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什么？樓上孩子晚上總蹦跳吵得我睡不著，交涉好幾次沒用，周末他們家卻突然安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這棟建于九十年代的老樓，隔音差得像一層薄紙。

每晚九點開始，樓上準(zhǔn)時傳來“咚！咚！咚！”的撞擊聲。

那是八歲男孩郭越彬在蹦跳，夾雜著他母親魏秀琴忽高忽低的呵斥。

我戴著耳塞，數(shù)到第一千三百二十七聲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交涉過三次，道歉很誠懇，噪音卻變本加厲。

直到這個周末，死寂突然降臨。

不是那種讓人舒心的安靜，而是一種粘稠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寂。

我貼在冰涼的天花板上傾聽，只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樓上那孩子，到底怎么了？

01

深夜十一點四十三分，頭頂傳來第一聲悶響。

我敲鍵盤的手指懸在半空，屏住呼吸等待。五秒后，“咚！”第二聲準(zhǔn)時落下。

像有只巨獸在樓板上沉重地踱步。

郭越彬又開始他的夜間運動了。我關(guān)掉文檔，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

自由撰稿人的 deadline 懸在頭頂，樓上噪音卻比截稿日更準(zhǔn)時。

“小彬！幾點了還跳！”魏秀琴尖利的聲音穿透樓板。

孩子似乎停了一瞬，緊接著是更密集的“咚咚咚咚”，帶著報復(fù)般的節(jié)奏。

我嘆了口氣，從抽屜里取出第二對耳塞。

這對海綿耳塞已經(jīng)變形，表面布滿齒痕——都是這半個月咬牙忍出來的。

套上耳塞，世界像浸入水下。但樓上的震動依然通過脊椎傳來。

我盯著天花板角落那片水漬痕，它像一張扭曲的人臉。

上次漏水是三個月前，魏秀琴下樓道歉時拎了一袋蘋果。

她當(dāng)時眼袋深重，法令紋像用刀刻出來的。

“真對不起，孩子多動癥，我實在管不住……”她聲音干澀。

我擺擺手說沒事，卻在她轉(zhuǎn)身時瞥見手腕上的淤青。

現(xiàn)在想來，那淤青的形狀很奇怪，不像是磕碰能造成的。

“啪！”

瓷器碎裂的聲音炸開，我驚得從椅子上彈起。

耳塞也擋不住這種尖銳。接著是孩子的哭喊，悶悶的，像被什么捂住了嘴。

魏秀琴在吼，但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只有情緒像沸水般溢出。

我走到陽臺，點燃今晚第三支煙。

對面樓還有三四戶亮著燈，窗簾后人影晃動。我們都是這座城市的夜游魂。

樓上突然安靜了。

不是漸進式的停歇，而是像被按了暫停鍵，戛然而止。

這種反常的安靜反而讓我更不安。我豎起耳朵，捕捉到極細微的拖拽聲。

像是重物在地板上摩擦，緩慢地，從客廳移向某個房間。

然后門“咔嗒”鎖上了。

夜空飄起細雨，雨絲在路燈下像無數(shù)銀針。

我掐滅煙頭，回屋繼續(xù)面對空白的文檔。天花板再沒傳來任何聲響。

這一夜，我莫名地失眠了。

02

第二天我在電梯里遇見魏秀琴。

她提著裝滿青菜的購物袋，黑眼圈濃得像畫了煙熏妝。

“周小姐早?！彼冻鰝€笑容，嘴角肌肉僵硬。

“早?！蔽要q豫了一下，“昨晚……沒事吧？聽見摔東西的聲音?！?/p>

魏秀琴的手指猛地收緊，塑料袋發(fā)出“沙沙”的呻吟。

“沒事，孩子不聽話，摔了個碗?！彼⒅娞輼菍訑?shù)字，“吵到你了吧？真不好意思?！?/p>

“孩子還好嗎？”我問。

電梯停在七樓，門開了。魏秀琴像沒聽見似的快步走出去。

她的背影佝僂著，那袋青菜在她手中晃蕩，像鐘擺。

傍晚我去超市采購，在小區(qū)花園看見郭越彬。

男孩獨自坐在秋千上，機械地前后搖晃。他穿著長袖T恤，這么熱的天。

“小彬?！蔽易哌^去。

他抬頭看我，眼睛很大，但瞳孔沒什么神采。

“你媽媽呢？”

男孩指了指樓上，繼續(xù)晃秋千。我注意到他露出的手腕有一圈紅痕。

“手怎么了？”

他立刻把袖子往下拉，跳下秋千跑開了。動作敏捷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當(dāng)晚噪音升級了。

不僅蹦跳，還有重物砸地的悶響，家具被拖動的刺耳摩擦。

我忍到十點半，終于上樓敲門。

等了近一分鐘，門才開一條縫。魏秀琴露出半張臉，屋內(nèi)燈光昏暗。

“周小姐？”她聲音沙啞。

“魏姐，能不能讓孩子稍微輕點？我在趕稿……”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就去說他！”她連連點頭。

