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版簡易民間歌謠集的一頁，歌名是“一個水手愛海浪”

我又看到了那兩首歌詞。

在北京三聯(lián)2012年版散文集《看得見的湖聲》的《堅信禮》一篇中，我寫到兩個男孩唱起一首瑞典民間歌謠。正是那一年，我注意到這首瑞典歌歌詞和華語歌《朋友》的歌詞太過相像。還跟樂評家李皖說起過，但我說過就算過了。不承想近日有人議論無印良品的翻唱和齊秦的原唱。像是翻了箱倒了柜，十三年前我眼中纏繞在一起的兩首歌詞，如今又露出結(jié)來，把結(jié)打開，似乎成了我難以躲避的責(zé)任。

華語歌《朋友》，詞曲陳小霞。作為第四首歌收錄于1986年2月15日發(fā)行的專輯《齊秦 出沒》。歌詞如下：

誰能夠劃船不用槳

誰能夠揚帆沒有風(fēng)向

誰能夠離開好朋友

沒有感傷

我可以劃船不用槳

我可以揚帆沒有風(fēng)向

但是朋友啊 當(dāng)你離我遠去

我卻不能不感傷

為便于比對歌詞，這里，我只給出瑞典歌曲的字面意思：

誰能揚帆（segla）沒有風(fēng)？

誰能劃船沒有槳？

誰能與自己的朋友（v?nnen）分開，

不讓淚流淌？（原文字面意思是：不落淚。為呈現(xiàn)原曲的押韻感，稍作調(diào)整）

我能揚帆沒有風(fēng)，

我能劃船沒有槳。

但無法與我的朋友分開，

不讓淚流淌。

作比對之前，先對這首看似簡單的瑞典民間歌謠的來歷做一個梳理。了解了它所處的自然、歷史和文化背景，或可看出那海水下的冰山。

18世紀中后期，一份沒有日期的先令（瑞典舊幣）印刷品上，一首歌以“晚安，晚安，我最親愛的”開頭。七節(jié)歌詞的第五節(jié)唱道：

誰能揚帆沒有風(fēng)？

誰能打獵沒有狗？

誰能把錨拋向深處，

那沒人能讓它扎下的地方？

而我們愿把槳擱在船舷，

可如果我們不能揚帆，那就得劃槳。

我至愛的戀人，

我最可愛的姑娘你多么漂亮。

在瑞典語境中，“先令印刷品”這一名稱是19世紀中期開始使用的，用來指16世紀末開始出現(xiàn)的平價印刷物。這種印刷物起初多為單張兩面，提供歌謠的歌詞，也包含新聞、贊美詩、對國王的頌揚以及離奇案件的敘述。而它刊載的大量歌謠，包括口頭流傳的，也有作家的詩歌及針對時事的新創(chuàng)作。瑞典先令印刷品可追溯到1583年（下圖），延續(xù)到約1920年。

“晚安，晚安”于1790年至1817年間印刷了八版后，在瑞典先令印刷品出版界消失，卻在芬蘭瑞典語區(qū)留下痕跡，1909年，那里有對“晚安，晚安”的記錄。約1910年，歌曲《誰能揚帆沒有風(fēng)》（以下簡稱《誰能揚帆》）的現(xiàn)存最早記錄現(xiàn)于芬蘭瑞典語區(qū)之一的東博滕，即波的尼亞灣東側(cè)，它由“晚安，晚安”第七節(jié)內(nèi)容改編而來，譜上了新曲。1916和1917年，在?？四嗡梗ù说亟袢杖杂邪顺删用褚匀鸬湔Z為母語）有現(xiàn)場記錄。而這首新歌第一次正式出版是在1936年，收于尼爾斯·斯萬菲爾特編錄的《歌曲與小調(diào)集》。斯萬菲爾特常年為音樂會等尋找新材料。他從挪威畫家亨里克·索仁森那里學(xué)到這首歌，在挪威，它作為瑞典民間歌謠出現(xiàn)。斯萬菲爾特記錄的曲譜含有他自己即興演唱的特征?，F(xiàn)存這首歌曲的兩種曲調(diào)，一是芬蘭瑞典語區(qū)版的3/4拍；一是如今更流行的斯萬菲爾特版，也就是挪威流傳版的6/8拍。二戰(zhàn)期間，《誰能揚帆》以簡單而真摯的浪漫再度引發(fā)傳唱。其后，它被許多藝術(shù)家以多種方式演繹，如瑞典女歌手妮娜·里澤爾和美國歌手李·黑茲爾伍德的演唱，在1971年瑞典單曲榜多次居于榜首。在流行文化如影視插曲等推動下，這首不知具體作者的民間歌謠有了英、德、荷蘭、意大利文等譯本傳播。我注意到，在2025年第40屆上海之春國際音樂節(jié)上，一個上海學(xué)生少男少女合唱團用瑞典語推出了他們動人的演繹。

