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肖浩宇的第三年，我依然覺得自己是幸運(yùn)的。

直到婆婆王淑麗開始頻繁地為我張羅相親。

起初我以為是玩笑，后來才知她是認(rèn)真的。

更讓我心寒的是，她一面拉著我的手說“晴晴嫁虧了”，

一面卻在浩宇面前，編織著關(guān)于我“不安于室”的謊言。

我像個夾在風(fēng)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氣，百口莫辯。

浩宇看我的眼神，漸漸從信任變得復(fù)雜、疏離。

這個曾讓我感到無比溫暖的家，正在無聲地龜裂。

而我，甚至不知道裂縫究竟是從哪里開始的。

01

結(jié)婚三周年紀(jì)念日那天傍晚，我特意提早下班。

經(jīng)過樓下面包店時，買了浩宇最愛吃的栗子蛋糕。

推開家門，一股濃郁的雞湯香味撲面而來。

婆婆王淑麗系著碎花圍裙，正在廚房里忙碌。

“晴晴回來啦？”她回頭，臉上堆著親切的笑。

“媽，不是說好了今晚我來做飯嗎？”我放下包。

“你們年輕人上班累，紀(jì)念日就該吃現(xiàn)成的。”

她擦擦手，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蛋糕盒子。

動作自然，語氣溫和，任誰看了都是位體貼婆婆。

浩宇還沒回來，我進(jìn)廚房想幫忙打下手。

“不用不用，都快好了?！逼牌泡p輕推開我。

“你去換身舒服衣服，浩宇也該到了?！?/p>

六點(diǎn)整，鑰匙轉(zhuǎn)動門鎖的聲音準(zhǔn)時響起。

浩宇捧著一束香檳玫瑰進(jìn)來，臉上帶著倦色。

“老婆，紀(jì)念日快樂。”他把花遞給我，笑容有些疲憊。

“謝謝老公。”我接過花，聞了聞，心里甜絲絲的。

婆婆端著最后一道清蒸鱸魚從廚房出來。

“浩宇快去洗手，咱們開飯了，都是你們愛吃的。”

飯桌上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確實(shí)豐盛得有些過分。

我們?nèi)寺渥?，浩宇開了瓶紅酒，給每人倒上小半杯。

“媽，辛苦您了。”浩宇舉杯。

“不辛苦，看著你們好，我就高興。”婆婆抿了一口。

起初氣氛很好，婆婆不停給我夾菜，噓寒問暖。

聊著聊著，話題轉(zhuǎn)到她最近參加的老年大學(xué)書畫班。

“我們那個書畫班，有個老李，他兒子可了不得。”

婆婆夾了塊魚肉，狀似無意地提起。

“三十出頭，自己開科技公司，去年上市了?！?/p>

浩宇笑了笑：“那挺厲害的?！?/p>

“可不是嘛，”婆婆嘆口氣，目光若有似無掃過我。

“那孩子我見過，又高又帥，人品也好。”

“就是忙事業(yè)，耽誤了，一直沒找對象。”

我低頭吃著飯，沒接話，心里隱隱覺得有些別扭。

婆婆話鋒一轉(zhuǎn)：“晴晴，我記得你大學(xué)學(xué)經(jīng)濟(jì)的？”

“嗯，媽，怎么了？”我抬起頭。

“老李兒子公司正缺個懂財務(wù)管理的合伙人呢?！?/p>

婆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上次他還說，想找個信得過、有能力的自己人。”

“媽，”浩宇打斷她，“晴晴現(xiàn)在工作挺穩(wěn)定的。”

“穩(wěn)定是穩(wěn)定，”婆婆放下筷子，“就是屈才了。”

“我們晴晴這么漂亮又能干，窩在小公司多可惜?！?/p>

她伸手拍拍我的手背，語氣滿是疼惜。

“媽看你天天加班，掙得又不多，媽心疼?！?/p>

這話聽著是關(guān)心，可我卻覺得哪里怪怪的。

浩宇沒再說話，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湯。

他握著湯勺的指節(jié)，似乎微微收緊了些。

這頓飯的后半程，氣氛莫名沉默了許多。

婆婆沒再提那位“青年才俊”，轉(zhuǎn)而說起小區(qū)瑣事。

但我能感覺到，浩宇的情緒明顯低落了下來。

收拾碗筷時，婆婆搶著把碗碟收進(jìn)廚房。

“你們?nèi)バ菹ⅲ裉煳襾硐?。?/p>

我和浩宇回到臥室，他松開領(lǐng)帶，倒在床上。

“累了？”我坐到他身邊，幫他按摩肩膀。

“嗯，最近項目緊?！彼]上眼睛。

我想起飯桌上的對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媽剛才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p>

浩宇睜開眼，看著我，眼神有些復(fù)雜。

“我沒往心里去。”他頓了頓。

“就是覺得……媽說得也許有點(diǎn)道理?！?/p>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道理？”

“你確實(shí)挺優(yōu)秀的，”浩宇扯了扯嘴角。

“嫁給我，好像……是有點(diǎn)委屈你了?！?/p>

“你胡說什么呢！”我輕輕捶了他一下。

“能嫁給你，是我這輩子最不委屈的事。”

浩宇握住我的手，笑了笑，但笑意沒達(dá)眼底。

“我去洗澡?！彼鹕?，走向浴室。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點(diǎn)不安，慢慢擴(kuò)散開來。

02

那頓飯之后，婆婆沒再直接提什么青年才俊。

但她看我的眼神，總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有時是惋惜，有時是探究，有時又像是期待。

大約過了一個多星期，周五晚上，一家人看電視。

婆婆忽然對我說：“晴晴，下周一下午有空嗎？”

“周一？媽，我得上班啊?！蔽矣行┮苫?。

“請個假吧，半天就行?！逼牌艤惤诵?。

“媽有個老姐妹，她兒子從國外回來了?！?/strong>

我心里一緊，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媽，這不太合適吧？”我看了眼浩宇。

浩宇盯著電視屏幕，似乎沒聽見我們的對話。

“有什么不合適的？”婆婆理直氣壯。

“那孩子叫顧言，在投行工作，特別優(yōu)秀?！?/p>

“媽當(dāng)年下鄉(xiāng)，他媽媽幫過我，那是過命的交情?！?/p>

“人家這次回來，特意說要謝謝我們當(dāng)年的照顧?！?/p>

她拉住我的手，語氣近乎懇求。

“就是喝個咖啡，聊聊天，替媽還個人情。”

“你要是不去，媽這老臉往哪擱？”

我為難極了，去看浩宇，希望他能說句話。

浩宇終于轉(zhuǎn)過頭，表情平靜得可怕。

“媽讓你去，你就去吧。”他淡淡地說。

“浩宇……”我不敢相信他會這么說。

“就是喝個咖啡，”他重復(fù)著婆婆的話。

“別想太多，早點(diǎn)回來就行。”