門縫里，我看見玄關(guān)地板有片未擦干凈的水漬，顏色發(fā)暗。

兒童房的門緊閉著，門縫下沒有燈光透出。

“孩子在房間？”我問。

“睡了，剛睡著?！蔽盒闱偌泵φf，身體擋了擋我的視線。

可樓上分明又傳來“咚”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掉在地上。

我們同時抬頭——聲音來自屋內(nèi)。

魏秀琴臉色變了變：“可能是貓碰掉了東西。周小姐，真抱歉，我保證不會了?！?/p>

門在我面前關(guān)上。鎖舌扣入鎖扣的聲音格外清脆。

我站在門外，聽見門內(nèi)傳來壓低的說話聲。不是呵斥，而是某種急促的、碎片化的低語。

像在念咒，又像在哀求。

回到自己屋里，我泡了杯濃茶。

文檔上的字數(shù)停留在三千七百，離交稿還差一半。

樓上確實安靜下來了，但那種安靜讓我后背發(fā)涼。

太徹底了，仿佛整間屋子被抽成了真空。

我打開手機錄音功能，貼在墻壁上。

錄音條平穩(wěn)地劃過，只有細微的電流聲。連老樓常有的管道流水聲都消失了。

凌晨兩點，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

那是……摩擦聲？像有人在用砂紙打磨木板，緩慢而有規(guī)律。

聲音來自正上方，那是郭越彬的臥室位置。

我睜著眼躺到天亮，數(shù)著那規(guī)律的摩擦聲。一共響了四百七十二下。

03

我去物業(yè)辦公室時，劉大山正在吃泡面。

這個中年男人抬起油膩的臉，聽完我的投訴，嘆了口氣。

“七樓那家啊……”他用叉子攪著面條，“周小姐，不瞞你說，你也算問對人了?！?/p>

“什么意思？”

劉大山壓低聲音：“這半個月，你不是第一個來投訴的。隔壁老張，樓下陳阿姨，都來過?！?/p>

他嗦了口面，繼續(xù)說：“我都上門調(diào)解三次了。魏秀琴每次都道歉，態(tài)度好得讓人沒話說?！?/p>

“但問題沒解決?！?/p>

“是啊?！眲⒋笊椒畔屡菝嫱?，“而且吧，我總覺得那家里……怪怪的?！?/p>

“哪里怪？”

他撓撓稀疏的頭發(fā)：“說不上來。屋里特別整潔，整潔得像沒人住。但你說沒人吧，明明母子倆都在?！?/p>

我想起昨晚看到的昏暗燈光和那片水漬。

“孩子呢？你見到孩子了嗎？”

“見過一次，躲在媽媽身后，眼睛滴溜溜轉(zhuǎn)，就是不說話?！眲⒋笊綁旱吐曇?，“魏秀琴說孩子內(nèi)向?！?/p>

內(nèi)向的孩子會在深夜瘋狂蹦跳嗎？

劉大山忽然想起什么：“對了，你要是真擔(dān)心，可以問問肖老爺子?！?/p>

“誰？”

“肖萬年，住六樓的老刑警，退休了。他之前跟我打聽過魏秀琴家的情況?！?/p>

我的眼皮跳了跳。

“打聽什么？”

“具體沒說，就問我這戶住了幾個人，住了多久，有沒有異常?！眲⒋笊近c起煙，“老爺子干了一輩子刑偵，鼻子靈著呢?！?/p>

離開物業(yè)辦公室，我在樓下花壇邊坐了會兒。

初夏的陽光很好，但照不進這棟老樓的樓道。

一個穿汗衫的老爺子正在練太極，動作行云流水。

他收勢時注意到我，點了點頭。

“肖師傅？”我試探著問。

老爺子瞇起眼睛打量我：“你是五樓的周小姐吧？寫文章的?！?/p>

我愣了：“您認識我？”

“樓里新搬來的年輕人不多?！毙とf年用毛巾擦汗，“聽劉大山說，你在投訴樓上噪音？”

果然是小區(qū)的消息網(wǎng)。我苦笑點頭。

肖萬年沉默片刻，指了指石凳：“坐?！?/p>

我們并排坐下，他身上的風(fēng)油精味混著淡淡的煙味。

“你晚上都聽見什么動靜？”他問得直接。

我如實說了：蹦跳聲，爭吵聲，摔東西，還有昨晚奇怪的摩擦聲。

肖萬年聽著，手指在膝蓋上有節(jié)奏地敲擊。

“持續(xù)時間呢？”

“一般從九點到十一點。但昨晚……”我猶豫了，“昨晚特別安靜，除了那摩擦聲?！?/p>

“摩擦聲？”老爺子眼神銳利起來，“什么樣的？”

我描述那緩慢規(guī)律的砂紙打磨般的聲音。

肖萬年的手指停下了。他望向七樓那扇窗戶，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周小姐?！彼D(zhuǎn)回頭，聲音很輕，“你知道魏秀琴的丈夫嗎？”

我搖頭。

“半年前失蹤了?！毙とf年說，“報警說是離家出走，但沒帶身份證，沒帶錢包，手機留在家里?！?/p>

我后背泛起涼意。

“警方找了嗎？”

“找了，沒線索。一個大活人就這么沒了?！崩蠣斪诱酒饋?，“你要是再聽到什么不對勁的……”

他頓了頓：“直接報警?；蛘呦葋碚椅?。”

