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是絕頂?shù)闹钦?，我曾開玩笑說要把他的大腦解剖開來，看他的大腦與一般人的大腦比有何特異的紋理。但他又是個"笨人"，作畫、寫字、治印、吟詩都像他做木匠活兒那樣，是一斧一斧斫出、一層一層刨出來的。尤其那工蟲翅膀上的網(wǎng)絡(luò)，不僅造型一絲不茍，連筆道質(zhì)量都經(jīng)得起考驗，僅此一例即可證齊白石之笨功夫不虛。陳師曾也嗔他畫工筆"勞人"，看來陳師曾成為促齊朝"寫意"演變的因素之一。但齊白石還是一位誠實的匠人，又把匠事做到大匠的高度，仍用"魯班門下"、"大匠之門"印自詡。
還有一事可見齊翁匠心。翻閱過院藏<<全集>>，令人驚異的是這么一位天才畫家競?cè)涣粝铝四敲炊嗖輬D，有的草圖竟然把那些筆道-一雙鉤下來。讀了齊白石的自述，你就知道他早就有過這笨功夫:幼時即以描紅紙勾影雷公的形象，做雕花匠時從繡像小說的插圖里勾摹人物，還曾花半年工夫勾影那套借來的殘缺不全的<<芥子園畫譜>>。這些勾影的形象成為齊白石鍛煉造型和筆法的基本功，也成為他創(chuàng)造的依據(jù)。這大體是匠人的傳統(tǒng)，無論是畫工、木工、繪瓷工，還是雷家那有名的建筑家，都是靠樣子起家、靠樣子傳承的。"樣式雷"有雷家樣，齊白石有齊家樣。齊白石繼承的是匠人的傳統(tǒng)，所以他在自述中稱自己是由木匠轉(zhuǎn)做"畫匠"的。

圖3.雙勾摹譚溥梅花齊白石117.5cmx33cm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北京畫院藏齊白石畫稿在各館中最多，實際上又有樣畫、畫稿、記寫之別。
樣畫者，乃以薄紙依原大勾影摹繪他人作品以為范本。如<<雙勾梅花稿>>摹自楊補之及同鄉(xiāng)尹和伯、譚溥之作(圖3)，甚至連題跋和印章也都依樣摹下來。當(dāng)年的齊白石見佳作可學(xué)又買不起，只好勾摹下來，留作學(xué)習(xí)前人章法、結(jié)構(gòu)、筆法的樣本。又如<<臨金農(nóng)稿>>，學(xué)習(xí)了構(gòu)思立意，一并臨寫了金農(nóng)書法。還有的臨習(xí)之作加題識生發(fā)出畫外之意來，如<<影勾填墨鵲稿>>(圖4)有長題，寫畢胡何光炳精畫鵲事，又言將其"置之座前，有不樂時觀之，覺愁苦事化之為清氣從口中而出"，此又見老人樂作摹稿并以此自娛之狀。

△ 圖4.影勾填墨鵲稿齊白石 30.5cmx40.5cm 1948年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畫稿者，非他人之作，而是自家草稿或勾畫自己作品之造型，以為再畫之稿本，亦是自家之畫樣。如<<不倒翁稿>>(圖5)題"壬戌四月初六為友人畫存稿"，此即1922年初畫不倒翁之底稿，此后重畫此畫之畫樣。齊白石的簡筆人物多有草圖，且尺寸、筆畫、結(jié)構(gòu)多有推敲，自謂"用心頗苦"，尤見其藝術(shù)匠心，亦可見其意象造型之不易。又有些圖稿寫有"兒輩需珍重收用"字樣，此種意圖與古代畫工傳藝之法無異。

△ 圖5.不倒翁稿 齊白石 51cmx30.5cm 1922年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記寫者，系齊白石游歷中所見之景物，記寫(或默寫)其情態(tài)樣相，或評析其結(jié)構(gòu)特征，或粗寫其造型意味，皆為創(chuàng)造之據(jù)。其中若廠肆所見人物<<頭像稿>>(圖6)乃默寫之精品。

△ 圖6.頭像稿齊白石34cmx27cm1926年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圖7.雙面山水稿齊白石26.5cmx37.5cm1905年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圖8.魚鷹 齊白石16.5cmx28.5cm1904年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 圖9.磚紋若鳥 齊白石 28cmx20.5cm1919年 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 圖10.沒骨鴿稿 齊白石 38cmx28.5cm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五出五歸"中記寫山川舟橋、寫生禽鳥頗多，若陽朔<<雙面山水稿>>(圖7)、江西<<魚鷹>>(圖8)皆隨手所記。齊白石研究禽鳥頗細(xì)且有趣，如法源寺所見磨印石漿磚紋似鳥，遂就地描下，得其天然之趣(圖9);<<寫生鷹本>>注有"尾毛九數(shù)"，但畫時卻不計幾數(shù);晚年為畫鴿而寫生并試沒骨畫法更為畫史美談(圖10)。眾人皆知齊畫好，齊畫妙，卻不知齊畫背后的苦功和匠心，其畫稿道出些許端倪，啟吾儕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