說完，他起身回了臥室，關(guān)上了門。

我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

婆婆卻松了口氣，拍拍我的手背。

“你看，浩宇都同意了，那就這么說定了?！?/p>

周一中午，婆婆一連發(fā)了三個咖啡廳地址給我。

最后選定的地方，在市中心一家高檔酒店大堂。

我特意選了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提前到了。

兩點(diǎn)整，一個穿著考究西裝的男人走了過來。

“是徐傲晴小姐嗎？你好，我是顧言?！?/p>

他伸出手，笑容得體，身上有淡淡的古龍水味。

我跟他握了手，觸感干燥溫?zé)帷?/p>

“顧先生你好，我婆婆讓我代她來向你問好。”

“王阿姨太客氣了，”顧言坐下，招來服務(wù)員。

他點(diǎn)了兩杯手沖咖啡，又詢問了我的喜好。

舉止優(yōu)雅，談吐不俗，確實(shí)符合“海歸精英”的形象。

我們聊了大約四十分鐘，話題僅限于泛泛。

他聊了聊國外見聞，我簡單說了說自己的工作。

全程禮貌而疏離，沒有任何逾越之處。

最后，我看了看表，表示該回去上班了。

顧言也站起身：“很高興認(rèn)識你，徐小姐?！?/p>

“王阿姨一直夸你，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p>

我笑了笑，沒接這話，心里只想著趕緊離開。

走到酒店門口，我正準(zhǔn)備打車回公司。

眼角余光忽然瞥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是浩宇的同事，技術(shù)部的小張。

他正和幾個人站在酒店門外，似乎在等車。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小張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對我點(diǎn)頭笑了笑。

我心臟猛地一跳，倉促地回了個笑容。

然后迅速攔下一輛出租車，逃也似的離開了。

一路上，我心神不寧，給小張發(fā)了條微信。

“張哥，剛才在酒店門口看到你了，好巧?！?/p>

過了幾分鐘，小張回復(fù)了。

“是啊嫂子，跟客戶約在那兒談事。你也是？”

我想了想，打字道：“替家里人見個朋友?！?/p>

小張發(fā)了個“OK”的表情，沒再說什么。

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經(jīng)繃得緊緊的。

晚上下班回家，浩宇罕見地已經(jīng)在了。

他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手機(jī)，屏幕亮著。

“回來了？”他抬頭看我，表情看不出喜怒。

“嗯，”我放下包，故作輕松地問。

“今天怎么這么早？”

“項目告一段落，早點(diǎn)回來陪陪你。”

他說得自然，我卻聽出了一絲別的意味。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晴晴回來啦？”

“怎么樣，下午跟小顧聊得還愉快嗎？”

她問得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讓浩宇聽見。

我渾身一僵，感覺到浩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就……隨便聊了聊，”我含糊道。

“媽，我有點(diǎn)累，先去換衣服。”

逃進(jìn)臥室，我靠在門上，深深吸了口氣。

浩宇沒有跟進(jìn)來，客廳傳來他和婆婆的說話聲。

聲音很低，聽不清內(nèi)容，卻讓我莫名心慌。

吃晚飯時，氣氛比紀(jì)念日那天還要沉悶。

浩宇幾乎沒怎么說話，只低頭吃飯。

婆婆卻顯得很高興，不停給我夾菜。

“晴晴多吃點(diǎn)，下午喝咖啡沒吃東西吧？”

“小顧那孩子真是不錯，對吧？”

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fā)抖，幾乎要忍不住了。

浩宇忽然放下碗，站了起來。

“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p>

他轉(zhuǎn)身走向陽臺，點(diǎn)了一支煙。

我看著他在夜色中模糊的背影，鼻子一酸。

這個從來不怎么抽煙的男人，今天破例了。

婆婆卻像沒察覺到任何異樣，還在說著。

“小顧說他挺欣賞你的，以后可以多聯(lián)系。”

“媽，”我打斷她，聲音有些發(fā)顫。

“求您別說了，行嗎？”

婆婆愣了愣，隨即露出委屈的表情。

“媽這不是為你好嗎？你這孩子……”

我沒再聽下去，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廚房的水聲嘩嘩作響，掩蓋了我輕微的抽泣。

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悄悄改變了。

03

那場咖啡之后的幾天，家里氣氛一直很微妙。

浩宇沒再提那件事，但和我之間像是隔了層玻璃。

看得見彼此，卻觸碰不到真實(shí)的溫度。

周三晚上，浩宇加班，我和婆婆在家吃飯。

飯后，婆婆拉著我坐在沙發(fā)上，欲言又止。

“晴晴，媽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我心里一沉，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媽，您說吧?！?/p>

婆婆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

“媽是過來人，看人看事比你明白。”

“浩宇這孩子，老實(shí)，本分，是個好人?！?/p>

“但是……”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他配不上你，真的，媽看得清清楚楚。”

我猛地抽回手：“媽，您怎么能這么說？”

“我說的是實(shí)話，”婆婆語氣變得急切。

“你看浩宇，工作這么多年，還是個小主管?！?/p>

“工資就那么點(diǎn)，房子還是貸款買的。”

“你呢？要模樣有模樣，要能力有能力。”

“當(dāng)初追你的人那么多，你怎么就選了他？”

我看著婆婆的臉，突然覺得她很陌生。

這個曾經(jīng)在我結(jié)婚時，拉著我手說會把我當(dāng)親女兒的人。

現(xiàn)在卻在用最溫柔的語氣，否定她兒子的價值。

“媽，我愛浩宇，他也愛我，這就夠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但心里已經(jīng)翻江倒海。

婆婆搖搖頭，眼神里滿是“你不懂事”的意味。

“愛？愛能當(dāng)飯吃嗎？晴晴，你還年輕?！?/p>

“女人一輩子最重要的就是嫁對人?！?/p>

“媽是心疼你，不想看你將來后悔。”

我站起身：“媽，我有點(diǎn)累了，先去睡了。”

沒等她回答，我就快步走回了臥室。

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我無力地滑坐在地。

眼淚終于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我不知道婆婆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更不知道，這些話她有沒有對浩宇說過。

如果說過，浩宇聽了，該有多難過？

晚上十點(diǎn)多，浩宇回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后在我身邊躺下。

我背對著他，假裝睡著了。

黑暗中，我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轉(zhuǎn)過身去。

我們背對背躺著，中間的空隙，冰冷而寬闊。

第二天是周四，浩宇休息。

我因為要趕一個報告，還是去了公司。

下午三點(diǎn)多，報告提前完成，我決定早點(diǎn)回家。

想給浩宇做頓他愛吃的，好好聊聊。

推開家門，客廳里傳來婆婆的聲音。

她在哭，聲音哽咽，聽起來傷心極了。

“浩宇啊，媽心里難受，媽都是為了你好……”