肖萬年提著太極劍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石凳上。

陽光曬得我發(fā)燙，但我只覺得冷。

抬頭看七樓那扇窗，窗簾似乎動了一下。

04

接下來兩天，噪音時有時無。

有時安靜得讓人心慌，有時又突然爆發(fā)，像壓抑后的反撲。

我試著在網(wǎng)上搜索“魏秀琴 失蹤 丈夫”，只找到一條本地論壇的舊帖。

發(fā)帖人語氣含糊，說某小區(qū)有男子半夜離家，監(jiān)控只拍到他進電梯，沒拍到他出樓。

跟帖里有人猜測是債務(wù)糾紛，有人說可能涉及婚外情。

只有一條回復(fù)引起我注意：“那家的兒子總在哭，哭得瘆人?！?/p>

發(fā)帖時間是半年前，正好是魏秀琴丈夫失蹤前后。

周五晚上，我決定早點睡。

連續(xù)失眠讓我的黑眼圈快趕上魏秀琴了。

剛躺下，天花板就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不是蹦跳，是重物倒地。緊接著是孩子的尖叫，短促尖銳，像被掐斷。

我坐起身，心跳如鼓。

樓上傳來奔跑的腳步聲，從客廳到臥室，來回三四趟。

然后是魏秀琴的聲音，這次我能聽清幾個詞：“……別怕……媽媽在……馬上就好了……”

她的聲音很奇怪，溫柔得詭異，像在哄嬰兒，但每個字都繃得很緊。

又一串腳步聲，這次更雜亂。有什么東西被拖過地板。

我沖到陽臺，看見七樓窗戶亮著燈。

窗簾沒拉嚴(yán)，留了一條縫。燈光從那道縫里漏出來，黃得發(fā)舊。

縫里有人影晃動，是魏秀琴。她背對窗戶，手臂在做什么動作。

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按壓什么。

我摸出手機，放大拍照模式。畫面模糊不清，但能看出她身體前傾的幅度很大。

突然，她轉(zhuǎn)過頭。

雖然隔著距離和玻璃，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

我慌忙蹲下，躲到陽臺欄桿后面。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過了很久，我才慢慢探頭。

七樓的燈熄滅了。整扇窗陷入黑暗，和夜色融為一體。

那晚的噪音徹底消失了。

但我更睡不著了。魏秀琴轉(zhuǎn)身的那個瞬間，她臉上是什么表情？

驚恐？憤怒？還是……空洞？

凌晨四點，我聽見樓上傳來水聲。

不是沖馬桶的聲音，而是持續(xù)的流水聲，像浴缸在放水。

流了很久，至少有二十分鐘。

老樓的水管發(fā)出呻吟，墻壁里的脈絡(luò)在顫動。

水聲停了。一切歸于死寂。

這種死寂持續(xù)到周六早上。我頂著昏沉的腦袋出門倒垃圾。

在樓道里碰見了肖萬年。

他提著鳥籠，正要下樓遛鳥?？匆娢业哪樕?，他停下腳步。

“沒睡好？”

我點頭，壓低聲音說了昨晚的事。

肖萬年眉頭越皺越緊。他放下鳥籠，示意我上樓。

“去你家陽臺看看?！?/strong>

從我家陽臺仰視七樓，那扇窗依然緊閉。

肖萬年的目光在窗框、外墻、空調(diào)外機上掃過，像在勘查現(xiàn)場。

“水漬?！彼鋈徽f。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才發(fā)現(xiàn)窗臺下緣有片深色痕跡，像是水漫出來過。

“昨晚你家天花板有滲水嗎？”他問。

“沒有?！?/p>

肖萬年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掏出老花鏡戴上，更仔細地觀察。

“空調(diào)外機架上有泥?！彼钢f，“新鮮的。”

確實，那臺老舊的外機支架上，沾了幾點暗色污漬。

可這幾天沒下雨，哪來的泥？

肖萬年收起眼鏡，神色凝重。

“周小姐，你今天盡量別出門。注意聽樓上的動靜?！?/p>

“您懷疑……”

“我什么也沒懷疑?！彼驍辔?，“只是提醒你，保持警惕?！?/p>

他提著鳥籠走了，步子比平時快。

我留在陽臺，盯著那扇窗看了很久。

陽光漸漸爬滿墻壁，那扇窗卻像一口深井，吸走了所有光線。

05

周六的白天漫長得可怕。

樓上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沒有電視聲。

我?guī)状钨N著墻壁聽，只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嗡鳴。

下午三點，我忍不住又去了物業(yè)。

劉大山正在打盹，被我推醒時一臉茫然。

“七樓今天有人進出嗎？”我問。

他揉揉眼睛，調(diào)出監(jiān)控。屏幕分格顯示著各個樓層的電梯廳。

快進，快進。從凌晨到現(xiàn)在的畫面像默片一樣流淌。

七樓的畫面里，那扇門始終緊閉。

沒有魏秀琴出門買菜，沒有郭越彬下樓玩耍。

“奇了怪了?！眲⒋笊洁洁?，“平時周末，這孩子總要跑進跑出幾次的?！?/p>

他切到小區(qū)大門的監(jiān)控。同樣，沒有母子倆的身影。

“會不會是半夜出去了？”我問。

劉大山搖頭：“半夜電梯停運，他們要走樓梯。但樓梯間沒監(jiān)控?！?/strong>

我們對著屏幕沉默。

“要不……你打個電話問問？”劉大山翻出登記冊，找到魏秀琴的號碼。

我用自己的手機撥過去。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p>

郭越彬的電話手表號碼也一樣。

劉大山搓了搓臉，睡意全無：“周小姐，你說這……”

