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正月初十清晨，嶺南的霧氣還沒散，武漢軍區(qū)第二政治委員譚甫仁已坐上駛往韶關(guān)方向的專列。五年沒回家的他掐指算過，老母親徐潤蓮此刻已是六十六歲，白發(fā)想必更多了。列車轟鳴掠過稻田，他的心卻被一個問號吊著：老人家身體還硬朗嗎？

列車到仁化縣城口鎮(zhèn)時是夜里兩點，月色慘淡。譚甫仁沒有驚動地方政府，只帶一名秘書翻山越嶺往村里趕。秘書勸他天亮再走，他搖頭：“娘盼了我?guī)啄辏俣嗟纫豢桃残慕??！币痪湓挘瑤е险鞅睉?zhàn)的人情味。

雞啼第一遍，他推開院門。茅屋里閃著燈火，大姐蒙桂清正熬粥?？匆姶┸娧b的弟弟，她端著木勺愣住，隨即紅了眼圈。簾子后頭，徐潤蓮拄著竹棍出來，聲音沙啞卻清晰：“正古伢子，這回是真的回來了？”譚甫仁快步上前，雙膝著地：“娘，兒回來遲了?！?/p>

老人把他上下摸了又摸，像怕一松手人就會消失。大姐端來洗臉?biāo)?，譚甫仁抬頭，看見墻角那臺破舊織布機還在，思緒倏地飄到三十五年前。1927年春，他夜里逃離追捕，娘站在門口塞給他半袋干糧，囫圇說一句“好好保重”便轉(zhuǎn)身抹淚。那一幕，此刻歷歷在目。

吃早飯時，鍋里只有玉米粥和咸菜。譚甫仁放下筷子，掏出隨身帶的臘肉和米糖，老人卻擺手：“家里有粗茶淡飯就行，別鋪張?！边@句樸素話，讓他想起母親常寫在紙包學(xué)費上的八字——“當(dāng)用則用，切勿奢華”。艱苦樸素的家風(fēng)，原來從未變過。

飯后，母子坐在院中曬太陽。老人忽然壓低嗓子問：“跟著毛主席干活好不好？能不能經(jīng)常見到他？”這一問純真得像孩童求學(xué)。譚甫仁笑了：“主席日理萬機，哪能天天見？不過開會、匯報總能見到?！崩先伺读艘宦?，眼里閃動滿足的光：“那就行，聽主席的話，娘放心?！?/p>

太陽偏西，鄉(xiāng)親們聽說譚將軍回來了，陸續(xù)到門口探頭。有人記起1921年那個瘦瘦小伙在農(nóng)會里寫大字報的樣子，也有人說起1950年勝利回鄉(xiāng)時他牽著母親過街的場景。鄉(xiāng)親們議論紛紛，更多的是敬佩——年少離家，拼出一身軍功，卻沒忘本。

當(dāng)晚，譚甫仁帶著厚禮，去看望劉順?gòu)?。老人已七十多歲，衣衫打著補丁，坐在土灶邊。譚甫仁掏出一只舊首飾盒，將一枚嶄新的金戒指遞過去：“三十五年前您給我盤纏，今天還您一個心意?！眲㈨?gòu)蛇B連擺手，他把戒指放進灶臺邊的米缸，輕聲說：“欠您的情，留在家里才安心?！?/p>

第三天，縣里干部聞訊而來，提出為將軍家修新屋。徐潤蓮搖頭：“老屋擋風(fēng)避雨就夠，不用勞民費錢?！弊T甫仁附和：“娘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庇腥饲那泥止荆簩④娂艺媸乔蹇唷ＷT甫仁聽見，笑道：“山高路遠(yuǎn)，革命的賬卻分毫清楚，家里富麗堂皇，戰(zhàn)士們的飯怎么辦？”

短短一周探親假轉(zhuǎn)瞬即逝。返程前夜，譚甫仁坐在油燈下，為母親疊被褥，里里外外縫了兩層棉布。他交代大姐：“過冬了給娘多添柴火，有困難就來電?！闭f罷，從箱底掏出半截鋼筆遞到母親手里：“想兒了，就寫幾行字給我?！崩先私舆^，粗糙的手指撫摸著筆桿，沉默良久，只說一句：“字不多，問你兩件事——戰(zhàn)士們吃得飽不？毛主席身體好不好？”

天蒙蒙亮，母親送到村口。老人腳下生風(fēng)，又在道邊摘了幾把艾草塞進兒子背包：“熬湯洗腳去火氣?！迸R別，她的目光一寸不離地黏在兒子肩章上，仿佛那是世上最亮的星。譚甫仁不敢回頭，怕淚水奪眶，策馬揚長而去。

回到武漢，繁雜軍務(wù)立刻把將軍壓得透不過氣。會議間歇，他常把手伸進口袋，摩挲那幾片干艾草，耳邊仿佛又響起母親的嘮叨。秘書看到，悄悄感慨：“難怪首長待士兵像兄弟，原來根在老母親那兒?！?/p>

1965年至1969年，譚甫仁奔波于部隊整訓(xùn)、軍區(qū)調(diào)整第一線，回鄉(xiāng)機會更少。老人每逢冬臘月便托人寄來自制臘腸、黃豆醬，附上一張薄紙，上面只有寥寥數(shù)語：“糧食夠不夠？衣服厚不厚？”字跡有些抖，卻寫得一絲不茍。

1970年12月17日凌晨，昆明傳來噩耗。得知譚甫仁夫婦罹難，城口鎮(zhèn)的夜晚格外寂靜。徐潤蓮已在兩年前離世，鄉(xiāng)親們把噩耗告訴蒙桂清，她顫著聲說：“阿弟戎馬一生，終究歸來守家?！蓖甓?，譚甫仁夫婦的骨灰，被送回東水山地，與父母、大姐合葬。沒有隆重儀式，只有親人和老鄉(xiāng)，以最樸素的方式把他送回生他養(yǎng)他的土地。

此后多年，每逢祭日，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軍官都會在墳前停留良久，他是譚一兵。老鄉(xiāng)們說，這孩子最像他爹，說話鏗鏘，心卻柔軟。祭掃完，他總會去看劉順?gòu)?，送些油鹽米面。老人家常念叨：“當(dāng)年那枚金戒子值了?！?/p>

城口鎮(zhèn)的山風(fēng)依舊，河水仍舊。歲月替換了人，卻帶不走那份家國情。一個母親的八個字，一座小鎮(zhèn)的血與火，最終鑄成了譚甫仁的脊梁，也讓后人明白：忠與孝，從來不是對立，而是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