我站在玄關(guān)，腳步像被釘住了。

浩宇的聲音很低：“媽，您別說了?！?/p>

“我怎么能不說？”婆婆哭得更厲害了。

“我是你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蒙在鼓里！”

“晴晴她……她心氣高，早就看不上咱們家了?！?/p>

我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渾身發(fā)冷。

“媽，您有證據(jù)嗎？”浩宇的聲音很疲憊。

“證據(jù)？還要什么證據(jù)？”婆婆激動起來。

“那天她去見那個海歸，穿得多漂亮你不是沒看見！”

“回來我問她感覺怎么樣，她臉紅紅的，說挺好。”

“她要是心里沒鬼，怎么會臉紅？”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沖進(jìn)去。

那天我哪里臉紅了？分明是被氣的！

“還有，”婆婆繼續(xù)說著，語氣神秘兮兮。

“我昨天在超市，碰到她們公司的小王?！?/p>

“小王說，晴晴在公司可受歡迎了，好幾個男同事追?！?/p>

“她還經(jīng)常跟一個姓趙的經(jīng)理一起加班，單獨(dú)吃飯。”

“這些事，她跟你提過嗎？”

我眼前一陣發(fā)黑，扶住墻才站穩(wěn)。

小王？我們公司根本沒有叫小王的女同事！

趙經(jīng)理是我上司，五十多歲，女兒都上大學(xué)了！

我們確實(shí)一起加班吃過工作餐，僅此而已！

“浩宇，媽是怕你吃虧啊，”婆婆語重心長。

“你現(xiàn)在不提防著點(diǎn)，等哪天她真跟人跑了……”

“夠了！”浩宇猛地打斷她，聲音帶著怒意。

然后是長久的沉默，久到我以為時間停止了。

最終，我聽到浩宇疲憊至極的聲音。

“媽，我知道了，您別操心了?！?/p>

“我有點(diǎn)悶，出去走走。”

腳步聲朝門口走來，我慌忙退到樓梯間。

浩宇推門出來，臉色灰敗，眼圈發(fā)紅。

他沒看見我，徑直下了樓，背影佝僂而孤獨(dú)。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慢慢蹲了下來。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無法呼吸。

這就是我敬重了三年，口口聲聲說疼我的婆婆。

在我背后，用如此不堪的謊言，捅了我最深的刀子。

而我深愛的丈夫，似乎……相信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扶著墻站起來。

擦干眼淚，整理好表情，推開了家門。

婆婆坐在沙發(fā)上，眼睛還紅著，看到我卻笑了。

“晴晴回來了？今天這么早？”

那笑容慈祥而自然，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嗯，工作做完了。”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浩宇呢？”我問，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婆婆神色沒有絲毫破綻：“他說悶，出去走走?！?/p>

“哦，”我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往臥室走。

“晴晴，”婆婆叫住我。

我回頭，她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浩宇這孩子脾氣倔，要是跟你鬧別扭，你別往心里去?！?/p>

“媽知道你委屈，媽都懂。”

她的手掌溫暖干燥，眼神誠懇得讓人心碎。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我絕不會相信剛才那些話出自她口。

我抽回手，勉強(qiáng)笑了笑。

“媽，我有點(diǎn)累，想躺會兒?！?/p>

“去吧去吧，晚飯媽來做。”

回到臥室，關(guān)上門，我再也撐不住了。

趴在床上，把臉埋進(jìn)枕頭，無聲地痛哭起來。

這個家，怎么會變成這樣？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04

那次偷聽之后，我和浩宇的關(guān)系降到了冰點(diǎn)。

我們依然同床共枕，卻幾乎不再交談。

他回家越來越晚，身上時常帶著煙酒味。

問他，他只說應(yīng)酬多，工作壓力大。

我知道他在逃避，卻不知該如何打破這僵局。

每次我想找他談?wù)?，他總是找借口避開。

婆婆卻像沒事人一樣，依舊對我關(guān)懷備至。

只是那種關(guān)懷，如今在我看來，充滿了虛偽。

一個周末，婆婆說老姐妹約她去郊區(qū)寺廟上香。

“晴晴，你陪媽去吧，浩宇不愛去這些地方?！?/p>

我本想拒絕，但看著她期待的眼神，心軟了。

也許，這是個單獨(dú)和婆婆溝通的機(jī)會？

一路上，婆婆心情很好，哼著不知名的老歌。

到了寺廟，她虔誠地上香、跪拜、捐功德。

我跟在她身后，心不在焉地看著裊裊青煙。

從大殿出來，我們在寺院的茶室休息。

婆婆忽然從包里拿出手機(jī)，翻看著什么。

“晴晴，你看這張照片，拍得多好。”

她把手機(jī)遞過來，屏幕上是我和一個男人的側(cè)影。

背景是我們公司樓下的咖啡廳，時間是某天中午。

那男人是我同事陳峰，我們正在討論項目方案。

但照片的拍攝角度很刁鉆，看起來我們挨得很近。

我甚至還在笑——當(dāng)時陳峰講了個蹩腳的笑話。

“這是……”我震驚地看著婆婆。

“媽一個朋友的女兒，正好在你們公司附近上班?！?/p>

婆婆收回手機(jī)，語氣隨意得像在談?wù)撎鞖狻?/p>

“她說看見你跟一個男同事很親密，就拍下來了?！?/p>

“媽本來不想給你看的，怕你尷尬。”

“但是浩宇他……他最近情緒不好，媽擔(dān)心?！?/p>

我的手腳冰涼，聲音都在發(fā)抖：“您給浩宇看了？”

婆婆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我也是不得已”。

“浩宇問我你是不是有事瞞著他，媽沒辦法?！?/p>

“這張照片，至少證明你沒做更出格的事，對吧？”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更出格的事？媽，您覺得我做了什么？”

“晴晴，你別激動，”婆婆壓低聲音。

“媽是相信你的，但人言可畏啊。”

“浩宇現(xiàn)在心里有疙瘩，你得體諒他?！?/p>

“等這陣子過去了，你們還是好好過日子。”

她說得冠冕堂皇，卻字字句句都在坐實(shí)我的“罪名”。

我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感到恐懼。

這不是我認(rèn)識的那個婆婆。

至少，不完全是。

回去的路上，我一言不發(fā)。

婆婆卻一直在說話，內(nèi)容顛三倒四。

一會兒說浩宇小時候多乖，一會兒又說我不容易。

說到最后，她突然握住我的手，眼圈紅了。

“晴晴，媽有時說話不中聽，但心是好的?！?/p>

“你要相信媽，媽這輩子，最希望你們好?！?/p>

我看著她濕潤的眼睛，心亂如麻。

憤怒、委屈、困惑、還有一絲憐憫，交織在一起。

到家時，浩宇正在客廳看電視。

他看到我們，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復(fù)雜難辨，有審視，有懷疑，還有痛苦。