“上去看看?！蔽艺f。

“不合適吧？萬一人家只是出門了呢？”

“出門為什么不帶手機？孩子電話手表也關(guān)了？”

劉大山不說話了。他盯著監(jiān)控畫面，手指在桌面上敲打。

最終他站起來：“行，我跟你上去一趟。就說是巡查水管?！?/p>

我們坐電梯上七樓。樓道里光線昏暗，聲控?zé)舴磻?yīng)遲鈍。

704的門牌有些歪了。我注意到門把手上沒有灰塵，最近應(yīng)該有人碰過。

劉大山敲門：“魏女士在嗎？物業(yè)檢查水管?！?/p>

沒有回應(yīng)。

他又敲，力度加大：“魏秀琴女士？”

依然寂靜。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里面沒有任何聲音，連呼吸聲都沒有。

但門縫里飄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

像是……鐵銹味？混著某種甜膩的腐敗感。

劉大山顯然也聞到了，他的臉色變了變。

“這味道……”他壓低聲音，“不對頭啊?！?/p>

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他繼續(xù)敲門，喊著魏秀琴的名字。

對門鄰居開門探出頭，是個睡眼惺忪的年輕人。

“別敲了，吵死了?！彼荒蜔┑卣f，“那家好像沒人，今天特別安靜?！?/p>

“你最后見到他們是什么時候？”我問。

年輕人想了想：“昨天傍晚吧，看見那女的倒垃圾。孩子沒見著?！?/strong>

門“砰”地關(guān)上了。

劉大山擦擦額頭的汗：“周小姐，要不……報警？”

我正要點頭，手機響了。是肖萬年。

“你在七樓？”他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您怎么知道？”

“我在樓下看見電梯停七樓了。”肖萬年說，“別輕舉妄動，我上來?！?/strong>

兩分鐘后，老爺子出現(xiàn)在樓梯口。他沒坐電梯。

肖萬年走到門前，沒有敲門，而是蹲下來看門縫。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手電，光束照向門縫底部。

“門是從里面反鎖的?！彼谅曊f。

“反鎖？”

“你們看，防盜鏈掛著。”肖萬年指著門縫里的金屬反光。

我俯身去看，果然看見一條細細的防盜鏈，從門內(nèi)掛在鎖扣上。

這意味著屋里有人。或者說，曾經(jīng)有人從里面掛上了鏈條。

但現(xiàn)在沒人應(yīng)門。

肖萬年站起來，臉色陰沉得可怕。

“劉師傅，你能聯(lián)系上開鎖師傅嗎？”他問。

“能是能，但沒業(yè)主同意……”

“就說有老人暈倒在家里，情況緊急?！毙とf年當(dāng)機立斷，“快?！?/p>

劉大山遲疑了一下，還是掏出了手機。

等待開鎖師傅的十五分鐘里，我們?nèi)苏驹跇堑览?，誰也沒說話。

那絲鐵銹味越來越明顯了。

我忽然想起昨晚魏秀琴在窗前的動作。一下，兩下，三下……

那是什么動作？

按壓？還是……在綁什么東西？

06

開鎖師傅是個矮胖中年人，工具包叮當(dāng)作響。

他看了眼防盜門，又看了看我們：“業(yè)主真在里面暈倒了？”

“我們懷疑是?！毙とf年語氣篤定，“老人獨居，電話打不通，里面有怪味?！?/p>

師傅不再多問，開始干活。工具插入鎖孔，發(fā)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劉大山不停地搓手。

只有肖萬年站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門縫。

“咔噠?！?/p>

鎖開了。但門只拉開一條縫，就被里面的防盜鏈卡住。

師傅湊近門縫喊：“有人嗎？我們是來幫忙的！”

