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多出來的包子，總是在清晨六點半，準時出現(xiàn)在我的塑料袋里。

肖老板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憨厚，帶著早點鋪特有的油煙熱氣。

“何小姐，拿好，今天包子蒸得特別好?！?/p>

他粗短的手指利落地將袋子遞過來，里面躺著三個包子，而不是我要的兩個。

我道謝，心里劃過一絲熟悉的暖意，隨即被匆忙的上班腳步踏散。

直到那個霧氣濃重的早晨，我因為忘帶鑰匙折返。

在小區(qū)后院那條堆放雜物的窄巷口，我看見了他們。

我的丈夫程俊民，和總是多給我一個包子的肖老板。

兩人挨得很近，頭幾乎碰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

肖老板臉上沒有了我熟悉的憨笑，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精明的緊繃。

程俊民背對著我，但我能看到他肩膀僵硬的線條。

他們很快分開，各自轉(zhuǎn)身，迅速消失在巷子兩頭。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早餐袋變得沉重冰涼。

那個多出來的包子，靜靜躺在袋底，突然像個無聲的謎。

01

清晨六點二十分，我準時推開“旺福早餐店”的玻璃門。

一股混雜著面粉、油脂和豆?jié){甜香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住我。

店里已經(jīng)坐了幾個熟客，稀里呼嚕地喝著粥。

“何小姐來啦？老樣子，倆包子，一杯豆?jié){，這兒喝還是帶走？”

肖長旺從蒸籠騰起的白霧后探出頭，圓臉被熱氣熏得發(fā)紅。

“帶走，謝謝肖老板。”我搓了搓手，初秋的早晨已有些涼意。

“好嘞！”他應得爽快，轉(zhuǎn)身夾包子，動作麻利得像上了發(fā)條。

他總是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袖口沾著些許面粉，看起來樸實可靠。

在這個小區(qū)開了七八年，生意不溫不火，但口碑不錯。

都說他家的包子實在，肉餡緊實，菜餡清爽。

“給，拿好?！彼麑⒀b好的袋子遞給我，塑料掛鉤輕輕巧巧地掛在我手指上。

“錢轉(zhuǎn)過去了肖老板。”

“哎，看到了，慢走啊?！彼呛堑攸c頭，又去招呼下一位客人。

走出店門，冷風一吹，我才覺得袋子似乎比往常沉。

低頭打開一看，三個白胖的鮮肉包子擠在一起，豆?jié){杯安穩(wěn)地立在旁邊。

又來了。我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又有些說不清的熨帖。

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大概是從兩個月前開始的。

起初我以為是肖老板拿錯了，或者促銷，還特意回去問過。

他卻撓撓后腦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多一個??？沒事沒事，拿著吃！早上要吃好。”

