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中旬，朝鮮戰(zhàn)場上的秋風已透著寒意。志愿軍某部陣地里，一名年輕士兵在昏黃的馬燈下寫家書。他姓鄧，手掌凍得通紅，仍硬撐著把字跡寫得工整。他的戰(zhàn)友小聲調侃：“賢詩，昨晚炮火那么緊，你還有心思練字？”鄧賢詩笑了笑：“寫給老伙計——我爹，他在國內也惦念我呢?！边@一幕若被幾個月前的連長看見，絕對不會驚訝，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對父子是靠一張報紙才重新聯系到一起的。

時間撥回到1949年11月初。第四野戰(zhàn)軍十二兵團四十六軍剛完成隨軍大遷移，暫時駐扎在湖北鐘祥。戰(zhàn)士們收到了總前委轉來的《人民日報》合訂本，連里照例組織讀報。那天的氣氛其實算不上熱烈，畢竟隊伍連日行軍，許多人只想找個陰涼處打個盹。誰都沒料到，一張小小的照片會點燃所有人的情緒。

讀報的排文化教員聲音不大，可“鄧華”兩個字剛出口，鄧賢詩立即抬頭。他本打算隨意翻翻，忽然注意到照片里那張略顯清瘦卻神采奕奕的臉——五官、下巴甚至眉骨都與母親留給他的那張老照片驚人地相似。他不敢相信，復又低頭，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張泛黃相片，心跳直往耳膜里撞。旁邊的老兵納悶地問：“兄弟，怎么臉色這么白？”鄧賢詩沒回話，猛地站起身，沖到讀報桌前，“讓我看看報紙！”

他把報紙攤在地上，拿出母親遺像，反復對照，眼圈越紅聲音越顫?！笆撬?，是我爹！”這句話喊出來，周圍先是愣住，緊接著炸開了鍋?！皠e激動，仔細瞅，別認錯?！庇腥税参?，可再細看相片，那幾分神似確實難以用“巧合”搪塞。

連長趕來，先是一臉嚴肅：“小鄧，你不是孤兒嗎？”話音未落，鄧賢詩雙肘用力，啪的一聲把老照片按在桌板上?！斑B長，這就是母親交給我的。我父親叫鄧多華，報上卻寫鄧華，名字少了一個字，但面孔一模一樣！”連長也拿不準，但他知道，十五兵團司令員鄧華確實與四十六軍素有淵源。于是，連隊循正規(guī)渠道上報，很快驚動了軍長詹才芳與十三兵團司令員蕭勁光。

幾天后，兩位首長乘吉普車趕到營區(qū)。營房簡陋，素帶泥塵的軍裝更顯得場面平常。詹才芳一見鄧賢詩，幾乎脫口而出“像”字，卻硬生生咽回去，先要核實。短暫詢問后，鄧賢詩遞上相片。那是1928年湘南起義前鄧華的模樣，蕭勁光認得清清楚楚。當晚，蕭勁光寫好一份簡短電報，連同鄧賢詩的信，一并送往十五兵團司令部駐地廣東佛山。

電報抵達時是11月11日傍晚。鄧華正與參謀商討掃清珠江口的后續(xù)部署，看到“邱青娥”“鄧賢詩”幾個字，眼眶立刻濕了。他低聲道：“別派人打聽，先把孩子接來?！鄙砼缘年愘s正好在場，爽快表示：“我侄子也在四十六軍，讓侍從室去捎個口信，一并帶回來?！?/p>

吉普車足足跑了十天。廣州郊外的大院門前，灰塵未落，鄧賢詩剛下車，遠遠就認出正站臺階上的身影。他沒敬禮，直接小跑過去停在兩米外，喉結滾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鄧華快走兩步，兩只粗糙大手握住兒子的肩膀：“賢詩，我是你爹。”這句話并不響，卻仿佛一道雷，把院子里僅有的嘈雜全部掩住。日暮的余光下，父子相擁良久。

第二天清晨，詹才芳來拜訪，鄧華提及想把兒子調到身邊學習，老人家語氣誠懇，卻沒料到鄧賢詩先一步搖頭：“父親，我能走到今天靠組織培養(yǎng)，不能因為您一句話就跳槽。規(guī)矩要守，情分另說?！碧梦堇镏皇Ｄ剧姷未鹇暋｀嚾A沉默片刻，笑中帶淚：“好，有骨氣?！?/p>

此后數月，廣東戰(zhàn)事漸平。1950年春，鄧賢詩隨部隊開拔湘西清剿殘匪，沒幾天就被推薦入黨，介紹人是連長，他在表格上寫了一句評語：品行端、意志硬、有血性。

六月，抗美援朝呼聲日高。十五兵團抽調精銳組編中國人民志愿軍新序列，四十六軍亦在名單中。批準命令一下來，鄧賢詩給父親寫了第三封信：“兒已報名，勿念。”鄧華沒勸阻，只在批語里留一句：“遵命出征，雪未干，衣宜厚。”

九月末，志愿軍先頭部隊跨過鴨綠江。鄧賢詩跟在連隊最后一車輜重后面，口袋里依舊揣著那張舊相片。入朝第二周，部隊在云山附近搶修炮兵陣地，夜色里冷得發(fā)抖，他把相片壓在作戰(zhàn)地圖之間，說了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媽，您放心，我會替您陪著他?！?/p>

第一次戰(zhàn)斗結束，鄧賢詩因為迫擊炮修正射擊準確，受到嘉獎。喜訊電報經機關輾轉送到廣州，鄧華看完，深呼吸幾下，把電報折好放進貼身口袋，僅對身邊參謀說：“小孩子長大了?！?/p>

1953年秋，鄧賢詩隨部隊回國，駐防黑龍江佳木斯。探親假批不下來，他便隨手寫封信寄往北京，信里附上一片鴨綠江畔拾來的楓葉。兩周后收到回信，父親只寫八個字：“山河無恙，盼汝自珍?！边@對父子見面機會極少，卻在鴻雁往返中把情感系得更緊。

多年以后，鄧賢詩談起當初那張報紙，總愛加一句玩笑：“要不是毛主席當時指示‘多報道廣東’，我還在湖北傻干呢?！迸匀寺牭霉笮Γ尚β暠澈?，是帶著火與血的命運轉折——一張報紙、一張老照片，將十五兵團司令員與久別的兒子連到了一處，也給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添上一段難得的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