他從工具包掏出一個特制工具，伸進門縫，勾住防盜鏈。

輕輕一拉，鏈條滑脫。門開了。

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

不是單純的鐵銹味，還混著消毒水、霉味，和那種甜膩的腐味。

屋里很暗，窗簾全拉著。玄關(guān)的鞋柜整齊得嚇人，鞋子按顏色排列。

“魏女士？”劉大山試探著喊。

依然沉默。

肖萬年第一個走進去，動作輕得像貓。他示意我們別碰任何東西。

客廳一覽無余。沙發(fā)罩鋪得沒有一絲褶皺，茶幾上擺著果盤，蘋果已經(jīng)干癟起皺。

電視遙控器放在茶幾正中央，與邊緣平行。

太整齊了，整齊得不正常。

“分頭看看?！毙とf年低聲說，“但別進房間，先看客廳和廚房?！?/p>

我走向廚房。灶臺擦得锃亮，沒有使用痕跡。

但垃圾桶里有東西——幾團沾滿暗色污漬的紙巾。

我忍住惡心，用腳尖輕輕撥開最上面一團。

紙巾上的污漬已經(jīng)發(fā)黑，但邊緣還能看出暗紅色。

是血嗎？

冰箱門虛掩著。我拉開它，冷氣混著怪味涌出。

冷藏室里塞滿了東西。但不是食物。

整整齊齊碼著藥盒、藥瓶，全是鎮(zhèn)靜類藥物。有些已經(jīng)開封，有些還沒拆包裝。

還有成卷的繃帶，幾瓶碘伏，一大包醫(yī)用棉簽。

冷凍室更嚇人。里面沒有食材，只有幾個密封袋。

袋子里裝著冰塊，但冰塊里凍著……布條？看不清顏色。

我猛地關(guān)上冰箱，后背抵在櫥柜上。

“周小姐?！毙とf年在客廳叫我。

我走過去，看見他蹲在兒童房門口。

門關(guān)著。但門下縫隙里，有拖拽留下的痕跡。

深色的，一道一道，從門內(nèi)延伸到客廳中央，然后消失了。

像是有人把重物從房間拖出來，拖到某處，然后抬起來了。

地板上還有幾個模糊的腳印，很小，像是孩子的腳。

但腳印邊緣有拖蹭的痕跡，仿佛腳的主人不是自己走的。

肖萬年站起來，輕輕擰動兒童房的門把手。

鎖著的。

他轉(zhuǎn)向主臥。主臥門沒鎖，一推就開。

房間里同樣整潔。雙人床鋪得平整，但只有一側(cè)有睡過的痕跡。

另一側(cè)的枕頭和被子疊得方正，像是展柜里的陳列品。

梳妝臺上擺著夫妻合影。照片里的魏秀琴笑得很甜，丈夫摟著她的肩。

但那男人的臉被摳掉了，留下一個空洞。

肖萬年拉開衣柜。男人的衣服全在，整齊掛著。

“如果是離家出走，至少會帶幾件衣服。”他喃喃道。

劉大山從衛(wèi)生間出來，臉色發(fā)白。

“浴缸是濕的?！彼曇舭l(fā)顫，“還有……這個?！?/p>

他攤開手，掌心有一小撮頭發(fā)。

很短，很細，是孩子的頭發(fā)。

黏糊糊的，沾著暗色污漬。

07

報警電話是我打的。

接線的女警聲音冷靜，讓我報地址和情況。

我說到“可能有孩子失蹤”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十分鐘后，警車到了。來了三個民警，帶頭的是個中年警察。

肖萬年出示了退休證，簡短說明情況。警察看他的眼神多了份尊重。

取證開始了。他們先拍照，然后戴上手套。

兒童房的門被技術(shù)開鎖。門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房間里很普通。單人床，書桌，衣柜，滿地玩具。

但玩具擺得太整齊了。小汽車排成直線，積木按顏色分類碼放。

墻上貼滿了蠟筆畫。我走近看，胃里一陣翻騰。

畫的全是人。但人的身體扭曲，手臂和腿像面條一樣延伸。

有些畫里，小人被涂成紅色。不是用紅色蠟筆涂，而是用真正的紅顏料。

已經(jīng)干涸的顏料在紙上凸起，摸上去會有觸感。

一張畫貼在床頭上方。畫上有三個人：高大的黑色人影，中等大小的紅色人影，和一個小小的藍色人影。

藍色小人被畫在角落，身體被黑色線條纏繞。

畫紙邊緣有指甲抓撓的痕跡。

“床底?！币粋€年輕警察說。

他趴下去，用手電照床底。然后他僵住了。

“有東西?！彼穆曇舭l(fā)緊。

兩個警察合力把床挪開。床底沒有灰塵，顯然經(jīng)常打掃。

但靠墻的位置，藏著一疊畫。

最上面那張，畫著一個藍色小人躺在地上，身體周圍涂滿紅色。

旁邊站著一個紅色大人，手里拿著……一根繩子？

畫的底部，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著：“媽媽說要安靜”。

字跡很淡，像偷偷寫上去的。

帶隊的警察深吸一口氣，走出房間打電話。

我聽不見他說什么，但從表情看，他在請求支援。

肖萬年在檢查窗戶。他推開窗，探身出去看。

“周小姐，你來看?！彼形?。

我走過去。窗臺內(nèi)側(cè)，有幾個模糊的泥印。

很小，像孩子的鞋印。但鞋印的方向是朝內(nèi)的——從窗外踩到窗臺上。

可這是七樓。

“空調(diào)外機?！毙とf年指著下方。

那臺老舊的外機離窗戶約一米五，中間是空的。

一個成年人都很難跳過去，何況孩子。

除非……有人把他抱過去。

但為什么要抱孩子去空調(diào)外機？

肖萬年繼續(xù)檢查窗框。在窗鎖的縫隙里，他夾出一小片布料。

藍色的，棉質(zhì)，像是從衣服上扯下來的。

上面有深色污漬。

這時，主臥傳來警察的聲音：“發(fā)現(xiàn)日記！”

我們沖過去。一個警察從床頭柜抽屜里翻出個筆記本。

塑料封皮，印著卡通圖案。是孩子的日記本。

警察快速翻閱，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挑了幾頁念出來：“3月12日：爸爸不見了。媽媽說爸爸去很遠的地方。但爸爸的鞋還在家?！?/p>