“這怎么好意思，錢我補給您?！?/p>

“不用不用！”他連連擺手，幾乎有點固執(zhí)，“就一個包子，不值當。我看你總是一個人匆匆忙忙的，多吃一個，頂餓?！?/p>

話說得誠懇，我也就沒再堅持，只當是獨居異鄉(xiāng)遇到的一點鄰里溫情。

后來就成了慣例。只要是我去買，兩個總會變?nèi)齻€。

偶爾是菜包，但絕大多數(shù)時候，是鮮肉包。

我問過陳仙娥陳奶奶，她每天也來買早點。

“肖老板給你多包子了？”陳奶奶咂咂嘴，“沒有哇，我天天買兩個，從來就是兩個?！?/p>

她瞟了一眼我的袋子，眼神里有點探究的意味，但沒多說。

我也沒多想，也許肖老板就是看我順眼。

畢竟我算是老顧客，又不像有些鄰居愛計較幾毛錢。

只是偶爾，當我把那個“多出來”的包子吃掉時，心里會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

它為什么總是鮮肉包？肖老板怎么記得我從不挑剔口味？

但這些念頭就像豆?jié){上的浮沫，輕輕一晃，也就散了。

我拎著早餐往家走，路過巷口時，下意識地往里瞥了一眼。

就是在這個位置，那個霧蒙蒙的早晨。

堆積的舊家具和廢紙箱在晨光中投下雜亂的陰影，空無一人。

我加快腳步，把那個不愉快的畫面甩在腦后。

也許只是碰巧說幾句話，程俊民也可能只是路過買早餐。

家里靜悄悄的。程俊民果然又是一夜未歸。

餐桌上留著他昨晚用的杯子，里面殘留著一點咖啡漬。

我坐下，拿出包子，慢慢吃著。

鮮肉包還溫熱，湯汁浸潤了面皮，味道確實不錯。

吃到第三個時，我頓了頓。

這個多余的包子，今天似乎格外難以下咽。

我把它掰開，肉餡均勻，香氣撲鼻，沒有任何異常。

真是瘋了。我嘲笑自己，將剩下的半個包子塞進嘴里。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程俊民發(fā)來的消息。

“老婆，昨晚趕項目報告在公司睡的，剛醒。今天爭取早點回。想你?！?/p>

后面跟著一個擁抱的表情。

我看著那行字，心里那點莫名的陰翳，似乎被這熟悉的溫柔驅(qū)散了些。

“知道了，記得吃早飯?！蔽一貜?。

“你也是，別總湊合?！?/p>

對話結(jié)束。日常的，平淡的，和過去千百個早晨沒什么不同。

我收拾妥當，準備出門上班。

在玄關換鞋時，目光掃過程俊民常穿的那雙皮鞋。

鞋面上沾著一點灰，還有幾顆……很小的、暗紅色的碎屑？

我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湊到眼前。

像是干涸的……泥土？還是什么別的？

我正想仔細看，手機鬧鐘響了，提醒我再不出門就要遲到。

只好作罷，抽了張紙巾擦掉碎屑，匆匆出門。

電梯下行時，我又想起了巷口那一幕。

程俊民當時手里，好像沒拿早餐袋子。

那他一大早，去那條堆雜物的巷子做什么？

電梯門“?！币宦暣蜷_，打斷了我的思緒。

肖老板正站在一樓大堂外側(cè)，像是在等人。

看見我，他立刻又掛上那副憨厚的笑容：“何小姐上班去啊？”

“嗯，肖老板忙完了？”我點點頭，腳步未停。

“剛把店里收拾完，透透氣?！彼曛郑抗馑坪踉谖夷樕隙嗤Ａ袅艘凰病?/p>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那眼神里除了慣常的笑意，好像還有點別的。

像是……審視？

我心里一緊，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那您歇著，我先走了?！?/p>

“哎，好，路上慢點。”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走出單元門，初升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肖長旺還站在原地，背對著我，正拿著手機在看。

晨光將他微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磚上。

那影子，莫名地讓我覺得有些……沉。

02

程俊民到家時，已經(jīng)快晚上十一點了。

我正窩在沙發(fā)里看一部節(jié)奏緩慢的文藝片，其實也沒看進去多少。

鑰匙轉(zhuǎn)動門鎖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推門進來，帶著一身疲憊的寒氣，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還沒睡？”他脫下外套，聲音有些沙啞。

“等你?！蔽野聪聲和ｆI，電視畫面定格在一張憂郁的臉上。

他走過來，俯身在我額頭親了一下，動作自然，卻掩不住倦意。

“不是說了不用等，最近公司事多，回來都沒準點?！?/p>

“吃飯了嗎？”

“和客戶隨便吃了點?！彼砷_領帶，扯了扯襯衫領口，“我先去沖個澡?！?/p>

他轉(zhuǎn)身往浴室走，我注意到他走路時，右手下意識地按了按后腰。

這個動作最近很常見。問他，只說坐久了有點酸。

浴室響起水聲。我起身去廚房，給他熱了杯牛奶。

等他擦著頭發(fā)出來，我把牛奶遞過去。

“謝謝老婆?！彼舆^，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jié)滾動。

“項目很棘手？”我在他身邊坐下，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嗯，競爭對手咬得很緊?！彼吭谏嘲l(fā)上，閉著眼，“總監(jiān)給了很大壓力，這個單子必須拿下?！?/p>

