
可這錢，越賭越少。
前些天，工頭老趙來過一趟，說是上個月的工錢早就結(jié)給彭衛(wèi)國了。
劉芳去問，彭衛(wèi)國眼珠子一瞪，抄起板凳就砸在地上：
“老子在外面跑關系不用花銷？那些老板是好伺候的？你個婦道人家懂個屁！”
工錢沒了，人也廢了。
劉芳不再問。她把屋前屋后的荒地，全翻了一遍。
天還沒亮，她就扛著鋤頭下地。
那片地全是碎石頭，每一鋤頭下去都震得虎口發(fā)麻。
她把石頭一塊塊撿出來，壘在田埂邊，硬是整出一片能種紅薯和花生的地。
白天在地里刨食，晚上在燈下納鞋底、補衣服。
劉芳的手粗得像老樹皮，摸在素蓮嫩豆腐一樣的臉上時，小家伙都會被蹭得縮脖子。
建軍是家里最不安分的那個。
這天中午，劉芳剛背著一簍豬草進院子，就聽見屋里一聲脆響。
建軍把帆布書包摜在地上，書本散了一地。
“我不讀了！”建軍一腳踢飛那本語文書。
“老師講的那是人話嗎？聽都聽不懂！煩死了！”
劉芳放下背簍，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去撿書：
“你說什么胡話？不讀書你想干什么？”
“學手藝！”建軍梗著脖子。
“大伯說了，讀書那是傻子干的事，把腦子讀壞了還掙不到錢。我要跟我爸學木工，將來掙大錢，吃香喝辣！”
劉芳手一抖，書角戳到了掌心。
大伯，又是大伯。
“你大伯那是害你！”劉芳把書拍在桌上，聲音拔高了。
“你看看你那幾個堂姐，大字不識一個，早早就被換了彩禮嫁到山溝溝里去了！”
“你再看看你那幾個堂哥，除了在地里刨食，連個縣城都沒去過！你想過那樣的日子？”
“我就不讀！”建軍大吼一聲，抓起桌上的書包帶子，“反正爸也說了，讀書沒用！”
說完，他沖出院門，跟村口那幫野孩子掏鳥窩去了。
晚上彭衛(wèi)國回來，劉芳說了這事。
彭衛(wèi)國聞言眼皮都沒抬：“不想讀就不讀了唄，省得浪費錢。男孩子嘛，跟我學兩年刨子，餓不死?！?br/>“衛(wèi)國！那是咱兒子！”
“兒子怎么了？兒子就得早點當家！”
彭衛(wèi)國把牙簽往地上一吐，“讀書讀傻了更沒用。”
劉芳張了張嘴，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喉嚨里堵得慌。
沒過幾天，建軍真的不去學校了。
彭衛(wèi)國不僅不管，還給了他兩毛錢讓他去買冰棍吃，夸他有志氣。
建軍輟學了，家里的氣氛更壓抑了。
大女兒素梅那天回來得很晚。
她手里捏著一張薄薄的紙，站在灶房門口。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劉芳正在刷鍋，回頭看見她：“素梅，咋了？那是啥？”
素梅沒說話。她低頭看著手里的紙。
那是縣一中的錄取通知書。
她考上了，全鎮(zhèn)第五名。
老師說，只要她讀，將來肯定能考上大學，走出這個窮山溝。
素梅抬起頭，看了看劉芳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
又看了看里屋床上正哇哇大哭等著喝米湯的小素蓮。
素梅咬了咬下唇，走到灶膛前。
“媽，我不愛讀書。”她開口，“我一看見書上的字就頭疼，犯困。老師說我不是那塊料?！?br/>劉芳愣住了：“你不是考得挺好嗎？”
“那是抄的?！彼孛啡鲋e不眨眼，“我不讀了，回來幫你帶妹妹，耕田種地。”
沒等劉芳反應過來，素梅手一松。
那張紙落進了灶膛。
紅紅的火舌舔上來，卷著紙邊，眨眼間就變成了一團黑灰。
劉芳手里的刷把掉進了鍋里。
她看著那團灰，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知女莫若母，素梅多愛惜書本她能不知道？
可她沒攔。她拿什么攔？
拿那個空蕩蕩的米缸，還是彭衛(wèi)國兜里輸光的賭資？
素梅沒哭，她轉(zhuǎn)身拿起墻角的豬草籃子：“我去打豬草。”
接著是素蘭。
素蘭才讀到小學四年級。
這孩子聰明，腦瓜子靈，老師都跑來家里兩趟了，說這孩子將來有出息。
那是開學的前一天。
彭衛(wèi)國躺在床上挺尸，昨晚又輸了個精光，回來倒頭就睡到現(xiàn)在。
劉芳站在床邊，兩只手絞著圍裙邊：“衛(wèi)國，素蘭明天要交學費了。三塊五?！?br/>彭衛(wèi)國翻了個身，呼嚕打得震天響。
劉芳推了推他：“衛(wèi)國，醒醒。素蘭成績好，老師都夸她……”
“吵死了！”彭衛(wèi)國猛地坐起來，一巴掌拍在床板上。
“要錢要錢，我是印鈔票的??？沒錢！”
“可孩子要上學……”
“上個屁！”彭衛(wèi)國眼珠子通紅，那是熬夜熬出來的兇光。
“女娃子讀那么多書干什么？認得個男女廁所就行了！”
“讀出來將來還不是嫁到別人家去？那是給別人家養(yǎng)媳婦！老子有那閑錢不如去買兩斤肉吃！”
“素蘭不一樣，她……”
“有什么不一樣？都是賠錢貨！”彭衛(wèi)國吼道。
“家里米都快沒了，還讀讀讀！都給老子滾出去干活！”