“4月5日：媽媽讓我小聲點?？墒俏也话l(fā)出聲音，媽媽就不知道我在哪里?！?/p>

“4月20日：媽媽又哭了。她說我太吵，會把不好的東西引來?！?/p>

“5月3日：今天在學(xué)校摔跤了。老師要打電話給媽媽，我哭了。不能讓老師打電話?！?/p>

最后一條是三天前：“6月7日：我保證我會安靜的。媽媽別綁我?！?/p>

日記本從警察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相機快門聲還在響。

帶隊警察掛斷電話走回來：“刑警隊馬上到。這里可能涉及……”

他沒說完，但我們都懂。

劉大山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我的天……我的天啊……”

我走到陽臺，需要新鮮空氣。

但陽臺的景象讓我腿軟。

晾衣桿上掛著幾條床單，洗得很干凈。但其中一條的邊緣，有洗不掉的暗色污漬。

形狀像……手??？

很小很小的手印。

08

刑警隊來了四個人，帶隊的姓陳，是個精干的中年人。

他們接管了現(xiàn)場，我們被請到樓下等候。

肖萬年沒走，他亮出退休證，陳隊長同意他協(xié)助。

我和劉大山坐在物業(yè)辦公室，一人捧著一杯熱水，手都在抖。

“怎么會這樣……”劉大山反復(fù)念叨，“那孩子我見過，很乖的啊……”

“乖到不正常?！蔽业吐曊f。

劉大山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半小時后，肖萬年下來了。他的臉色比上去時更難看。

“初步判斷，孩子失蹤超過二十四小時?！彼?，接過我遞的水，“屋里發(fā)現(xiàn)少量血跡，已經(jīng)送檢。”

“魏秀琴呢？”我問。

“也在失蹤狀態(tài)。但她的手機、錢包、身份證都在家里?！毙とf年頓了頓，“而且，防盜鏈?zhǔn)菑睦锩鎾焐系??！?/p>

我想起那條細細的金屬鏈。

“如果她從里面掛上鏈子，怎么出去？”

“只有兩種可能?！毙とf年豎起手指，“第一，她根本沒出去，還在樓里某處?！?/p>

“第二呢？”

“她走的時候，有人從外面幫她掛上了鏈子?！?/p>

我打了個寒顫：“誰會這么做？”

肖萬年沒回答，他盯著墻上的小區(qū)平面圖。

陳隊長下樓來，手里拿著個證物袋。

“肖老，您看看這個?！彼汛臃旁谧郎?。

里面是幾顆藥片。白色的，沒有標(biāo)識。

“從主臥枕頭下找到的。不是魏秀琴處方藥里的。”陳隊長說，“已經(jīng)送檢，懷疑是違禁藥物?！?/p>

肖萬年湊近看，眉頭緊鎖。

“還有，”陳隊長壓低聲音，“技術(shù)科在衛(wèi)生間下水道提取到微量人體組織?！?/p>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劉大山的聲音發(fā)顫：“什、什么組織？”

“頭發(fā)，皮屑，還有……”陳隊長斟酌用詞，“少量血液成分。量很少，像是清洗過的?！?/p>

清洗。浴缸是濕的。

我想起昨晚持續(xù)二十分鐘的水聲。

“孩子……”我的聲音啞了，“還活著嗎？”

沒人回答。

陳隊長拿出另一份文件：“我們調(diào)了魏秀琴丈夫失蹤案的檔案。有些疑點?！?/p>

他翻到其中一頁：“郭建軍，魏秀琴的丈夫，去年十二月報失蹤。但報案前一周，他的信用卡還在本地超市有消費記錄?！?/p>

“消費什么？”

“主要是食物和生活用品。但有趣的是，”陳隊長指著清單，“買了大量漂白劑、清潔劑、大號黑色垃圾袋?！?/p>

肖萬年的手指在桌面敲擊：“他買這些干什么？”

“魏秀琴當(dāng)時的說法是，丈夫說要大掃除。但鄰居反映，沒看見郭建軍扔大件垃圾?！?/p>

陳隊長翻到下一頁：“還有，郭建軍失蹤前，他工作的工廠收到他的辭職信。信是郵寄的，筆跡鑒定為真?！?/p>

“但失蹤后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他的個人賬戶在辭職前一周被取空。五萬塊現(xiàn)金，不翼而飛?！?/p>

肖萬年抬起頭：“魏秀琴取的？”

“銀行監(jiān)控顯示，是郭建軍本人取的。他分三次取完，最后一次是失蹤前一天。”

取光存款，辭職，買清潔用品，然后消失。

太像預(yù)謀了。

“夫妻關(guān)系怎么樣？”肖萬年問。

陳隊長合上檔案：“根據(jù)當(dāng)時走訪，鄰居說經(jīng)常聽見吵架。內(nèi)容主要是錢，還有孩子?！?/p>

“孩子怎么了？”

“郭越彬有輕微自閉傾向，需要特殊教育。費用很高，夫妻為此吵過很多次。”

特殊教育。我想起孩子那雙空洞的眼睛。

“還有，”陳隊長補充，“學(xué)校老師反映，郭越彬身上常有淤青。家訪時，魏秀琴說是孩子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手腕的紅痕，長袖T恤，那些蠟筆畫里的紅色小人。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我腦中成形。