程俊民在一家規(guī)模不小的科技公司做業(yè)務經(jīng)理，能力不錯，這幾年升得也算順利。

但自從他們部門新?lián)Q了總監(jiān)許成業(yè)，氣氛就變得有些不一樣。

許成業(yè)是公司元老，作風強硬，要求嚴苛，據(jù)說背景也很深。

程俊民提起他時，語氣總是很復雜，有敬畏，也有不易察覺的緊繃。

“身體要緊，別太拼了?！蔽疑焓?，輕輕按了按他的太陽穴。

他握住我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掌心溫熱。

“知道了。等忙過這陣子，我們出去玩一趟，就我們兩個。”

他睜開眼，看著我，眼神柔軟下來，帶著歉疚。

“好久沒好好陪你了?！?/strong>

這是我們結(jié)婚的第四年。從熱戀時的濃情蜜意，到如今的平淡相守。

日子像流水一樣過去，說不上不好，只是偶爾會覺得，少了點什么。

激情褪去后，剩下的是熟悉的習慣，和一種沉靜下來的、類似于親情的依賴。

我一直覺得，這樣也沒什么不好。踏實，安穩(wěn)。

直到那個多出來的包子，和巷口那一幕，像兩顆小石子投入這潭靜水。

“對了，”我狀似隨意地開口，“你早上……是不是去‘旺?！I早餐了？”

他按摩我手指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沒有啊，”他語氣如常，“直接在便利店買了三明治和咖啡。怎么突然問這個？”

“哦，沒什么。早上好像看見你在那邊?！蔽叶⒅哪槨?/strong>

“你看錯了吧，”他笑了笑，松開我的手，又拿起牛奶杯，“我直接從地下車庫開車走的，沒往那邊走。”

他的表情很自然，眼神也沒有躲閃。

也許真是我看錯了。那天霧氣那么重，距離也不近。

“可能吧。”我移開視線，心里卻并沒有完全釋然。

“肖老板那人還挺有意思，”程俊民又開口，聲音里帶著點閑聊的意味，“聽說他以前不是做早餐的？”

我看向他：“是嗎？不清楚。你聽誰說的？”

“好像聽樓下誰提過一嘴，”他含糊道，“說他以前在別的地方也做過生意，后來才盤下這個店?！?/strong>

“做了這么多年，也該攢下點錢了吧，”我順著他的話，“可他看起來……挺樸素的。”

“是啊，”程俊民點點頭，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有時候，看人不能光看表面?！?/p>

這話說得有些意味深長。我看著他，他卻已經(jīng)站起身。

“牛奶杯子我洗，你先去睡吧，明天還要上班?！?/p>

他拿著杯子走向廚房，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我靠在沙發(fā)上，沒動。

心里那點疑慮，像水底的蔓草，悄悄滋生纏繞。

他剛才的話，是在暗示什么嗎？

關于肖老板？還是別的？

浴室鏡子上的水汽還沒完全散去。

我走進去，拿起程俊民的剃須刀，想幫他清理一下。

刀片縫隙里，卡著幾根短短的、深灰色的毛發(fā)。

那不是他的頭發(fā)顏色，也不是胡茬。

我湊近看，更像是……某種動物的毛？

我們家沒有寵物。這毛是哪來的？

我小心地用紙巾把那幾根毛捏出來，包好，放進了梳妝臺的小抽屜。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

也許只是潛意識里，覺得這些細微的、不合常理的碎片，需要被收集起來。

夜里，我睡得不太安穩(wěn)。

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客廳有極輕的腳步聲，還有壓得很低的說話聲。

是程俊民在打電話？

我想起身去看看，但困意如潮水般拖拽著我。

只依稀聽到幾個模糊的詞：“……風險……下次……地點……”

聲音很快消失了，一切重歸寂靜。

我沉入更深的睡眠，夢里全是白胖的包子，在蒸籠里不斷膨脹，膨脹。

最后“砰”地一聲，炸開了，里面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團翻滾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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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上午，天氣晴好。我拎著垃圾下樓，在單元門口遇到了陳仙娥。