斯沃爾維爾港，羅弗敦群島。瑞典畫家Rikard Lindstro?m

無論歌曲誕生地的瑞典還是傳唱地的芬蘭瑞典語區(qū)，都是沿海島嶼區(qū)。18和19世紀的北歐漁民與水手會有半年甚至更久的時間和愛人分開，可以說，歌詞濃縮了他們的生活體驗。不做敘事鋪墊，開頭便是提問，也是抒情。自然意象和直接抒情將分別之苦映于水上。短小而重復(fù)的問答形成自然的節(jié)奏，像波浪微微起伏，也連接著深深的海洋?！盁o風(fēng)”和“無槳”還是心理隱喻，象征情感受阻、行動無力、命運無法掌控。四行詩節(jié)結(jié)構(gòu)是北歐民歌的常見形式，多押ABAB或AABB韻。所采用的艾奧利亞調(diào)式（以現(xiàn)代音樂語言來說，則基本是自然小調(diào)），讓整首歌自帶感傷氣質(zhì)。歌詞中有三個字眼值得揣摩——

首先，關(guān)于“segla”。

第一句里的動詞“segla”，相當(dāng)于英文單詞“sail”。其最基本的含義當(dāng)然是借助帆和風(fēng)，推動船只在開闊水面，尤其在海面上前行。這一單詞背后站著航海文化。瑞典的海岸線綿延不絕，海島星羅棋布，那里的人們靠帆船打漁、貿(mào)易和遠航由來已久。“segla”不僅是行動，也是生活方式和人生隱喻。

可能與維京人野蠻的征服欲有關(guān)，可能與人們對自由和勇氣的需求、與海的親緣感有關(guān)。維京人的后代里，有不少，在需要松弛和沉思時，喜歡架起一條船，揚帆朝著最亮的那顆星或一道霞光進發(fā)。近的，在海岸線的一座座礁島間迂回，遠的，從一片海到另一片海，從波羅的海和北海，到世界各大洋。

海洋是瑞典人呈現(xiàn)他們與自然和命運對話的場域。除遠古的詩文，現(xiàn)當(dāng)代的航海書寫在雅俗文學(xué)領(lǐng)域都十分豐富。

斯特林堡于《在遙遠的礁島鏈上》《海姆素島居民》等海島小說里，時常讓主人公操縱帆船出海。有時，當(dāng)事人甚至“沒有爬上小島或礁巖好躲在避風(fēng)處的希望，沒有在暴風(fēng)來臨時收帆的可能，往外海去，人不得不到毀滅的正當(dāng)中去……”

哈瑞·馬丁松在1929年給出版商寫過這樣的自我介紹：“船長的兒子……14歲到海上，在不同國家的旗幟下，作為打雜男孩、司爐工和廚師，在18條船上航海多年。”航海經(jīng)歷給了馬丁松特別的眼睛和圖景（下圖為馬丁松的畫作），比如這幾句詩：“在海上人覺得春天或夏天只是一陣掠過的風(fēng)/漂流的佛羅里達海藻有時在夏天開花/而在某個春夜一只琵鷺朝著荷蘭飛去?！庇直热纾袊@：“大海浩大，永恒而浩大，/航線只是些線條/從云杉的北方森林/直拉到南方海洋的棕櫚和笠松?！?/p>

