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初，北京的天空格外干冷，李敏站在西四一間狹小的廚房里，手里的青菜被洗了又洗，心思卻飄到肚子里那個尚未成形的小生命。再過幾天就到產(chǎn)科檢查，她卻拿不定主意：要還是不要？

想想過去六年，光景的確緊張。六六年她搬出中南海，帶著孔令華和兒子孔繼寧在阜成門外租了兩間平房，靠著兩份工資和稿費過日子。菜金精打細(xì)算，煤球按塊兒燒，想省一點是一點。那段時間，李敏連炒雞蛋都能放錯鹽，飯菜不是糊鍋就是半生，日子雖然清苦，卻也自在?？稍偬硪粋€孩子？她滿腦子問號。

猶豫幾天后，她鋪開信紙，寫下那句幾乎有些歉意的話：“爸爸，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彼焉畹木狡?、身體的疲憊一股腦傾吐出來，末尾又加了一句，“如果您覺得該留下，我聽您的?！狈夂眯?，她專門托人送進(jìn)勤政殿，因為自己的出入證早被收回。

三天后，毛澤東在書桌前展開女兒來信，厚厚三頁紙。他看完并沒立刻落筆，而是把信折好放在枕邊，閉眼想了很久。那晚他對身邊工作人員低聲說了句：“嬌嬌為難了?！钡诙烨宄?，主席寫下回信：“生活再難，也要把孩子生下來?！绷攘仁淖郑瑓s寫得奮筆疾書。

李敏收到回信的夜里，跌坐在炕沿上，心里說不清是輕松還是沉重。屋里點著昏黃燈泡，她盯著父親的字跡，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學(xué)做飯的情景。那天灶臺煙霧繚繞，她把鍋鏟舉得老高，毛澤東笑著說：“行，比你媽媽強多咧！”一句玩笑，讓她猛地明白父親對家常日子的珍惜，也明白這次勸她生下孩子，何嘗不是一種延續(xù)親情的渴望。

決定留下孩子以后，她不得不面對現(xiàn)實——醫(yī)院產(chǎn)檢費、奶粉票、尿布，一筆筆支出讓她發(fā)愁?？琢钊A把僅有的手表當(dāng)了，換回來五十元現(xiàn)鈔，還安慰道：“咱再累，也頂?shù)米?。”李敏點點頭，卻仍怕第二胎會把自己拖垮，腦海里總閃回母親賀子珍長征途中連年生產(chǎn)、身子落下的病根。

懷胎七月那會兒，李敏挺著肚子去西長安街排隊買布，風(fēng)大路滑，她差點摔倒。身邊的大嫂扶她一把：“這么大月，還出來跑？”她笑笑沒回話?；氐郊?，給父親寫了封短箋，報平安也報心情。毛澤東回過一句話不長：“注意腳下，別逞能?！迸匀丝此茖こ６?，可李敏心里暖得發(fā)燙——父親了解她的倔脾氣。

十月十四日清晨，她在北醫(yī)三院順產(chǎn)，一聲啼哭劃破拂曉。護(hù)士抱來女嬰，她第一眼看過去，發(fā)現(xiàn)孩子下巴有顆小痣，位置和外公幾乎對稱，忍不住笑出聲。取名字成了新難題，李敏再次寫信到中南海，毛澤東思索多日，回信僅一句：“孔東梅，可好？”東者日出，梅者傲寒，她立即同意。

孩子滿月那天，李敏帶著相館剛沖好的黑白照片，想送給父親，卻因內(nèi)部事務(wù)緊張被擋在紫禁城角門外。她沒鬧，只在風(fēng)口立了半小時，直到警衛(wèi)員遞來一句歉意：“主席身體不適，改天吧?！崩蠲舭颜掌нM(jìn)棉襖內(nèi)袋，低頭回家。走到西華門，冷風(fēng)直往領(lǐng)口鉆，她突然記起父親年輕時常說的一句話：“人與人，隔得住身子，隔不住血脈。”

一九七六年九月，噩耗傳來。聽到廣播的瞬間，李敏扶著門框，眼前一黑，喃喃自語：“他怎么就走了？”幾小時后她才想到，父親晚年最盼的，無非是看看東梅走路、叫聲“外公”?？蛇@簡單心愿，終究沒來得及兌現(xiàn)。

毛澤東去世后，李敏整整病了兩個月。等身體稍有起色，她把父親的遺物一件件整理好，唯一帶回家的，是那封“生活再難，也要把孩子生下來”的回信。紙張邊角已經(jīng)發(fā)黃，她特意用棉線縫了個布封套，鎖進(jìn)抽屜。

進(jìn)入八十年代，東梅漸長，問得最多的便是外公的故事。李敏從不夸張，也不遮掩：長征、延安、進(jìn)京、抗美援朝，全部有板有眼講給女兒聽。東梅最愛問一句：“外公晚年還開心嗎？”李敏想了想說：“他身邊人多，可心里常?？罩??！蹦且豢?，孩子似懂非懂點頭，卻在心里埋下一顆種子——要用另一種方式陪伴外公。

多年以后，東梅赴美留學(xué)，回國創(chuàng)業(yè)，把公司命名“東潤”，其意不用多解釋。朋友笑她懷舊，她擺擺手：“外公字里有‘潤’，我留一筆，算是對家的紀(jì)念?！闭f得云淡風(fēng)輕，卻讓在場的人沉默良久。

如果一定要說那封信改變了什么，答案顯而易見：它不僅讓一個生命走進(jìn)世界，也讓一條血脈得以延續(xù)。李敏后來回想那年冬天，在廚房里寫信的自己，忽然覺得從那一刻起，命運就悄悄換了軌道。她沒有再問過“要還是不要”，因為父親早在信里給了回答：“生活再難，也要把孩子生下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