陳奶奶穿著鮮艷的綢緞運動服，正精神抖擻地打太極拳。

“小何啊，出門啊？”她收了勢，笑瞇瞇地跟我打招呼。

“扔垃圾，順便去超市買點東西。陳奶奶您這太極拳打得真好?！?/p>

“嗨，瞎比劃，活動活動筋骨。”她擺擺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哎，你最近是不是總在肖老板那兒買包子？”

我心里一動：“是啊，怎么了？”

“沒什么，”她眼神往早餐店方向瞟了瞟，“我就是覺著，肖老板對你，好像特別關照。”

“可能因為我總?cè)グ?。?/p>

“那我也總?cè)パ?，”陳奶奶撇撇嘴，“咋不見他多給我個包子？”

我心里那根弦繃緊了，臉上卻笑著：“可能肖老板看年輕人工作辛苦吧?！?/p>

“也許吧，”陳奶奶不置可否，話鋒一轉(zhuǎn)，“不過這個肖老板啊，看著老實，倒也不是個簡單人物?！?/p>

“哦？您聽說什么了？”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她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說他以前好像不是干這個的，好像……在南方倒騰過藥材？還是什么別的生意，反正賠了，才回來開這店?！?/p>

藥材？我腦海里閃過那個小藥瓶的模糊影子。

“還有啊，”陳奶奶的談興上來了，“前陣子，好像是上個月吧，有天晚上我跳完廣場舞回來晚，看見……”

她頓了頓，賣關子似的看著我。

“看見什么？”

“看見肖老板在店門口，跟一個人說話。那人開著輛挺氣派的小轎車，黑乎乎的，就停在路邊。那人沒下車，肖老板彎著腰，隔著車窗跟他講了好久。”

“是什么人?。俊?/p>

“不認識，肯定不是咱們小區(qū)的，”陳奶奶搖頭，“看那車，還有那人坐在里面的派頭，不像會來咱們這兒吃路邊攤的人?！?/p>

不像會吃路邊攤的人……會是程俊民公司的人嗎？或者……

“他們說什么您聽見了嗎？”

“那哪聽得見，”陳奶奶說，“離得遠，聲音又小。不過我看肖老板那樣子，點頭哈腰的，跟平時樂呵呵的模樣不太一樣?！?/p>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對了，那人好像還遞了個什么東西給肖老板，小小的，肖老板趕緊揣兜里了?！?/p>

小小的東西……會是什么？

我心里亂糟糟的，各種猜測翻騰不休。

“陳奶奶，這事您還跟別人說過嗎？”

“沒，我跟你投緣，才跟你念叨念叨，”她拍拍我的手，“你也別往外說，我就是覺得有點怪。肖老板嘛，人還是不錯的，就是……唉，這年頭，誰還沒點過去呢?！?/p>

她又聊了幾句別的，便繼續(xù)去打她的太極拳了。

我站在原地，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有點冷。

去超市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陳奶奶的話。

藥材生意失敗，神秘的轎車訪客，不像吃路邊攤的人……

這些碎片，和我發(fā)現(xiàn)的那些——程俊民的異常，多出來的包子，巷口的低語，剃須刀里的異物——能拼湊出什么圖案？

我毫無頭緒，只覺得一張模糊的網(wǎng)，似乎正悄無聲息地罩下來。

而我，可能就是網(wǎng)中的獵物之一。

從超市回來，我特意繞到“旺福早餐店”。

不是飯點，店里沒什么人。肖長旺正在門口剝大蒜，腳邊堆著一小堆蒜皮。

“肖老板，忙呢？”

他抬起頭，看見是我，臉上立刻綻開笑容：“何小姐啊，買東西去了？喲，買這么多。”

“周末囤點貨。”我晃了晃手里的購物袋，故作隨意地問，“肖老板，您這手藝真好，包子味道一直沒變。是祖?zhèn)鞯氖炙噯?？?/strong>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哪有什么祖?zhèn)?，自己瞎琢磨的，糊口而已?！?/p>

“我看您不像一直做餐飲的，以前是不是做過別的生意？”