而大家更熟悉的當(dāng)代詩人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有一組長詩《波羅的海》，那是帶著家族記憶的波羅的海敘述。外祖父，一個前引航員的經(jīng)歷和日志展開了波羅的海的畫卷，在大海的背景下，許多人物和事件在記憶和夢境中重新演繹。最后，詩人站在一間有200年歷史的漁具屋后，這小屋年久失修，卻閃著光，因為曾有某一陣浪、某一陣風(fēng)，將許多的人帶到這里，帶往各自的命運。

除了詩歌，現(xiàn)當(dāng)代瑞典歌謠更接續(xù)了與海洋的對話。比如埃弗特·陶布這位國民歌手，童年住在哥德堡外海的一座島上，父親曾是船長。早年漂泊在大洋上的埃弗特·陶布，以一首首歌曲描寫拉美等地的航海生活，也展現(xiàn)瑞典多島海地區(qū)的風(fēng)景人物。他歌唱的是這樣的精神：哪怕只有一兩天也可以心滿意足，“只要船還能行/只要心還能跳/只要陽光還在藍色波濤上閃耀”。

瑞典國民歌手陶布的畫作，以瑞典西部海岸為主題

《誰能揚帆》這首歌不談航海冒險或英雄行為，而只有看似簡單又平常的句子，但它和漁民及水手生活緊密相連，不是長在墻頭的草，而扎根于航海文化之中。

其次，關(guān)于“v?n”。

瑞典語單詞“v?n”，的確是“朋友”的意思，可也有其他意味，尤其在詩歌、民間歌謠等語境中，往往和“我的”等字眼相連，意思是“我的心上人”。在當(dāng)今生活中，以此稱呼配偶和情人的并不少見?！皏?n”這一字眼在瑞典語境中的曖昧性，或許也使《誰能揚帆》的受眾有了更寬的外延，它不單是成人歌，也成了兒歌，不單是表達愛情的歌，也成了表達友誼的歌。在多年的傳唱中，可以說，它跨越了最初的、水手和愛人惜別的框架。事實上，在當(dāng)今的歌詞選本中，可以看到，這首歌出現(xiàn)在兒童歌集里，也出現(xiàn)在情歌集里。

第三，關(guān)于一個不在視線里，卻在感覺中的字眼“melankoli”。

“melankoli”，也就是英文的“melancholy”，堪稱瑞典文化的一個顯著特點。它不是徹底的悲切和絕望，而是克制和含蓄的感傷。在音樂方面，這一特點從古老的民間歌謠一直流淌到當(dāng)代音樂里。比如在ABBA最歡快的樂曲中也摻雜著它。在失去中保持近乎驕傲的體面，這恐怕是漫長冬季的自然條件以及新教傳統(tǒng)共同打下的文化基因。

與藝術(shù)表達和哲學(xué)思想相關(guān)的 “melankoli”（憂郁），和醫(yī)學(xué)意義上的抑郁有別，在某些情境下被視為敏感的創(chuàng)造力。文學(xué)中的憂郁在特定情境里出現(xiàn)，當(dāng)事人屬于現(xiàn)實，又身處局外，包含不合時宜的錯位和懷舊。“北歐憂郁”是人們貼在19世紀早期北歐浪漫主義藝術(shù)家和文學(xué)家，比如蒙克和斯特林堡等人作品上的標簽。北歐憂郁延續(xù)至現(xiàn)當(dāng)代，更有英格瑪·伯格曼和拉斯·諾連的作品，甚而有所謂“北歐暗黑”的當(dāng)代偵探文學(xué)。面對失落和無力，不直接宣泄，而是較為平靜地去接受。這是情緒體驗，也是審美與表達方式。而瑞典人集體塑造了內(nèi)斂的情感風(fēng)格，帶著憂郁的渴望，那是失落中的渴望，夾雜著無法消除的疏離感。

《誰能揚帆》中“離別”和“遠行”的阻隔感，正觸發(fā)了憂郁的渴望。歌曲甚至都不直接吐出感傷二字，而以平靜、低回的旋律和反復(fù)的意象傳達內(nèi)心曲折。憂傷但并非無力，如海上有濃霧升起，只在內(nèi)心默默等待那濃霧散開的一刻。

