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歲的老周蹲在斑駁的“反攻大陸”標(biāo)語底下抽煙，右臉那道蜈蚣似的疤在光線下特別顯眼那是1979年小金門炮戰(zhàn)留下的，跟墻上褪色的標(biāo)語一樣，都是他這輩子甩不掉的印記。

老周抽的是最嗆的那種煙，抽一口咳三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路過的鄰居都知道，這老爺子又在想事兒了。

想啥呢？還能是他那個剛被教召的兒子子漢唄。

從“第二生命”到“骰子”

十七歲那年，老周背著鋪蓋進了軍營。

班長拍著他的肩膀說：“記住了，槍就是你的第二生命，丟槍比丟命還丟人。”那時候他信，每天把步槍擦得能照見人影，覺得自己是要“反攻大陸”的英雄。

1979年小金門那場炮戰(zhàn)，改變了一切，炮彈落下來的時候，老周正趴在戰(zhàn)壕里，一塊彈片擦著右臉飛過去，血瞬間糊住了眼睛。

等他醒過來，看見班長趴在不遠處的地雷區(qū)，手里還攥著槍，槍管彎成了個問號。

后來清理戰(zhàn)場的人說，班長是想撿掉在雷區(qū)的槍，才踩中的?！皬哪翘炱?，我就明白班長說的是屁話?！?/p>

老周現(xiàn)在跟人聊起這段，總愛啐一口，“槍哪是第二生命？就是個骰子，擲出去的時候，你根本不知道回來的是肉還是骨頭?！?/p>

真正讓他心里那道“英雄夢”徹底碎掉的，是山東小兵。

那小子才二十九歲，山東人，說話帶著口音，總說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婦。

有天夜里巡邏，浪太大，小兵沒站穩(wěn)掉海里了，等撈上來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直勾勾的，像兩條死魚。

“年輕的娃，說沒就沒了?！崩现芷鐭燁^，聲音有點抖，“為了啥呢？就為墻上那幾個破字？”

后來子漢翻家里舊物，找出一沓《保衛(wèi)臺灣》雜志，封面都是持槍的“英雄”。

老周看見，二話不說扔進灶膛，火“轟”地一下起來，紙灰飄了滿廚房?！皠e讓這些垃圾臟了我兒子的眼?！彼f這話時，眼睛盯著火苗，像是在燒自己的過去。

當(dāng)“服從”撞上“活下去”

子漢收到教召通知那天，老周沒罵他，也沒嘆氣，就是默默地找出剃刀，拉著兒子去了巷口的理發(fā)店。

“剃光頭?！崩现軐戆l(fā)師說，“剃干凈點，好認(rèn)尸?！?/p>

子漢當(dāng)時臉都白了，以為老爸氣糊涂了。

老周卻拍著他的肩膀，笑得比哭還難看：“傻小子，真到那天，你要是認(rèn)不出來我，我認(rèn)不出你，多冤枉。”

教召前一晚，老周塞給子漢一個東西塑料做的玩具手槍模型，比巴掌還小。

“每天摸一遍。”老周說，“記住了，扳機比命硬，但命比啥都重要。”

子漢沒說話，默默把塑料槍塞進包里，他知道老爸想說啥，前陣子父子倆吃飯，電視里正播“漢光演習(xí)”，老周突然放下筷子：“如果哪天真打起來，有人喊你沖鋒，你先給他一槍，再跑。”

這話子漢一開始以為是醉話，直到老周又重復(fù)了一遍，聲音像磨鈍的刀在石頭上蹭：“聽見沒？先打長官，再跑，別學(xué)你爸當(dāng)年傻。”

子漢握緊了老爸的手，那雙手全是老繭，還有當(dāng)年握槍磨出的硬皮。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就是覺得那雙手涼得像冰。

老周這脾氣，在眷村里算是出了名的“刺頭”，前陣子在逢甲夜市，幾個大學(xué)生發(fā)“全民國防”傳單，喊著“抗中保臺，人人有責(zé)”。

“國防？你們懂個屁！”

領(lǐng)頭的大學(xué)生不服氣：“阿伯，現(xiàn)在形勢不一樣了，我們要保護臺灣！”

“保護臺灣？”老周冷笑一聲，指著自己的臉，“我臉上這疤，就是當(dāng)年‘保護臺灣’留下的。

你聞過火藥味嗎？見過活生生的人變成尸體嗎？”他越說越激動，差點動了手，最后被旁邊的人拉開，有人小聲勸那大學(xué)生：“別惹榮民。”

老周聽見了，回頭吼：“誰是榮民？老子不是！”他最煩這個詞，好像他們這些老兵，就該被釘在“效忠”的牌子上，忘了自己也是爹生娘養(yǎng)的。

子漢入伍那天，老周沒去送。

他一個人走到海邊的防波堤，風(fēng)挺大，吹得眼睛疼。

他想起1979年，自己抱著山東小兵的尸體，那個人還睜著眼，他當(dāng)時心里說：“兄弟，我一定帶你回去?！苯Y(jié)果呢？最后只能裝進黑色塑料袋，扔進了海里。

“如果真有那天，別讓子漢變成塑料袋。”老周對著海峽那邊低聲說，聲音被風(fēng)吹散，不知道有沒有人聽見。

現(xiàn)在的眷村拆得差不多了，老周住的這棟樓，電梯里貼著新的“抗中保臺”海報，旁邊就是塊掉漆的“榮民之家”銅牌。

電梯門一開一合，老周總覺得像一張張合不上的嘴，在說些他聽不懂的漂亮話。

前幾天鄰居老陳來找他喝酒，老陳是海軍陸戰(zhàn)隊的，左耳被炮震聾了，說話總扯著嗓子。

喝到一半，老陳突然哭了：“當(dāng)年我要是敢回頭給排長一槍，現(xiàn)在就不會尿褲子了……”老周沒勸，跟著喝，最后倆人都鉆到桌子底下去了。

老周知道，他們這些人，心里都藏著個“如果”。

如果當(dāng)年沒聽話，如果當(dāng)年敢跑，如果當(dāng)年……可惜沒多如果。

現(xiàn)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個塑料手槍塞給兒子，把那句“先打長官再跑”刻進子漢腦子里。

管他什么“反攻大陸”還是“抗中保臺”，在老周這兒，都不如兒子活著回家吃面重要。

天快亮透了，老周掐滅最后一根煙，慢慢往回走。

巷口的“反攻大陸”標(biāo)語又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的墻皮，看著倒比原來順眼多了。

他摸了摸右臉的疤，好像沒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