我知道，那張照片，他已經(jīng)看過了。

晚飯后，浩宇去了書房，說要加班。

我洗漱完，坐在床邊等他，決定今晚必須談清楚。

快十一點(diǎn)時，浩宇才進(jìn)來，身上有淡淡的煙味。

“還沒睡？”他問，沒看我，徑直走向衣柜。

“浩宇，我們談?wù)??！蔽业穆曇艉芷届o。

他拿睡衣的手頓了頓：“太晚了，明天再說吧。”

“就現(xiàn)在，”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那張照片，是媽給你的，對嗎？”

浩宇終于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碎裂了。

“是又怎么樣？”他的聲音很冷。

“那是個誤會，”我急切地解釋。

“那是我們同事陳峰，我們在談工作！”

“談工作需要笑得那么開心？需要靠那么近？”

浩宇的語氣里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浩宇，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

“我相信你什么？”他打斷我，聲音提高。

“相信你只是去‘還人情’？相信你只是‘談工作’？”

“徐傲晴，我不是傻子！”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我渾身一震。

“媽她……她說的那些話，你不能全信?！?/p>

我的眼淚涌了上來，聲音哽咽。

“她最近有點(diǎn)奇怪，她說的話，不一定都是真的?！?/p>

浩宇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失望。

“傲晴，那是我媽。”

“她或許方式不對，但她不會害我，更不會騙我?！?/p>

“你呢？你到現(xiàn)在，還在把責(zé)任推給她？”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話可說。

所有的解釋，在“那是我媽”四個字面前，蒼白無力。

血緣的紐帶，天然的信任，我永遠(yuǎn)無法逾越。

“好，”我點(diǎn)點(diǎn)頭，擦掉眼淚。

“既然你相信你媽，不相信我，那我們……”

后面的話，我沒能說出口。

浩宇也紅了眼眶，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我。

“睡吧，我累了?！?/p>

那一夜，我們之間最后一點(diǎn)溫暖，也熄滅了。

我睜著眼睛到天亮，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

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我知道，這個家，快要散了。

05

那場失敗的談話之后，我和浩宇進(jìn)入了冷戰(zhàn)。

我們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他回家越來越晚，有時甚至夜不歸宿。

打電話過去，要么不接，要么說在加班。

婆婆似乎很著急，不停地在我們之間周旋。

她對浩宇說：“晴晴知道錯了，你就原諒她吧?！?/p>

她對我說：“浩宇脾氣倔，你多哄哄他就好了?！?/p>

聽起來句句都在勸和，實(shí)則每句都在火上澆油。

我開始認(rèn)真考慮離婚的可能性。

這段婚姻里，我耗盡了所有的熱情和信任。

看不到未來，也找不到繼續(xù)下去的理由。

一個周三的下午，我提前請假去了律師事務(wù)所。

咨詢了離婚程序、財產(chǎn)分割、以及需要準(zhǔn)備的材料。

走出律所時，天空陰沉沉的，飄起了細(xì)雨。

我沒打傘，任由雨絲打在臉上，冰涼一片。

回家路上，經(jīng)過我和浩宇第一次約會的那家書店。

櫥窗里還擺著我們當(dāng)年一起看過的那本詩集。

物是人非，不過短短三年。

到家時，婆婆正在客廳里插花。

看到我渾身濕透，她嚇了一跳。

“晴晴！怎么淋成這樣？快去換衣服！”

她小跑著去浴室拿來干毛巾，幫我擦頭發(fā)。

動作溫柔，眼神關(guān)切，像個真正的母親。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可悲。

這個讓我心寒至極的人，此刻卻在為我擔(dān)心。

“媽，”我開口，聲音干澀。

“嗯？怎么了？”她停下動作，看著我。

“如果……如果我和浩宇離婚，您會怪我嗎？”

婆婆的手僵住了，毛巾掉在了地上。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哆嗦著。

“離……離婚？晴晴，你說什么胡話呢！”

“我沒說胡話，”我平靜地說。

“這個家，已經(jīng)沒有我的位置了。”

“浩宇不信我，您也不信我，我留著還有什么意思？”

婆婆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不能離婚！絕對不能！”

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zhí)拗。

“你們不能離婚！我不同意！”

“媽，這是我和浩宇的事……”

“我不管！”她打斷我，聲音尖銳。

“你們要是敢離婚，我就……我就死給你們看！”

我被她的反應(yīng)嚇到了，愣在原地。

婆婆也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松開手，喘著氣。

“晴晴，媽求你，別離婚，好不好？”

她的語氣軟下來，帶著哭腔。

“浩宇他離不開你，這個家也離不開你?！?/p>

“媽以后再也不多嘴了，你們好好過，行嗎？”

看著她又恢復(fù)成那個可憐無助的老人，我心軟了。

但也更困惑了：她到底想要什么？

晚上浩宇回來時，我正坐在客廳發(fā)呆。

他看起來也很疲憊，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

“還沒睡？”他問，語氣平淡。

“浩宇，我們談?wù)勲x婚的事吧?！?/p>

我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出了口。

浩宇猛地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我，眼神震驚。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離婚吧?！?/p>

我重復(fù)了一遍，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浩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良久，他啞聲問：“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點(diǎn)點(diǎn)頭。

“這樣互相折磨，沒意思。”

浩宇的眼睛紅了，他張了張嘴，卻沒發(fā)出聲音。

我看到他喉結(jié)滾動，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好，”他終于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既然你想好了，我……”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婆婆突然從臥室沖了出來。

她穿著睡衣，頭發(fā)散亂，臉上滿是淚痕。

“不行！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

她撲過來，抓住浩宇的胳膊，又抓住我的。

“你們不能離婚！不能啊！”

“媽，”浩宇試圖安撫她，“您別這樣?！?/p>

“我不管！”婆婆哭喊著，情緒徹底失控。

“你們要是離婚，我現(xiàn)在就從這窗戶跳下去！”

她說著，真的朝陽臺沖去。

我和浩宇嚇壞了，同時沖過去拉住她。

三個人拉扯在一起，場面混亂不堪。

婆婆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造了什么孽啊……這個家怎么就散了……”

浩宇抱著她，眼眶通紅，一遍遍說“媽，別這樣”。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一片荒涼。

