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1年閏六月，蜀中雨后初晴，錦江水面泛著碎銀，年過半百的劉伯溫押軍西行，馬蹄聲在石板路上脆響。

一座紅墻綠瓦的廟宇忽然闖入視線，隨行校尉小聲嘀咕：“老先生，此處便是武侯祠。”劉伯溫?fù)P鞭止步，目光落在門額那塊略顯斑駁的匾額。

他緩步踏進(jìn)祠院。油燈昏黃，絲幡在梁上微晃，殘香繚繞，帶著淡淡松脂味。寂靜與莊重交織，仿佛能聽見時光在回響。

多年研讀《三國志》，諸葛亮的名字早已深印他心。然而，方才建國的大功令他意氣風(fēng)發(fā)，不自覺生出一股較量之意。

傲氣催生十四字：“三分天下諸葛亮，一統(tǒng)江山劉伯溫?！彼峁P一揮，墨跡如鐵，豪氣外泄，落在墻側(cè)黑得發(fā)亮。

這話藏不住鋒芒。前半句暗指蜀相功業(yè)局限，后半句則擺出“朱明一統(tǒng)”的新功，里里外外透著“我更勝一籌”的挑釁。

字還未干，他命士卒卸下“武侯祠”舊匾，欲另懸新題。木板翻轉(zhuǎn)瞬間，他頓住——背面赫然刻著十二個小篆：“我知后世有你，你知后世何人。”

“老先生，天有示警？”校尉聲音發(fā)顫。劉伯溫沉默良久，忽地雙膝著地，額頭抵磚，心頭一陣涼意。那一刻，高下勝負(fù)俱為空。

這樁軼事很快在文士間傳開。要明白十二字的威力，還得回溯至公元234年秋。五丈原營帳內(nèi)，諸葛亮燈下批注遺表，面色枯槁，卻仍操心軍令。

從隆中高臥到六出祁山，他僅四十余年縱橫，終因勞瘁病逝，五十四歲。蜀軍遵遺命夜撤，鼓角不亂，可見其治軍之嚴(yán)。

二十九年后蜀亡，但“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早已鐫進(jìn)華夏士林。杜甫感嘆“萬古云霄一羽毛”，左宗棠西征也常背《出師表》自勵。

劉伯溫的履歷與之頗多映照。1311年生于青田，三十一歲進(jìn)士，中年后投奔朱元璋，自此謀國八載：破陳友諒、克張士誠、驅(qū)元丞相擴(kuò)廓帖木兒，一舉定鼎。

洪武初，朱元璋稱他“張子房再世”。正因皇恩隆厚，他才萌生與武侯分高下之心——世間智者，總難免比個高低。

然而那十二字如同當(dāng)頭棒喝，讓他猛然明白真正的遠(yuǎn)見并非自詡，而是敬畏。離蜀后，他即撰《平西蜀頌》，肯定蜀相震震北疆之功。

不久又作《吊諸葛武侯賦》，句中有“悲逝者之不回，邈英風(fēng)于萬古”，將由衷敬意寄于紙上，不再以功業(yè)論雌雄。

民間口口相傳的匾刻，并無確鑿檔案記載，卻能解釋一個明顯事實：自回金陵后，劉伯溫行事日趨低調(diào)，洪武八年病逝金華，終年六十五歲。

一位北伐未竟，一位平天下而退。誰更高明？若執(zhí)意得出“唯一答案”，反倒忽略謀臣共有的本色——膽識、節(jié)操與擔(dān)當(dāng)。

“我知后世有你”像一面鏡子，照見每位后起之秀。若有自滿之念，不妨默念這十二字，鋒芒會在片刻間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