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3日深夜，中南海的燈還亮著。毛澤東在西花廳踱步，他叫來陳正人，開門見山：“江西快解放了，你回去主持工作?！彼D了頓，又補上一句，“還有，務(wù)必要把肖家璧抓活的，二十年的舊賬，得清一清?！币痪湓?，帶著二十載血淚，也帶著井岡山的硝煙味。

陳正人1907年出生在江西遂川。七歲喪父，家道中落，鄉(xiāng)紳地主見縫插針地欺壓孤兒寡母。少年人窩著一肚子火，十六歲就跟著地下黨員跑宣傳，書包里既有數(shù)學(xué)課本，也塞著油印傳單。1927年“萬安暴動”打響，他成了帶頭人，膽子大，點子多，第一仗就把豪紳的倉庫搬了個底朝天。

1928年初，毛澤東打下遂川縣城，在破舊祠堂里開黨員會，點名讓二十一歲的陳正人當(dāng)縣委書記。毛要一份施政綱領(lǐng)，陳正人一夜沒睡寫出三十條，毛一邊改一邊笑，“字要通俗，老大娘也得聽得懂?！边@對師徒自此杭纜相連。

1932年夏，陳正人吐血住進福建福音醫(yī)院。差不多同時，因路線爭議受排擠的毛澤東也來到這里。兩人挪著病腳散步，談得最多的不是病，而是怎樣把農(nóng)民組織起來。那段日子，情分深了，彼此的命也硬了。

長征出發(fā)前，陳正人病未愈，被命令留下。主力一走，井岡山又落到敵手。陳正人拉起百十號傷兵，躲進深山，打游擊，幾個月內(nèi)咬牙奪回根據(jù)地。這股韌勁，后來在東北再次顯山露水——他把吉林建成兵工、后勤、運輸三位一體的大后方，林彪說過一句“大后方穩(wěn)，前線才敢猛”。

但此次任務(wù)是回家。家鄉(xiāng)的天，早被一個人攪得昏暗——肖家璧。

肖家璧，1887年生，也是遂川人，早年念過幾本洋書，自詡“新學(xué)紳士”?？勺x書沒改掉骨子里的霸氣，他拉起百來號地痞，自封“靖衛(wèi)團團長”，專收“保路費”。1927年馬日事變，他打著“清黨”旗號，血洗遂川，多名共產(chǎn)黨員慘死，其中就有陳正人的親人。10月23日夜，他在大汾設(shè)伏，打得剛剛起步的紅軍血流一地。毛澤東從火網(wǎng)里殺出，只剩幾十號人。那一晚，肖家璧在山頭舉杯，一句“共產(chǎn)黨不過如此”傳到井岡山，成了刻骨仇恨。

三大戰(zhàn)役后，江西形勢明朗。8月下旬，解放軍第48軍進入贛西，軍長賀晉年配合陳正人，先解放縣城，再掃土匪?？尚ぜ诣等嗣}深，槍多，鉆山溝，像耗子見了貓。142師奉命赴西南，圍剿暫告一段落，肖家璧又抖起精神，他揚言：“解放軍有千軍萬馬，我有千山萬嶺?！?/p>

9月，142師任務(wù)完結(jié)，425團掉頭殺回遂川。這個團的番號，追根溯源就是井岡山時期的31團，仇人相見，眼都紅了。數(shù)次搜山卻撲空，山民不敢出聲——肖家璧放話，國民黨遲早回來，誰敢給解放軍帶路就殺全家。

陳正人坐鎮(zhèn)縣城，先不急打，他把宣傳隊拉進山，放電影，開夜學(xué)，講清國共和談崩潰、蔣介石已退臺的事實。墻上貼出肖家璧列舉的十三條大罪，寫得血淋淋。老百姓這才敢放下心，再補一刀：425團封山斷糧，不準(zhǔn)任何人給靖衛(wèi)團送米面。

深山老林里，槍響少了，肚子卻餓得慌。9月18日凌晨，湖坑村村民看到幾個黑影摸下山，認(rèn)出正是肖家璧本人，連夜稟報425團。王星團長調(diào)一個排在四面布網(wǎng)，朝陽剛露，就聽山坡傳來一聲驚呼——巡邏兵拽出了衣衫破爛的肖家璧。再無退路的“土皇帝”被雙臂反綁，嘴里還罵街，士兵只是冷眼看著。

押回遂川后，公審定在11月11日?？h城老少站得水泄不通，先上場的是受害者家屬，一位皺紋縱橫的老太太顫聲喊：“這手就是他剁的！”空氣沉悶得像要炸裂。審判長宣布死刑，槍聲一落，廣場深處有人放鞭炮，震得瓦片直顫。

二十年前的一句“算賬”，到此劃上句號。槍聲在山谷間回蕩，江西大地終于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