最后，離婚的話題，在那個混亂的夜晚不了了之。

浩宇把婆婆扶回房間，喂她吃了安神的藥。

我回到臥室，坐在黑暗里，聽著隔壁隱約的哭聲。

不知過了多久，浩宇推門進(jìn)來。

他沒有開燈，在床邊坐下，離我很遠(yuǎn)。

黑暗中，他的聲音疲憊而蒼涼。

“傲晴，對不起?！?/p>

我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受委屈了?！?/p>

“我也知道，我媽她……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p>

我驚訝地轉(zhuǎn)頭看他，雖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

“但是，”他繼續(xù)說，聲音哽咽。

“她是我媽，她最近……狀態(tài)很不好。”

“有時候說的話，做的事，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我看著她那樣，心里難受，又不知道該怎么辦。”

“所以我就逃避，把氣撒在你身上……對不起?！?/p>

這是這么久以來，他第一次對我說這么多話。

也是第一次，承認(rèn)婆婆有問題。

我摸黑找到他的手，緊緊握住。

他的手很冰，在微微顫抖。

“浩宇，媽她……到底怎么了？”

我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浩宇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最后，他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也不知道?！?/p>

“但我總覺得，她好像……不是以前的那個她了?！?/p>

06

婆婆那晚的激烈反應(yīng)后，家里氣氛更加詭異。

她好像忘了自己說過要跳樓的話，恢復(fù)了平靜。

但那種平靜，更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死寂。

她不再給我安排相親，也不再當(dāng)面說我好背后說我壞。

取而代之的，是頻繁的重復(fù)和健忘。

同一句話，她能在一頓飯里說上七八遍。

剛放好的東西，轉(zhuǎn)身就忘了放在哪里。

有時會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有時又會突然發(fā)怒。

浩宇越來越擔(dān)心，提議帶她去醫(yī)院看看。

但婆婆堅決不肯，說自己身體好得很。

“去醫(yī)院干什么？浪費(fèi)錢！我沒?。　?/p>

一個周六的上午，浩宇決定徹底打掃父母的舊房間。

那房間堆滿了公婆當(dāng)年的老物件，很少打開。

“媽，我?guī)湍惆涯切┡f東西整理一下，該扔的扔?！?/p>

婆婆正在陽臺澆花，聞言愣了愣。

“整理什么？別動我東西！”

“就看看，不扔您寶貝的東西。”浩宇哄著她。

婆婆嘟囔了幾句，沒再反對，繼續(xù)澆她的花。

我?guī)秃朴钜黄鹫?，房間里彌漫著陳舊的氣味。

舊衣服、老照片、褪色的獎狀、生銹的鐵盒。

浩宇翻出一個樟木箱子，里面是他父親生前的東西。

“爸的遺物，媽一直不讓動?！焙朴钶p聲說。

我們小心地整理著，把衣服拿出來曬曬。

在箱子的最底層，壓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文件袋很舊了，邊角已經(jīng)磨損，用麻繩捆著。

浩宇解開麻繩，抽出里面的東西。

是厚厚一沓病歷和檢查報告，時間跨度好幾年。

最早的一張，是五年前的。

浩宇一頁頁翻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我湊過去看，那些醫(yī)學(xué)術(shù)語我不太懂。

但最后一張診斷證明上的字，我看清了。

“臨床診斷：額顳葉癡呆（早期）”

診斷日期，是兩年前。

簽署醫(yī)生：郭玉燕。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

“病情進(jìn)展緩慢，但人格行為改變已顯現(xiàn)，家屬需密切觀察，注意安全。”

浩宇的手開始發(fā)抖，紙張在他手中沙沙作響。

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失去血色，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紙。

“額顳葉……癡呆？”他喃喃重復(fù)，聲音發(fā)顫。

我雖然不太了解這種病，但“癡呆”兩個字，觸目驚心。

聯(lián)想到婆婆最近種種反常行為，我的心沉了下去。

“浩宇……”我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猛地回過神，把病歷塞回文件袋，手忙腳亂。

“不能讓我媽看見，不能……”

他把文件袋緊緊抱在懷里，像抱著什么易碎品。

然后他站起身，腳步踉蹌地走出房間。

我趕緊跟上去，看到他沖進(jìn)我們的臥室，關(guān)上了門。

我站在門外，聽到里面?zhèn)鱽韷阂值?、痛苦的嗚咽聲?/p>

像受傷的野獸，在黑暗中獨(dú)自舔舐傷口。

我的眼淚也掉了下來，為浩宇，也為婆婆。

那個讓我恨了又恨的老人，原來一直在生病。

而她那些傷人至深的行為，可能根本不是她的本意。

不知過了多久，臥室門開了。

浩宇走出來，眼睛紅腫，但情緒已經(jīng)平復(fù)了些。

他手里緊緊攥著那個文件袋，指節(jié)發(fā)白。

“傲晴，”他看著我，聲音嘶啞。

“我們得談?wù)劇！?/p>

07

我們?nèi)チ诵^(qū)旁邊的公園，找了個僻靜的長椅坐下。

初冬的陽光很淡，落在身上幾乎沒有溫度。

浩宇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

“兩年前……”他開口，聲音干澀。

“兩年前，媽有一陣子老是喊頭疼，記性變差。”

“我陪她去醫(yī)院檢查，掛的是神經(jīng)內(nèi)科。”

“接診的郭玉燕醫(yī)生，是這方面的專家?！?/p>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做了很多檢查，腦部CT、核磁、認(rèn)知評估……”

“最后郭醫(yī)生說，可能是早期額顳葉癡呆?！?/p>

“但當(dāng)時癥狀很輕，郭醫(yī)生說進(jìn)展緩慢，好好吃藥控制，沒問題。”

“媽自己也聽到了診斷，她很抗拒，說自己沒病。”

“開了一些藥，但她回去吃了幾次就不肯吃了?！?/p>

“說吃了頭暈，沒力氣，還罵醫(yī)生是庸醫(yī)?！?/p>

浩宇苦笑著搖搖頭。

“我拗不過她，想著反正早期，癥狀也不明顯，就由著她了?！?/p>

“后來工作忙，慢慢就把這事……淡忘了。”

他抬起頭，看著遠(yuǎn)處光禿禿的樹枝，眼神空洞。

“我以為，這個病就是記性差點(diǎn)，沒什么大不了的?！?/p>

“我不知道……它會讓人變成這樣?！?/p>

“會讓人說謊、猜忌、挑撥離間、行為失控……”

他的聲音哽住了，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冰涼一片。

“浩宇，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他猛地?fù)u頭，眼淚掉下來。

“我要是多了解這個病，要是一直督促她吃藥……”

“要是我早點(diǎn)發(fā)現(xiàn)她的異常，就不會有后面這些事！”

“你就不會受那么多委屈，我們也不會……”

他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jìn)手掌里。

我靠過去，輕輕抱住他。

這個我曾經(jīng)以為不再愛我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孩子。

“浩宇，我們現(xiàn)在知道了，還不晚。”