海岸風(fēng)光與漁船，瑞典畫家Rikard Lindstro?m

如果說《誰能揚帆》的歌詞產(chǎn)生于航海與離別的日常，《朋友》的歌詞在臺灣流行歌曲中的出現(xiàn)則更像一場“空降”。在臺灣，揚帆并非多數(shù)民眾的日常經(jīng)驗，歌詞中的相關(guān)字眼不像是從日常中扎扎實實地長出來的，更像是懸浮著的修辭和抒情字符。不難看出，《朋友》的歌詞基本是對瑞典語歌曲《誰能揚帆》的中文化。但仔細看，能看到陳小霞還是做了些耐人尋味的小變動。

“揚帆”排在了“劃船”之后。然而從海上行船的必要條件而言，“揚帆”排在“劃船”之前更合乎邏輯。

“朋友”改成“好朋友”，加強了分離的痛苦，并無不可。

“風(fēng)”，改為“風(fēng)向”又是為何呢？沒有風(fēng)，不能揚帆是個常識。無論順風(fēng)逆風(fēng)，都能以不同技巧揚帆。我們可以說，沒有風(fēng)，帆再大也帶不動船。而如果我們說，沒有風(fēng)向，帆再大也帶不動船，便不知所云。“沒有風(fēng)向”這樣的表達屬語意不通。一個推測是，陳小霞接觸過瑞典語歌詞或是它的英譯本等等，在將歌詞加以中文化處理的過程中，受到接觸文本里“風(fēng)”字的限制，轉(zhuǎn)入漢語，又立刻碰撞到押韻的問題，“風(fēng)向”是妥協(xié)下的結(jié)果。

最后，“但無法與我的朋友分開，而不落淚”，由陳小霞改成了“但是朋友啊，當(dāng)你離我遠去，我卻不能不感傷”。原歌中“落淚”這個動賓詞組變成了“感傷”，直接采用“感傷”這樣的字眼大大削弱了“感傷”的深度和厚度，呈現(xiàn)型的“落淚”顯然比陳述型的“感傷”更內(nèi)斂而有力。更重要的是，瑞典文歌詞的動作主體，無論提問段落的“誰”，還是回答段落的“我”，始終是一致的。這才推出“我”無法與朋友分開的結(jié)論。換言之，如果有人遠去，那個揚帆或劃船遠去的人肯定是“我”?！杜笥选分?，之前劃船和揚帆等行動的主體“我”，僅僅是在離開的這個行動里，突然變成了“朋友”。陳小霞對歌詞做了點點滴滴的更改，卻也因為這些微調(diào)暴露了邏輯和語意的混亂，更削弱了比興的效果。

陳小霞在2010年12月5日，于臺灣的“簡單生活節(jié)”舞臺演唱《朋友》之前說了這么一段話：

……我個人很喜歡的一首歌。為什么喜歡它，是因為在我寫過這首歌之后，我就不再寫歌詞了，因為，我個人覺得，我大概寫詞的能耐就是到這里，我沒有辦法再超越這個歌詞。那這首歌也只有六句。我連六句也沒有辦法超越，這個也真是很厲害。

類似的意思，陳小霞想必和媒體人表達過。中新社2025年9月17日題為“專訪陳小霞：那個為半個華語樂壇插上翅膀的人，還在飛”的文章里說：

作曲對陳小霞不是難事，但歌詞困住了她。陳小霞嘗試過自己作詞，比如她寫給好友齊秦的《朋友》就包攬了詞曲創(chuàng)作。后來她覺得自己寫不出能超越《朋友》的歌詞了，應(yīng)該讓比自己寫得更好的人來寫……

陳小霞是華語樂壇受人尊敬和喜愛的詞曲家，《朋友》不過是她海量作品中的一滴。我寫下這篇文字，不論曲調(diào)之不同效果。我的目的其實也并不在于比對兩種歌詞文本的異同，而在于希望通過細讀，能讓歌迷對幾句簡單又厚重、質(zhì)樸又藝術(shù)的歌詞有更全面的理解。

因為我看見一支歌，在海上揚帆。它的傳播證明了其藝術(shù)美和生命力。被水手和漁民、男人和女人、兒童和成人、北歐人和中國人歌唱，無論獨唱還是合唱，許許多多的演繹都保留了歌詞積蓄的、那最初的情境純度。

2025年10月23日于馬爾默

本文配圖均由王曄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