肖長旺剝蒜的動作停了停，抬頭看我，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警惕。

雖然只有一瞬，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年輕時候瞎折騰過，”他低下頭，繼續(xù)剝蒜，語氣變得含糊，“做過點小買賣，不成氣候，后來還是覺得做點實在生意安穩(wěn)?！?/p>

“什么小買賣??？說不定我還感興趣呢。”我半開玩笑地追問。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連連擺手，岔開話題，“何小姐今天要不要帶點包子回去？早上剩了些，我便宜點給你。”

“不用了，謝謝肖老板?！蔽倚α诵?，“就是好奇，隨便問問。您忙，我先上去了。”

轉(zhuǎn)身離開時，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回到家，程俊民居然在。正坐在沙發(fā)上，對著筆記本電腦皺眉。

“今天沒出去？”我一邊換鞋一邊問。

“回來拿份資料，一會兒還得走。”他頭也不抬。

我放下東西，走到他身邊坐下：“俊民，你認不認識開黑色轎車，看起來……挺有派頭的人？”

他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

“怎么突然問這個？”他側(cè)過臉看我，眉頭微蹙。

“沒什么，今天聽樓下陳奶奶說，看見肖老板和那樣一個人在店門口說話，覺得有點奇怪。”

程俊民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眼神似乎深了些。

“不認識?！彼D(zhuǎn)回頭，繼續(xù)看著屏幕，“肖老板做生意的，認識幾個人不奇怪?！?/p>

“可陳奶奶說，那人不像會來這種地方吃早餐的。”

“也許是以前的朋友，路過聊兩句?！彼恼Z氣有些不耐煩，“你別總聽那些老太太捕風捉影。”

“我就是覺得，肖老板那人，好像不像看起來那么簡單。”我試探著說。

程俊民“啪”地合上筆記本電腦。

“羽彤，”他看著我，神色有些嚴肅，“別人的事，少打聽。尤其是……肖老板?！?/p>

“為什么？”我的心跳加快了。

“不為什么，”他避開我的目光，站起身，“鄰里鄰居的，知道太多不好。我走了，晚上別等我吃飯。”

他拿起外套和電腦包，匆匆走向門口。

“俊民，”我叫住他，“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他握住門把手的手緊了緊，背對著我，沉默了幾秒。

“沒有，”他的聲音很低，“就是工作上的煩心事。你別瞎想?！?/strong>

門開了，又關上。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我坐在沙發(fā)上，手腳冰涼。

他最后那句話，不是解釋，更像是……警告。

04

程俊民連續(xù)幾天都很晚回來，回來也是倒頭就睡。

我們之間的交流變得稀少而干澀，像缺水的河道。

那個多出來的包子，我照舊每天收到。

肖老板的笑容依舊，遞袋子時的手指依舊穩(wěn)當。

可每次接過那個沉甸甸的袋子，我心里都像壓了塊石頭。

我開始仔細觀察肖老板。

除了對我，他對其他熟客是否也有特別的舉動？

幾天觀察下來，似乎沒有。唯獨對我，這份“優(yōu)待”持續(xù)而穩(wěn)定。

而且，我發(fā)現(xiàn)他有個習慣性動作。

當他把裝好的早餐遞給我時，右手食指總會不經(jīng)意地、輕輕在塑料袋的某個位置點一下。

位置不固定，有時在側(cè)面，有時在底部。

起初我以為是無意識的動作，但次數(shù)多了，我開始懷疑。

那像是在……確認什么？或者留下什么記號？

我嘗試過在接過袋子后，立刻檢查他手指點過的地方。

塑料光滑，什么都沒有。沒有劃痕，沒有污漬。

是我多心了嗎？

周三晚上，程俊民難得在九點前回來了。

還拎了一盒我喜歡的草莓蛋糕。

“老婆，抱歉，最近太忙了?！彼训案夥旁谧郎希瑥谋澈筝p輕抱住我。

他身上有淡淡的煙味，混合著陌生的男士香水味。

“你抽煙了？”我微微掙脫。

“應酬的時候抽了一根，熏著你了？”他松開手，去開蛋糕盒子。

“香水味也挺重?！?/p>

“哦，可能是今天見的客戶身上的，”他切下一塊蛋糕遞給我，“嘗嘗，特意去那家老店買的?！?/p>

蛋糕很甜，奶油細膩。我小口吃著，味同嚼蠟。

他坐在對面，看著我吃，眼神溫柔。

可我卻覺得，那溫柔下面，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不真切。

“俊民，我們公司附近新開了家湘菜館，聽說不錯，周末我們?nèi)ピ囋?？”我想打破這令人不安的平靜。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周末啊……周末可能不行，許總監(jiān)那邊有點急事，要我過去幫忙?！?/p>