他靠在我肩上，壓抑地哭著，滾燙的淚水浸濕了我的衣服。

等他情緒稍微平復(fù)，我們開始梳理這段時間的異常。

婆婆那些矛盾的行為，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她給我安排相親，可能是疾病導(dǎo)致的判斷力下降和妄想。

她背后說我壞話，可能是人格改變后的偏執(zhí)和猜忌。

她那些重復(fù)的話語和遺忘，是典型的認(rèn)知功能損害。

她激烈反對我們離婚，可能是疾病放大了她的不安全感。

她不是惡毒，她是病了。

病魔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蠶食她的理智和情感，扭曲她的行為。

“郭醫(yī)生的電話，病歷上有?！焙朴畈粮裳蹨I。

“我們得再聯(lián)系她，問問現(xiàn)在該怎么辦?！?/p>

當(dāng)天下午，浩宇撥通了郭玉燕醫(yī)生的電話。

簡單說明情況后，郭醫(yī)生讓我們下周去她的門診。

掛斷電話，浩宇長長舒了口氣，又緊緊抱住了我。

“傲晴，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竟然懷疑你，我真是個混蛋……”

我回抱住他，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都過去了，浩宇，我們重新開始?！?/p>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和委屈，都化作了酸楚的心疼。

我們恨錯了人，真正的敵人，是那個看不見的疾病。

晚上回家，婆婆已經(jīng)做好了飯。

看到我們手牽手進(jìn)來，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回來啦？快洗手吃飯。”

她的笑容依然慈祥，眼神卻有些茫然。

飯桌上，她又一次提起那個“青年才俊”顧言。

“晴晴，小顧后來聯(lián)系你了嗎？那孩子真不錯。”

浩宇握筷子的手緊了緊，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媽，顧言工作忙，后來沒聯(lián)系了。”我溫和地說。

“哦，”婆婆點(diǎn)點(diǎn)頭，低頭吃飯。

過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眼神困惑。

“晴晴，你上周是不是去見小顧了？”

“是上上周，媽?！蔽夷托募m正。

“哦，上上周……”她喃喃重復(fù)，眉頭緊鎖。

似乎在想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來的樣子。

浩宇看著母親，眼圈又紅了，他低下頭，猛扒了幾口飯。

我知道，他是在掩飾自己的情緒。

吃完飯，婆婆去洗碗，我和浩宇在客廳。

浩宇拿出手機(jī)，開始搜索“額顳葉癡呆”的資料。

越看，他的臉色越凝重。

“早期主要表現(xiàn)為人格改變、行為異常、語言障礙……”

“病情進(jìn)展，會出現(xiàn)明顯的認(rèn)知功能下降……”

“目前無特效藥，治療以延緩病程、改善癥狀為主……”

他關(guān)掉手機(jī)，閉上眼睛，顯得無比疲憊。

我坐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我們一起面對，浩宇，我們一起?！?/strong>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眼里有淚光，也有堅定。

“嗯，一起。”

08

周二下午，我們請假去了市醫(yī)院神經(jīng)內(nèi)科。

郭玉燕醫(yī)生的診室外排著長隊，大多是老年人。

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輪到我們。

郭醫(yī)生看起來六十多歲，頭發(fā)花白，眼神睿智溫和。

她看過浩宇帶去的舊病歷，又仔細(xì)詢問了最近一年的情況。

我們?nèi)鐚?shí)相告：安排相親、背后詆毀、重復(fù)健忘、情緒失控……

郭醫(yī)生聽著，不時在病歷上記錄，表情嚴(yán)肅。

“你們能發(fā)現(xiàn)并及時來，這很好?！彼畔鹿P。

“額顳葉癡呆早期，最容易被忽視的就是人格行為改變。”

“患者可能變得冷漠、自私、易怒、多疑，行為失控。”

“很多人以為是性格問題，或家庭矛盾，延誤診治。”

她看著我們，語氣沉重。

“從你們描述看，王淑麗女士的病情，比兩年前有明顯進(jìn)展?！?/p>

“尤其是出現(xiàn)的妄想和挑撥行為，需要高度重視。”

“這種病理性猜忌，患者自己堅信不疑，極難糾正。”

浩宇的手在桌子下握成了拳：“郭醫(yī)生，現(xiàn)在該怎么辦？”

“首先，需要重新進(jìn)行全面評估?！?/p>

郭醫(yī)生開了檢查單：腦部磁共振、血液檢查、詳細(xì)的神經(jīng)心理測評。

“評估后，制定治療方案，包括藥物和非藥物干預(yù)。”

“藥物主要是改善認(rèn)知、控制精神行為癥狀。”

“但藥物效果有限，且可能有副作用，需要密切觀察。”

“更重要的是家屬的照護(hù)。”

郭醫(yī)生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鼓勵。

“這種病，對家屬是巨大的考驗?！?/p>

“患者會變得‘不像自己’，會做出傷害親人的事?！?/p>

“你們要理解，這是疾病所致，不是她的本意?！?/p>

我和浩宇對視一眼，用力點(diǎn)頭。

“我們明白?！?/p>

“另外，”郭醫(yī)生補(bǔ)充道，“關(guān)于是否告知患者病情，要慎重?！?/p>

“有些患者知情后會焦慮抑郁，加重病情?！?/p>

“目前建議，暫時以‘記憶力下降’等溫和理由引導(dǎo)治療?！?/p>

離開診室時，郭醫(yī)生送我們到門口。

她拍了拍浩宇的肩膀：“孩子，不容易，但要堅強(qiáng)?！?/p>

“你媽媽需要你，你妻子也需要你。”

浩宇紅著眼眶點(diǎn)頭：“謝謝您，郭醫(yī)生?！?/p>

回家的路上，我們都很沉默。

真相的重量，遠(yuǎn)比我們想象的更沉。

它不是解脫，而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開始。

晚上，我們并肩躺在床上，誰也沒睡意。

“浩宇，”我輕聲說。

“嗯？”

“你還記得我們結(jié)婚時，媽對我說的話嗎？”

浩宇想了想：“她說，以后你就是我親閨女?！?/p>

“對，”我鼻子一酸。

“我相信，說那句話的時候，她是真心的。”

“現(xiàn)在這個傷害我們的她，不是真正的她?！?/p>

“是病把她變成了這樣?！?/p>

浩宇轉(zhuǎn)過身，緊緊抱住我，身體微微發(fā)抖。

“傲晴，謝謝你?！?/p>

“謝我什么？”

