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9月23日的清晨，北京總后某醫(yī)院的燈才熄一半，病房門口突然靜了下來——53歲的郭俊卿停止了呼吸。護士在病歷上寫下時間，轉(zhuǎn)身去通知家屬。站在門外的郭利華眼眶通紅，卻沒掉一滴淚，她輕聲嘟囔：“媽，您辛苦了。”

靈堂布置得很簡單，一口舊皮箱、一床舊軍毯擺在遺像旁，那是她全部可見的遺物。戰(zhàn)友們陸續(xù)趕來，軍帽壓得很低。有人悄悄說了一句：“她當年頂著男孩身份扒火車上前線，多像《木蘭辭》里寫的?！惫A聽見了，鼻子一酸，可還是立得筆直。

時間撥回1931年2月，熱河凌源的春天還帶著寒味，郭俊卿出生在一座河灘草屋里。六年后那場洪水卷走房屋，也卷走了安穩(wěn)。逃荒、乞討，父親靠給地主扛活勉強糊口。1944年冬，父親被逼上山砍柴摔成重傷，三天后撒手人寰，十三歲的郭俊卿剃光頭、穿舊棉襖，硬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小子”。

抗戰(zhàn)勝利那年，她在路邊第一次看見蘇聯(lián)女兵，腦袋轟的一下：女人也能拿槍！第一次報名，真實年齡寫十四，一口回絕；第二次添了兩歲，改名“郭富”，終于被林東縣支隊收下。臨行前，她跪在母親腳邊，只說了半句話：“娘，我去給爹報仇。”母親抹淚沒攔。

當通訊員的日子，苦得出奇。零下二十度送信，馬死在半路，她背著馬鞍走完最后十多里?；氐今v地，嘴唇凍得發(fā)紫，卻把信按時交到手。那一年，她被吸收入黨，年僅十五歲。冬夜點名，排長笑著喊：“假小子上前！”戰(zhàn)友跟著起哄，她一抬嗓“北風那個吹”，帳篷里笑聲一片，疲憊少了大半。

1947年春，她已是四班班長。平泉攻堅戰(zhàn)，她帶突擊班撕開缺口，副班長犧牲，她咬牙舉著沖鋒槍把最后一梭子彈打光。山頭拿下，四班被授予“戰(zhàn)斗模范班”，還給縱隊立了面旗。遼沈戰(zhàn)役，她升任機槍連副指導員，三天三夜守陣地，炮火震得耳膜嗡嗡響，她仍端著馬克沁掃射，一寸沒退。

行軍南下經(jīng)過浠水，沒有橋，她背病號趟冰水。水涼刺骨，剛上岸又折回去，來來回回十多趟。水線過腰，她強撐到最后一個兵安全。婦科病就是那時候落下的，最終導致子宮被切除。話不多，可戰(zhàn)士看她眼神都帶敬意，私底下仍叫她“假小子”，因為沒人敢懷疑她不是男兒。

1949年初夏，部隊進行體檢。她指明要女醫(yī)生，負責登記的軍醫(yī)覺得奇怪，卻還是照辦。棉被一掀，謎底揭開。消息送到軍政治部秘書長李振軍那兒，他拍桌大笑：“巾幗英雄啊！”幾天后，全軍英模大會宣布這一炸響消息，會場掌聲跟山崩似的。她第一次換上女裝，被推到主席臺，紅色披肩發(fā)一甩，反而更顯英氣。

1950年9月，全國戰(zhàn)斗英雄模范代表會議在北京舉行。火車從漢口出發(fā)，她看著窗外稻田閃過，忍不住唱起陜北小調(diào)。25日，禮堂內(nèi)人潮沸騰，毛主席、周總理步入主席臺，全場高呼口號。主席握住她的手，那手掌寬厚溫暖，她眼眶立刻濕了。正式發(fā)言時，她坦陳：“打仗時只想著給窮人出頭，沒想過當英雄。”樸素直白，卻擊中了聽眾的心。

會后她隨青年代表團訪蘇。莫斯科燈火通明，地鐵墻壁鑲嵌彩色琉璃，她瞪大眼噓聲連連。同行的隊員打趣：“郭富同志，見識大了吧！”她邊走邊寫速記，想把這些新鮮事物帶回國。1951年回到北京，她請假返鄉(xiāng)，母親顫巍巍摸著女兒的肩膀，反復念叨一句：“閨女長大嘍。”

感情卻很坎坷。戰(zhàn)場舊日老排長暗暗喜歡她，多次表白。“小郭，跟我走吧。”她只是搖頭。身體的創(chuàng)傷讓她心里自卑，她寧愿一個人。后來，她干脆改名“李民”，繼續(xù)短發(fā)、寬軍裝，在工作里當“假小子”，省得別人追問。

1964年，她在上海福利院領養(yǎng)了一個襁褓女嬰，取名“利華”，意為利國利民利中華。夜深人靜，她抱著孩子哼《蘇三起解》，聲音低低的。鄰居聽過，說那唱腔里有風雪味。她笑笑，不解釋。孩子長大后讀軍醫(yī)大學，每次放假回來都會給她檢查身體，叮囑少勞累。母女倆說話很直白，像朋友。

1981年4月，她辦完離休手續(xù)，寫報告要求恢復本名“郭俊卿”。批復下達那天，她把“郭富”“李民”兩塊舊名章放進皮箱，蓋好，沒再動過。晚年生活極簡，一張小木桌，兩本《蘇聯(lián)游記》翻得卷邊。偶爾有年輕戰(zhàn)士來訪，她拿出那枚“全國女戰(zhàn)士英雄”獎章給他們看，只說一句：“好好干活?！?/p>

病重住院時，郭利華天天守在床邊。母親意識清醒時最常念叨的卻是倒在平泉山頭的副班長，還有那匹累死的馬。9月23日凌晨，她對女兒擠出一個笑。兩分鐘后，監(jiān)護儀歸于平線。

遺體告別結(jié)束，郭利華照慣例買好三天的菜，關窗拉簾，把酒杯擺在遺像前。靜坐許久，她低聲說：“媽媽，我會好好行醫(yī)?！痹捯粑绰洌忸^的風把窗紗吹動，像是在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