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落三十五

秋又深了一層?？Х瑞^窗外的梧桐，開始認真地落葉了。一片，兩片，三片……旋轉(zhuǎn)著，遲疑著，最終都歸于人行道的灰白。我數(shù)到第三十五片時，侍者端來了拉花走形的“35”——哦，原來今天是我的生日。

三十五歲，像這杯中的拉花，形狀有些意外，味道卻剛好醇厚。

葉脈里藏著時間的密語。

十年前，我和小薇在另一棵梧桐樹下租了閣樓。她說先一起生活看看，我以為那是婚姻漫長的序曲。十年，足夠一只貓老去，足夠我們熟悉彼此的鼾聲和嘆息，卻沒能等來一場婚禮。她搬走那天下著同樣的雨，說：“我們像兩棵靠得太近的樹，根都纏在一起了，反而看不見彼此了?！庇行┲Z言，說晚了，就成了秋風(fēng)里的絮語——聽得見聲音，觸不到溫度。

葉緣的殘缺，是選擇的印記。

老家表弟要結(jié)婚了，電話里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歡喜。他父親去得早，母親多病，他說：“兩個人一起扛，日子輕些?！蔽蚁肫疬h嫁的堂姐，這些年通話，她總說“都好”，可每次姑媽提起她，總要走到陽臺上，朝南邊望很久——那里隔著兩千公里，三十個小時的綠皮火車。

有些選擇年輕時叫浪漫，中年后才懂，那里面摻著現(xiàn)實的砂礫。不是所有遠方都適合安放故鄉(xiāng)，也不是所有依靠都經(jīng)得起山高水長。

葉柄處的斷裂，是人際的斷面。

老陳的公司永遠在招人。我曾在那里待了兩年，走時他正面試我的接替者。昨天遇見舊同事，他說公司又換了新面孔?！傲魉桓?。”老陳總愛說這句，可他忘了，真正的流水滋養(yǎng)萬物，而不是沖刷得一片荒蕪。

倒是在我最低谷時，張先生來了。沒有安慰的話，只遞來一個牛皮紙信封，不厚，但沉。他說：“東山再起需要本錢?！边@錢后來我還了，可那份在深夜敲門的信任，我大概要用一生去還。人到了某個年紀(jì)才明白，真正的朋友不是錦上的花，是雪里的炭——平?？床灰?，寒冷時自會溫?zé)崮愕恼菩摹?/p>

葉片的斑駁，是世相的紋理。

女兒問我為什么要讀書。我?guī)D書館，看那些從清晨坐到深夜的身影；也去人才市場，看招聘啟事上“能力優(yōu)先”下面，那行小字“本科以上”。路燈最亮的路，不一定最短，但一定不會讓你在黑暗里迷路太久。

梧桐葉還在落。一片擦著窗玻璃，留下水痕，像誰的淚。我想起二十歲時，以為三十五歲很老，老到一切都該塵埃落定。真的站到這個年紀(jì)，才發(fā)現(xiàn)一切才剛剛開始——開始懂得沉默的力量，開始珍惜簡單的陪伴，開始在復(fù)雜的世界里，守護內(nèi)心一小塊不容侵犯的純真。

手機里跳出母親發(fā)來的老照片：五歲的我，蹲在鄉(xiāng)下老屋門口，一片一片數(shù)梧桐葉，數(shù)到太陽落山，數(shù)到炊煙升起。原來人生就是一場漫長的數(shù)葉子——年輕時數(shù)得快，生怕錯過什么；現(xiàn)在數(shù)得慢，知道有些葉子本就該落下，有些會一直在枝頭，等來年春天。

咖啡涼透了。我推開店門，走進落葉紛飛的黃昏。一片葉子不偏不倚，落在肩頭。我輕輕拈起，對著天光看它蛛網(wǎng)般的脈絡(luò)——每一條都通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條又都連著同一個起點。

原來三十五歲，不是結(jié)束，也不是開始，只是生命之樹上恰好輪到我的一片葉子，在恰當(dāng)?shù)臅r節(jié)，以恰當(dāng)?shù)淖藨B(tài)，完成這一次飄落。而前方，是泥土，是根須，是下一個春天在土壤深處，靜靜等待的、嶄新的萌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