“謝謝你……還愿意留下來?！?/p>

我回抱住他，撫摸著他的后背。

“我們是夫妻啊，說好要共度一生的?！?/p>

“以前是誤會，現(xiàn)在知道了真相，更要一起扛過去?！?/p>

那一夜，我們說了很多話，流了很多淚。

也做了很多決定。

暫時不告訴婆婆真實(shí)的病情，以免刺激她。

以“體檢”和“改善記憶力”為由，帶她去醫(yī)院做檢查。

重新開始規(guī)律服藥，并密切觀察反應(yīng)。

浩宇調(diào)整工作，減少加班，多陪伴母親。

我們學(xué)習(xí)疾病知識，學(xué)習(xí)照護(hù)技巧。

最重要的是，重建我們之間的信任和溝通。

過去的傷痕需要時間愈合，但至少，我們知道了方向。

凌晨時分，浩宇終于睡著了，眉頭不再緊鎖。

我看著他熟睡的側(cè)臉，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

這場風(fēng)暴，讓我們差點(diǎn)走散。

但也讓我們看清了彼此，看清了什么是真正的相守。

未來很難，但我們會一起走下去。

09

周末，我們按照計劃，嘗試帶婆婆去“體檢”。

“體檢？我身體好得很，不去！”婆婆一口回絕。

浩宇耐心勸說：“媽，就是常規(guī)檢查，單位福利?！?/p>

“免費(fèi)的呢，不去白不去?！蔽翼樦脑捄?。

聽到“免費(fèi)”，婆婆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搖頭。

“醫(yī)院那種地方，沒病也查出病來，晦氣！”

第一次嘗試，失敗了。

我們不敢逼得太緊，怕引起她的懷疑和抗拒。

周一晚上，浩宇做了一桌好菜，開了瓶紅酒。

飯桌上，他故作輕松地提起：

“媽，我最近老覺得記性變差，領(lǐng)導(dǎo)交代的事轉(zhuǎn)頭就忘?！?/strong>

“我們同事說，可能用腦過度，得補(bǔ)補(bǔ)?！?/p>

婆婆立刻緊張起來：“那你可得去看看！”

“是啊，”浩宇嘆氣，“但一個人去醫(yī)院，有點(diǎn)慌?！?/p>

“要不……媽你陪我去看看？順便你也檢查一下？”

“你不是也說最近老忘事嗎？咱們一起查查，放心?！?/p>

婆婆看著兒子擔(dān)憂的臉，猶豫了很久。

最后，她終于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媽陪你去。你得好好查查，年紀(jì)輕輕可不能有事?！?/p>

我和浩宇悄悄松了口氣，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周三，我們帶婆婆去了醫(yī)院。

浩宇真的做了一套檢查，婆婆在他的“勸說”下，也做了部分項目。

抽血的時候，婆婆很緊張，手緊緊抓著我的手。

“晴晴，媽怕疼……”她小聲說，像個孩子。

那一刻，我的心柔軟得一塌糊涂。

“媽，不怕，一下就好了，我陪著你。”

我捂住她的眼睛，護(hù)士熟練地完成了抽血。

核磁共振需要預(yù)約，排到了下周。

郭醫(yī)生給婆婆做了簡單的認(rèn)知測試。

畫鐘測試、回憶詞語、計算題……

婆婆做得有些吃力，顯得焦躁不安。

“這都什么問題？考小孩子呢？”她嘟囔著。

郭醫(yī)生溫和地安撫她，結(jié)束了評估。

開了藥，主要是改善腦代謝和控制情緒的藥物。

叮囑從小劑量開始，觀察是否有頭暈、嗜睡等副作用。

回家的車上，婆婆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她手里還緊緊攥著藥袋，眉頭微微皺著。

浩宇從后視鏡里看著母親，眼圈又紅了。

“她以前……從來不在車上睡覺的?！?/p>

“她說怕錯過路上的風(fēng)景?！?/p>

我伸手，握了握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

“會好的，浩宇，至少我們在努力了?！?/p>

開始服藥的前幾天，婆婆有些嗜睡，食欲不振。

她抱怨藥難吃，頭暈，想停藥。

我們變著花樣給她做開胃的飯菜，陪她散步。

浩宇把藥片磨成粉，混在蜂蜜水里讓她喝下。

“媽，這是營養(yǎng)神經(jīng)的，吃了記性好?！?/p>

“你看我吃了，是不是精神多了？”

婆婆將信將疑，但還是堅持喝了。

一周后，副作用減輕了，她的情緒似乎平穩(wěn)了一些。

不再頻繁提起相親的事，也不再偷偷跟浩宇說我壞話。

但她還是會重復(fù)問同一個問題，會找不到東西。

我們買了許多便簽貼，在家里顯眼處貼上提示。

“鑰匙在門邊掛鉤。”“煤氣已關(guān)?！薄懊魈熨I雞蛋?！?/p>

婆婆有時會看著便簽發(fā)呆，然后自言自語：

“我是老糊涂了……”

聽到她這樣說，我和浩宇心里都很難受。

我們知道，她偶爾是清醒的，能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

只是那種感覺，很快又被疾病的迷霧吞沒。

一天晚上，婆婆早早睡下了。

我和浩宇在客廳，翻閱著從醫(yī)院帶回來的照護(hù)手冊。

學(xué)習(xí)如何應(yīng)對患者的異常行為，如何溝通，如何確保安全。

正看著，婆婆的房間里傳來響動。

我們趕緊過去，發(fā)現(xiàn)她坐在床邊，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

“媽，怎么了？”浩宇輕聲問。

婆婆緩緩轉(zhuǎn)過頭，看了我們很久，眼神慢慢聚焦。

“浩宇……晴晴……”

“我做了一個夢，”她聲音沙啞。

“夢見我老是說晴晴壞話，把你們倆攪和得差點(diǎn)離婚。”

“夢里我可壞了，我自己都討厭自己?！?/p>

我的心猛地一抽，和浩宇交換了一個眼神。

“媽，那是夢，”浩宇坐在她身邊，摟住她的肩膀。

“不是真的，您看，我和晴晴不是好好的嗎？”

婆婆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愧疚和困惑。

“晴晴，媽……媽沒說什么不該說的話吧？”

我走過去，握住她另一只手，手心冰涼。

“媽，您對我最好了，怎么會說壞話呢？”

“您就是最近太累了，記性有點(diǎn)不好。”

“多休息，按時吃藥，慢慢就好了?！?/p>

婆婆看著我，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晴晴，媽要是說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別怪媽?！?/p>