“以后誰再提讀書，老子打斷她的腿！”
門口，素梅和素蘭站著。
素蘭緊緊抓著大姐的手，眼圈紅紅的。
素梅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把她拉走了。
第二天一早，兩個女兒默默地拿起了鋤頭，跟著劉芳下了地。
太陽毒辣辣地曬著。
劉芳看著兩個女兒瘦弱的脊背在田壟間彎下去。
那汗水順著脖頸子往下流，把衣服濕透了一塊又一塊。
她心疼得像被人用刀子在肉上一片片地割。
這個家，男人指望不上了。
地里的花生熟了。
劉芳挑最好的收。
她把那些干癟的留下來自己吃，把顆粒飽滿的裝進籮筐。
一百二十斤。
兩只大籮筐裝得冒尖。
天還沒亮，雞剛叫頭遍，劉芳就挑著擔子出門了。
鎮(zhèn)上的收購站價格給得高一點，但離村子有二十一公里。
全是山路，彎彎繞繞，上坡下坡。
扁擔壓在肩膀上，發(fā)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走到一半，肩膀上的皮就磨破了。
汗水滲進去，鉆心地疼。
劉芳沒停，她換了個肩膀，繼續(xù)走。
腳底板起了泡，磨破了，粘在草鞋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咬著牙，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錢。
到了鎮(zhèn)上，日頭已經(jīng)偏西。
收購站的人驗了貨，過秤。
“成色不錯?！笔召弳T把算盤撥得啪啪響，“一共十塊錢?！?br/>劉芳接過那幾張票子的時候，手抖得厲害。那是幾張皺巴巴的紙幣，上面帶著油污和汗?jié)n，但在她眼里，比金子還亮。
十塊錢。
能買三十多斤大米，能買幾斤肥肉，能給孩子們扯幾尺花布。
她在收購站門口坐了好久，才把氣喘勻。
她沒去供銷社買米，也沒去肉攤看肉。
她從懷里掏出一塊洗得發(fā)白的手帕，把那十塊錢展平，一張張疊好，包進去。
包了一層又一層，最后打了個死結(jié)。
這是素菊的學費。
三女兒素菊，那是全校第一名。
這錢，她誰也不給，她要留著，死也要供出一個讀書人來。
不能讓素菊再像大姐二姐一樣，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
回到家，天已經(jīng)黑透了。
孩子們都睡了，彭衛(wèi)國還沒回來。
劉芳借著月光，輕手輕腳地把那個硬邦邦的布包，塞進了枕頭套的最里層，壓在枕芯底下的棉絮里。
她拍了拍枕頭，心里踏實了不少。
可這踏實日子，連兩天都沒過上。
第三天晚上，村里的狗叫得兇。
院門被撞得哐當一聲巨響。
彭衛(wèi)國跌跌撞撞地沖進來。
他沒喝酒，但那張臉比喝了酒還嚇人。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癲狂的死氣。
他在李瘸子那兒殺紅了眼。
本來贏了一把大的，結(jié)果后來全輸進去了，連下個月還沒到手的工錢都抵押了。
他急著翻本，就差這一把，他覺得下一把肯定能贏回來。
“錢！錢呢！”
彭衛(wèi)國一進屋就開始翻箱倒柜。
衣柜里的舊衣服，被他扯出來扔得到處都是。
劉芳正在給素蓮喂米湯，嚇得碗都差點打了。
“衛(wèi)國，你干什么？”她放下碗沖過去。
“老子的錢呢？家里肯定還有錢！”
彭衛(wèi)國拉開抽屜，把里面的針線盒、頂針、碎布頭全扒拉到地上。
“你個死婆娘，是不是藏私房錢了？”
“哪還有錢??！家里都要揭不開鍋了！”劉芳去拉他的胳膊。
“滾開！”
彭衛(wèi)國一把甩開她。劉芳踉蹌了兩步，撞在桌角上，疼得直吸涼氣。
彭衛(wèi)國像頭瘋了的野豬，在屋里亂轉(zhuǎn)。
他的目光掃過那張床。
床頭那個枕頭，微微鼓起一點。
那是劉芳以前從來不讓別人碰的地方。
彭衛(wèi)國眼睛一亮，三兩步跨過去，一把掀開枕頭。
那個灰布包靜靜地躺在那兒。
“哈！我就知道！”
彭衛(wèi)國大笑一聲，伸手抓過布包。
手指哆嗦著解那個死結(jié)。
劉芳瘋了。
那是素菊的希望?。?br/>那是她走了二十一公里山路換來的血汗??！
“衛(wèi)國！那是素菊的學費！你不能動！”
劉芳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猛地撲過去，一把抱住彭衛(wèi)國的腰，想把他拖住。
“那是賣花生的錢??！那是我挑了一天換來的啊！”
她哭喊著，聲音撕心裂肺，“你不能拿去賭！你這是要逼死我們娘幾個??！”
布包解開了。十塊錢露了出來。
彭衛(wèi)國看見錢，眼珠子都綠了。
“放手！”他把錢一把攥進手里，另一只手用力去掰劉芳的手指。
“我不放！打死我也不放！”劉芳死死扣住他的皮帶來。
“你別去賭了！求求你別去賭了！這個家快要被你賭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