肖萬年顯然也想到了。他站起來，在屋里踱步。

“陳隊，我需要再看一遍現(xiàn)場。有些細節(jié)可能漏了?！?/p>

“您指什么？”

肖萬年停住腳步：“如果魏秀琴精神狀態(tài)已經(jīng)崩潰，她會把孩子藏在哪里？”

“我們搜遍了……”

“不，沒搜完?！毙とf年眼神銳利，“這棟樓，還有哪里能藏人？”

陳隊長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樓頂?！?/p>

09

我們一行人上了天臺。

老樓的樓頂鋪著防水瀝青，邊緣圍著生銹的鐵欄桿。

幾個廢棄的太陽能熱水器橫躺在角落，外殼已經(jīng)破損。

正中央有個水泥構(gòu)筑物——樓頂水箱。

那是老式供水系統(tǒng)的一部分，已經(jīng)停用多年。約兩米高，三米見方，像個巨大的水泥棺材。

水箱頂部的檢修口蓋著鐵蓋，用一把銹跡斑斑的掛鎖鎖著。

鎖上積滿灰塵，看起來很久沒開過。

陳隊長讓手下檢查水箱周圍。警察們打著手電，一寸寸查看。

“肖老，您覺得……”陳隊長沒說完。

肖萬年沒答話，他蹲在水箱邊，仔細看地面。

瀝青地面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重物拖拽留下的。

劃痕從樓梯間門延伸過來，到水箱邊消失。

“鑰匙呢？”肖萬年問。

劉大山連忙說：“水箱早就不用了，鑰匙應(yīng)該在物業(yè)倉庫。我去找！”

他跑下樓。我們留在樓頂，傍晚的風(fēng)吹得人發(fā)冷。

陳隊長試著推了推水箱的鐵蓋。很重，但微微晃動了一下。

“鎖是掛上的，但沒鎖死?！彼櫭肌?/p>

掛鎖只是虛掛在搭扣上，一拉就開。

肖萬年的臉色變了：“打開?！?/p>

兩個警察合力，挪開鐵蓋。手電光柱射入水箱內(nèi)部。

我捂住嘴，差點叫出聲。

水箱是空的。底部積著薄薄一層污水，反射著天光。

但內(nèi)壁上，有攀爬的痕跡。

不是成年人的手印，很小，像孩子的。

還有幾處刮擦痕，高度約一米二，像是掙扎時腳蹬出來的。

陳隊長讓人拿來伸縮梯，親自下去檢查。

他在底部蹲了很久，用手電照著每一寸水泥壁。

“有東西?！彼穆曇魪乃淅飩鞒觯瑤е匾?。

他戴上手套，從污水中撈起一個物件。

是個塑料小人，奧特曼玩具，一條胳膊斷了。

肖萬年接過玩具，翻到底部。上面用油性筆寫著：“小彬”。

郭越彬的玩具。

“找鑒證科?！标愱犻L爬出水箱，聲音壓抑，“徹底檢查這個水箱。”

肖萬年卻走向水箱另一側(cè)。那里有個排水口，用鐵絲網(wǎng)封著。

鐵絲網(wǎng)被撬開了，邊緣有新鮮斷裂的痕跡。

排水管直徑約十五厘米，通向樓體內(nèi)部。

“這通向哪里？”肖萬年問。

劉大山氣喘吁吁跑回來，手里拿著一串舊鑰匙。

看見打開的箱蓋和那個玩具，他愣住了。

“排水管……”他喘著氣說，“通到每層的管道井，最后連到地下室?！?/p>

地下室。那是個堆放雜物的空間，平時很少有人去。

陳隊長立刻用對講機呼叫支援。

等待的間隙，肖萬年坐在水箱邊，盯著那個奧特曼玩具。

“肖老，”我輕聲問，“您是不是……早就懷疑了？”

他沉默了很久。

“半年前郭建軍失蹤時，我就覺得不對勁?！彼従徴f，“但當(dāng)時沒有證據(jù)，案子不了了之?！?/p>

“您懷疑魏秀琴？”

“我懷疑所有人?！毙とf年苦笑，“刑偵干久了，看誰都有嫌疑。但我確實留意過魏秀琴?！?/p>

“她有什么異常？”

“太冷靜了?！毙とf年說，“丈夫失蹤，一般妻子會慌亂，會一遍遍問進展。但她沒有。她只是配合調(diào)查，然后繼續(xù)生活?！?/p>

“像在演戲？”

“像在完成流程?！毙とf年看向水箱，“還有孩子。那孩子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個八歲男孩。”

我想起郭越彬在秋千上的樣子。機械的搖晃，空洞的眼神。

“鄰居們投訴噪音，其實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毙とf年繼續(xù)說，“也就是郭建軍失蹤三個月后?！?/p>

“您的意思是……”