“媽有時候……腦子不清楚?！?/p>

“但你相信媽，媽心里，最疼的就是你和浩宇?！?/p>

我再也忍不住，抱住她，眼淚奪眶而出。

“我知道，媽，我一直都知道?！?/p>

浩宇也抱住了我們，三個人哭成一團(tuán)。

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被這遲來的清醒擊碎了。

我們知道，這樣的清醒時刻會越來越少。

疾病會繼續(xù)侵蝕，未來還有更多挑戰(zhàn)。

但至少在這個夜晚，我們找回了丟失已久的溫暖。

那是一個開始，一個在廢墟上重建家園的開始。

10

婆婆的核磁共振結(jié)果出來了。

郭醫(yī)生指著片子上的圖像，給我們解釋。

“額葉和顳葉有明顯的萎縮跡象，符合額顳葉癡呆的表現(xiàn)?！?/p>

“病情確實(shí)在進(jìn)展，但不算特別迅速?！?/p>

“堅持治療和康復(fù)訓(xùn)練，可以延緩進(jìn)程?！?/p>

她給我們制定了一份詳細(xì)的家庭照護(hù)計劃。

包括規(guī)律服藥、認(rèn)知訓(xùn)練、營養(yǎng)支持、安全防護(hù)。

還推薦了一個癡呆癥家屬支持團(tuán)體，讓我們有機(jī)會交流經(jīng)驗。

從醫(yī)院回家的路上，我們?nèi)コ胁少彙?/strong>

浩宇推著購物車，我挽著婆婆的手臂。

像無數(shù)個普通的家庭一樣，討論著晚上吃什么。

婆婆看到貨架上的巧克力，忽然停下腳步。

“浩宇，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牌子的巧克力?！?/strong>

“每次考了好成績，就纏著我要買?！?/p>

浩宇愣了愣，眼睛瞬間濕潤了。

“媽，您還記得？”

“當(dāng)然記得，”婆婆拿起一盒巧克力，看了看，又放下。

“但你現(xiàn)在不愛吃甜的了，對吧？”

她轉(zhuǎn)過頭，對我笑了笑，眼神有些恍惚。

“晴晴愛吃甜的嗎？媽給你買?！?/p>

“媽，我不太愛吃，咱們買點(diǎn)水果吧?！蔽胰崧曊f。

“哦，好，買水果?！逼牌劈c(diǎn)點(diǎn)頭，順從地跟著我們走。

那一刻的溫情，像冬日的暖陽，珍貴而易碎。

我們知道，要抓住每一個這樣的瞬間。

家里的布置也悄悄做了調(diào)整。

收起尖銳的物件，給家具邊角貼上防撞條。

在浴室鋪上防滑墊，安裝了扶手。

婆婆的藥，由浩宇每天按時分配好，看著她服下。

我下載了一些認(rèn)知訓(xùn)練的APP，每天陪她玩一會兒小游戲。

簡單的拼圖、記憶卡片、數(shù)字計算。

婆婆有時很配合，有時會發(fā)脾氣，把平板推開。

“煩死了！不玩了！”

我們不強(qiáng)迫她，等她情緒平復(fù)，再換一種方式。

浩宇買了許多老歌的CD，婆婆年輕時愛聽的。

《甜蜜蜜》、《夜來香》、《月亮代表我的心》……

音樂響起時，婆婆會安靜下來，跟著輕輕哼唱。

有時還會講起當(dāng)年和浩宇父親戀愛的故事。

雖然有些細(xì)節(jié)前后矛盾，但那份懷念的情感是真的。

我們也加入了那個家屬支持團(tuán)體。

第一次參加活動時，我們都很忐忑。

到場的有七八個家庭，患者有父母，也有配偶。

大家分享著照護(hù)中的艱辛、困惑、還有偶爾的溫暖。

一個大哥說，他父親患病后，總是懷疑母親偷他錢。

家里吵得不可開交，后來才明白是病了。

一個大姐說，她丈夫以前溫文爾雅，現(xiàn)在動不動就罵人。

她差點(diǎn)堅持不下去，是團(tuán)體給了她力量。

聽著別人的故事，我們才知道，我們并不孤單。

每個家庭，都在打一場相似的、艱難的戰(zhàn)斗。

浩宇也分享了我們的經(jīng)歷，說到婆婆安排相親、背后挑撥時。

幾位有相似經(jīng)歷的家屬，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病理性嫉妒和妄想，很常見，別往心里去?！?/p>

“那不是你媽媽的本意，是疾病扭曲了她的思維。”

這些話，從專業(yè)人士和同路人嘴里說出來，格外有分量。

浩宇緊緊握著我的手，我能感覺到他漸漸釋然。

回家的路上，他輕聲說：“傲晴，謝謝你沒放棄?！?/p>

“也謝謝你，浩宇，”我靠在他肩上。

“謝謝你最終選擇相信我，選擇和我一起面對?！?/p>

信任的重建，比破壞要難得多。

但我們都在努力。

浩宇不再回避問題，遇到婆婆的異常行為，我們會一起商量對策。

我也不再把委屈憋在心里，會坦誠地告訴他我的感受。

我們約好，每周至少有一次“二人時間”。

可能只是一起看場電影，或者簡單地散散步。

不談婆婆，不談疾病，只屬于我們兩個人。

婚姻需要滋養(yǎng)，尤其是在這樣的風(fēng)雨中。

婆婆的病，依然在緩慢地發(fā)展。

她還是會忘事，會重復(fù)，偶爾情緒波動。

但她再也沒有提起過讓我相親，也沒有說過浩宇的不好。

藥物的控制下，她大部分時間溫和而平靜。

像一個需要被精心呵護(hù)的孩子。

春節(jié)快到了，家里開始有了些年味。

浩宇買了紅紙，說要寫春聯(lián)。

婆婆坐在旁邊看，忽然說：“我也要寫?！?/p>

我們給了她筆和紙，她認(rèn)認(rèn)真真地寫下了四個字：

“家和人安”

筆畫有些顫抖，但字跡依稀能辨。

浩宇看著那四個字，久久沒有說話。

然后，他把那張紙貼在了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除夕夜，我們?nèi)齻€人一起包餃子。

婆婆不太會包了，總是捏不緊，漏餡。

但她很開心，臉上沾了面粉，笑得像個孩子。

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電視里播著春晚。

熱氣騰騰的餃子上桌時，婆婆忽然看著我和浩宇。

“浩宇，晴晴，你們要好好的?！?/p>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異常清明。

“媽老了，糊涂了，以后……靠你們自己了?！?/p>

“你們倆，要互相扶持，別吵架，別分開?！?/p>

我和浩宇同時握住她的手，三只手緊緊疊在一起。

“媽，您放心，”浩宇聲音哽咽。

“我和傲晴，會一直好好的，也會一直照顧好您?！?/p>

我用力點(diǎn)頭，眼淚模糊了視線。

“媽，我們是一家人，永遠(yuǎn)都是?！?/p>

窗外，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絢爛而短暫。

就像此刻的清醒，珍貴而易逝。

但我們知道，即使疾病讓前路布滿荊棘。

愛和理解，會為我們點(diǎn)亮腳下的路。

未來或許還有更多的挑戰(zhàn)，更多的淚水。

但至少，我們不再孤單，不再彼此猜忌。

我們握緊了彼此的手，也握緊了這份在磨難中淬煉出的信任。

家還在，愛還在，希望，也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