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8月初，夕陽還掛在中南海的水面上時，豐澤園里悄悄地多擺了一張圈椅。衛(wèi)士說，那是給亦山先生留的位置。距第一次電邀已經(jīng)過去整整兩年，這位老人第三次踏進北京城，故事卻得從1949年盛夏講起。

1949年6月，湘江水漲得厲害，汨羅江畔的仇鰲依舊每日伏案。解放軍橫渡長江的消息穿過悶熱的竹林，他并未動身，只在日記里記了一句“風(fēng)雨將歇”。此時白崇禧仍在衡陽調(diào)兵，蔣介石電令死守，中南重鎮(zhèn)一觸即發(fā)。湖南地下黨見到仇鰲，請他出面勸和；他拄著拐杖進城，當面痛斥“失民心者必敗”。程潛緊接著通電起義，湖南遂得以無槍聲易幟。仇鰲回鄉(xiāng)時已經(jīng)發(fā)起高燒，躺在竹榻上喘了三天，意識模糊里聽到鴿哨遠去——長沙城頭升起了新旗。

八月底，第一封電報抵達湘陰縣?！熬┏菍㈤_盛會，請先生赴約?！甭淇睿好珴蓶|。老人婉拒，理由簡簡單單：功成身退。九月底，第二封電報來了，語氣更懇切，他依舊推辭。到了11月17日，第三封電報寫得極其直白：“縱無意仕籍，亦盼一敘?！边B署的還有一句旁批：冬日北上不便，待春亦可。正是這句話擊中了他的心，他明白毛澤東記掛的并非職位，而是情分。

次年元旦前夜，仇鰲抵京。田家英與李維漢在車站等候，將老人扶上車送進北京飯店。那時毛澤東還滯留莫斯科談判，中南海里為他預(yù)留了空屋，只讓勤務(wù)兵每日燒一壺?zé)崴?月初毛澤東回國，第一頓家宴就在頤年堂?！耙嗌叫?，長沙的臘味帶了嗎？”毛澤東笑著迎過去，伸手極自然地攙扶。老人忙道：“勞駕主席?！泵珴蓶|擺手：“還是那個毛潤之，沒改名?！币痪渫廖兜暮显?，屋里人全笑。

酒過三巡，毛澤東忽然提到二十多年前的“湖南自修大學(xué)”。1921年夏，他和何叔衡籌學(xué)費、找校址處處碰壁，最后跑到船山學(xué)社求助。仇鰲二話沒說，掏銀元四百，又把學(xué)社空房騰出來。那所自修大學(xué)后來變成中共湖南地方組織的公開據(jù)點，大半學(xué)生轉(zhuǎn)身成了工運骨干。毛澤東舉杯道：“那幾百個銀元，可是救命錢?！崩先算蹲?，沒想到當年的順手成了今天的謝意，他只回一句：“昔日瑣事，不足掛齒?！痹捯粑㈩?。

短暫相聚后，毛澤東單刀直入提出任命——中南軍政委員會委員兼參事室主任。老人連忙擺手：“年邁體弱，恐難勝任?！泵珴蓶|笑著打斷：“先生放心，咱這里會多事少，您老只來開開會就行?！陛p描淡寫一句，實際上為他卸去沉重包袱。仇鰲沉吟片刻，把茶杯重重放下：“那便聽從安排?！?/p>

到任后的仇鰲很少插話，更多時間在聽，偶爾提筆，三行五字戳中要害。1951年七一前夕，他寫了萬余字長信送進中南海，直陳“革命成功后最易遭停滯與腐蝕”，警示要防“精神松懈”。毛澤東讀畢，對身旁工作人員感嘆：“亦山先生拳拳之心，難得?！?/p>

老人終究沒在北京久留。1954年國慶前，他辭去職務(wù)回湘陰，安坐竹窗下，整理舊檔。有人問起當年三邀之事，他擺手：“潤之念舊，我豈能不來？可若真讓我坐衙門批公文，那就壞事了?！比缃衲菑埲σ芜€在豐澤園庫房，椅背刻著小字——“亦山坐處”。歲月翻頁，木紋更暗，故事卻依舊溫?zé)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