“也許那些噪音，不是孩子在鬧。”肖萬年的聲音很低，“是孩子在求救?！?/p>

我后背發(fā)涼。

蹦跳聲，撞擊聲，摔東西——如果那不是玩鬧呢？

如果是孩子在用盡一切辦法，引起外界注意？

而魏秀琴的呵斥，也許不是在管教，是在……壓制？

陳隊長的對講機響了。是地下室搜查隊的匯報。

“陳隊，地下室發(fā)現(xiàn)情況。請求支援?！?/p>

10

地下室的門鎖被撬開了。

我們下去時，警察已經(jīng)拉起警戒線。手電光柱在昏暗空間里交錯。

空氣潮濕渾濁，混雜著霉味和塵土味。

地下室的角落堆著舊家具、破損家電，蓋著發(fā)黃的防塵布。

但有一塊區(qū)域被清理出來了。

地面掃得很干凈，鋪著幾塊硬紙板。紙板上有壓痕，像是有人躺過。

旁邊放著礦泉水瓶、餅干包裝袋，還有一條疊好的小毯子。

毯子是藍色的，印著卡通汽車圖案。

陳隊長戴上手套，拿起毯子。下面壓著一張紙。

是蠟筆畫。畫上一個藍色小人躺在長方形盒子里，盒子外站著紅色大人。

畫的角落寫著一行字：“媽媽說我睡在這里就安靜了”。

字跡歪斜，但能認出是郭越彬的筆跡。

“他在這里睡過。”陳隊長的聲音很沉。

“但人現(xiàn)在不在?！毙とf年環(huán)視四周，“魏秀琴帶他轉(zhuǎn)移了?！?/p>

“什么時候？”

肖萬年走向地下室的通風(fēng)窗。窗子很高，接近天花板，裝著鐵柵欄。

其中一根柵欄被鋸斷了，斷口很新。

窗外是小區(qū)后面的小巷，沒有監(jiān)控。

“她可能從這兒出去了?！毙とf年說，“帶著孩子?！?/p>

“為什么不走正門？”

“因為正門有監(jiān)控。”陳隊長反應(yīng)過來，“她在躲?！?/p>

躲誰？躲我們？還是躲她自己犯下的事？

鑒證科的人在水箱里發(fā)現(xiàn)了更多證據(jù)。

幾根頭發(fā)，與郭越彬的DNA匹配。還有衣服纖維，來自一件藍色T恤。

最重要的是，在水箱內(nèi)壁一米高的位置，提取到半個掌紋。

很小，孩子的掌紋。掌心朝向內(nèi)壁，手指向上伸展。

像是……在向上爬？

但水箱內(nèi)壁光滑，沒有著力點。一個八歲孩子不可能爬出來。

除非有人把他放進去，然后蓋上蓋子。

那個畫面讓我反胃。

回到物業(yè)辦公室，所有線索像拼圖一樣漸漸拼合。

魏秀琴的丈夫半年前神秘失蹤，取光存款，買大量清潔用品。

魏秀琴從三個月前開始嚴(yán)格控制孩子，甚至可能使用藥物。

孩子用噪音求救，但被當(dāng)作頑皮。

直到這個周末，一切突然安靜。

因為孩子再也發(fā)不出聲音了。

陳隊長的電話響了。他接聽，臉色越來越凝重。

掛斷后，他看著我們：“找到魏秀琴了。”

“在哪里？”

“在城西的長途汽車站。她買了去外省的車票，但沒上車，一直在候車室坐著?！?/p>

“一個人？”

“一個人?！?/p>

“孩子呢？”我的聲音發(fā)顫。

陳隊長沉默了幾秒：“她隨身帶著一個行李箱。很大的那種?！?/p>

行李箱。

肖萬年猛地站起來：“派人攔下她！馬上！”

但已經(jīng)晚了。

電話再次響起。陳隊長聽著，緩緩放下手機。

“車站民警檢查了她的行李箱。”他的聲音很輕，“里面是孩子的衣服，玩具，課本。還有……”

他頓了頓：“一個骨灰盒?！?/p>

辦公室陷入死寂。窗外天色完全暗了。

“魏秀琴承認了?！标愱犻L繼續(xù)說，“昨天凌晨，她給孩子服用了過量鎮(zhèn)靜劑。然后在浴缸里……”

他說不下去了。

“為什么？”劉大山喃喃問，“那是她親兒子??！”

為什么？

也許因為長期的壓抑，因為丈夫失蹤的打擊，因為經(jīng)濟壓力，因為孩子的“不聽話”。

也許因為她早就崩潰了，只是沒人發(fā)現(xiàn)。

那些噪音，那些深夜的蹦跳，都是孩子在喊：媽媽，看看我。

媽媽，我在這里。

媽媽，別傷害我。

但所有人都只覺得吵。

兩天后，我搬離了那棟老樓。

臨走前，我又去了一次樓頂。

水箱已經(jīng)被警方貼了封條，在暮色中像一個墓碑。

我想起魏秀琴在派出所的供詞。

警察問她為什么要那樣做。

她低著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終于安靜了?！?/p>

“就像他爸爸一樣?！?/p>

風(fēng)吹過樓頂，揚起灰塵。遠處城市華燈初上，又是一天夜晚降臨。

無數(shù)窗戶亮起燈，每扇窗后都有一個故事。

有的故事溫暖，有的故事破碎。

有的故事，永遠沉寂在黑暗里。

我轉(zhuǎn)身下樓，沒有再回頭。

但我知道，有些聲音，我會一直記得。

那些咚、咚、咚的撞擊聲。

那些被當(dāng)作噪音的，絕望的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