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27日清晨，北平東便門外的軍用電話線被連續(xù)接入，值班報務員只來得及記下“武清”“第5師”“緊急”幾個關鍵詞，便被后續(xù)報文聲淹沒。三個月前北平剛和平解放，如今改編工作卻陡然吃緊。

北平局勢看似風平浪靜，其實暗流洶涌。傅作義25萬舊部陸續(xù)集中在三河、順義等地，番號不變、槍支猶在，只有一紙協(xié)議約束。華北軍區(qū)、第四野戰(zhàn)軍都清楚，只要某個師率先鬧事，連鎖反應就會發(fā)生。

東北野戰(zhàn)軍38軍此時正負責北平東南方向改編。軍長李天佑雖新近休整，但兵鋒銳利，旅史上寫著“白刃五百米”的紀錄。上級給38軍兩大任務：一是盯緊中央軍嫡系94軍，一是支援渡江前線物資南運。

94軍在黃埔系中資歷不淺，師團干部多受過美械整訓，自恃“中央嫡派”，對“和平改編”四字頗不買賬。特別是第5師，師部里既有黃埔老同學，又有軍統(tǒng)潛伏人員，內部情緒雜糅，極易被挑撥。

3月25日晚，第5師提前點燃了導火索。先是拆掉歡迎彩樓，又在營門口刷滿“誓死不編共軍”標語，隨后一發(fā)60迫擊炮彈在臨時駐地炸響。雖未造成人員傷亡，卻使派去做工作的112師副師長楊大易、政治部主任李欣陷入險境。

李欣冷靜觀察，發(fā)現(xiàn)對方既想鬧事，又怕真打。他決定拖延時間，要求“到軍部開軍官代表會”，借機把被扣留的政工人員全部召回。楊培德代師長嘴上答應，心里暗暗盤算，但終究沒敢拒絕。

26日下午，最后一批干部安全返回38軍軍部。李天佑當即讓作戰(zhàn)參謀攤開地圖，只說一句：“全殲容易，繳械為上?！彪S后親自抓起電話直撥武清。

“楊代師長，我只說一次，”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像刀，“放下武器或武力解決，兩條路，下午五點前給答復。”短短二十六個字，沒有第三種選擇。對話剛落，作戰(zhàn)科命令各團按預案展開包圍。

楊培德慌了。他知道38軍有六萬人，炮兵營距武清不過二十公里，一小時即可就位。更要命的是，第5師彈藥儲備只夠打一晝夜，且內部派系林立，真要硬碰，未必頂?shù)米　?/p>

下午三時，他不得不掛出白旗，指派副師長率先交槍。38軍僅用一夜完成收械，繳獲美造火炮二十七門、輕重機槍三百余挺。次日清點時，東野軍械處感嘆：“一師裝備，比松垮兩軍還闊?！?/p>

第5師就范的消息通過聯(lián)合辦事處迅速傳開。此前尚在觀望的94軍其余兩個師立刻偃旗息鼓，乖乖接受番號改編。東野后勤因此順利抽出一個整師南下支援渡江，一場可能擴散的動蕩被掐滅在萌芽。

值得一提的是，兩天后，香山東北的小道上仍可見零星逃散士兵，他們本想攀山潛入城區(qū)，卻被中央警衛(wèi)團截住。幾周前香山曾差點被傅作義警衛(wèi)團闖入，如今再無人敢冒這個險。改編速度與警衛(wèi)力度，形成了明暗兩道防線。

傅作義舊部派系復雜，不只蔣陳派與綏遠系，還有閻錫山遺留的晉軍勢力。多年來他們在抗戰(zhàn)、內戰(zhàn)中的經(jīng)歷各異，思想溫度差距極大。同一牌號的鋼，用火候不同，硬度也不一樣，這給政工干部帶來不小挑戰(zhàn)。

改編并不僅是收繳武器，更要鏟掉舊軍制留下的“長官萬能”。華北軍區(qū)第63軍的宋雙來在第89師警衛(wèi)連搞訓練時，發(fā)現(xiàn)連長仍然拿藤條抽兵。宋雙來干脆把藤條折斷，當眾宣布：“打人，先打我。”連隊士兵這才第一次鼓掌。

士兵換章易，換腦筋難。政工隊在每個師辦夜校，宣講津浦線、臨津江的戰(zhàn)例；炊事班用小灶犒勞全連，卻讓連長和炊事兵同坐一條板凳吃飯。三個月后，新軍名冊上已看不到“兵熊將貴”的舊痕跡。

東野最終在5月抽身南下，留下的接防部隊只要巡視營房就能斷定情況：“槍油管干凈，床鋪一色整齊，隊列口令不帶舊腔。”這意味著改編完成的不只是武器序列，更是作風和制度。

李天佑那通“只有兩條出路”的電話，如今在38軍老兵口中成了一句傳奇。它不是簡單的威嚇，而是憑實力、憑政策的雙重支點，對抗改編的不穩(wěn)定因素被迅速壓縮到最小。當時參與其事的政工干部后來感慨：真正讓第5師低頭的，一半是大炮，一半是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