“周末還要忙？”

“沒辦法，關鍵時期?！彼秩嗔巳嗝夹模@得很疲憊，“等忙完這陣子，一定陪你去?！?/p>

又是“等忙完這陣子”。這句話，我已經(jīng)聽了太多次。

夜里，我醒了一次。身側(cè)是空的。

程俊民不在床上。

我看了眼手機，凌晨兩點半。

客廳沒有光亮，但有極其輕微的、刻意壓低的響動。

我屏住呼吸，輕輕起身，赤腳走到臥室門邊，將門拉開一條縫隙。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我看到程俊民站在客廳陽臺的玻璃門前。

他背對著我，手里拿著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邊臉。

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疲憊，而是一種緊繃的、近乎陰沉的焦慮。

嘴唇快速地動著，顯然是在說話，但聲音壓得極低，我一個字也聽不清。

他在跟誰通話？需要這樣偷偷摸摸，在這樣的時間？

通話持續(xù)了大概三四分鐘。他始終沒有回頭。

最后，他似乎聽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肩膀猛地塌了下去，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

然后，他迅速掛斷電話，將手機緊緊攥在手里，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

像個失去了所有力氣的雕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轉(zhuǎn)過身。

我趕緊縮回門后，心跳如擂鼓。

腳步聲很輕，他回到了臥室，在我身邊躺下。

身體僵硬，帶著夜露的涼氣。

他很快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像是睡著了。

但我能感覺到，那平靜是偽裝的。他的肌肉仍然緊繃著。

我一夜未眠。

天亮時，程俊民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換衣服。

他對著鏡子打領帶時，我從床上坐起來。

“俊民，昨晚……我好像聽到你起來了？”

他打領帶的手頓住，從鏡子里看向我，眼中有紅血絲。

“哦，可能是起來喝水吧，吵醒你了？”他語氣如常。

“沒有，迷迷糊糊的?！蔽铱粗澳闶遣皇恰惺裁葱氖?？工作上的事，可以跟我說說?！?/p>

他轉(zhuǎn)過身，走到床邊，俯身親了親我的臉頰。

“沒事，就是壓力有點大。別擔心?！?/p>

他的吻很輕，帶著牙膏的薄荷味。

可我卻覺得，我們之間隔著千山萬水。

他出門后，我立刻起床，走到陽臺。

清晨的空氣清冷。我仔細查看他昨晚站的位置。

地上很干凈，什么都沒有。

但我低頭時，在陽臺盆栽的葉片上，發(fā)現(xiàn)了一點點……灰白色的粉末。

非常細微，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我用指尖蘸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

沒什么特別的氣味，有點像墻灰，又有點不像。

我想起他皮鞋上那些暗紅色碎屑，想起剃須刀里的動物毛發(fā)。

這些微不足道的“異物”，像散落的密碼，等待著被解讀。

我找了個干凈的小密封袋，小心地將那點粉末裝了進去。

連同之前包著灰色毛發(fā)的紙巾，一起鎖進了梳妝臺最里面的格子。

我需要知道答案。

而答案，也許就藏在那個總是多給我一個包子的早餐店里。

藏在肖長旺憨厚的笑容后面。

藏在我的丈夫，程俊民，越來越沉默的背影里。

05

第二天是周五。我醒得很早，或者說，幾乎沒怎么睡。

程俊民還在沉睡，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夢里也不得安寧。

我輕手輕腳地起床，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洗漱，而是走到窗邊。

窗簾拉開一條縫，樓下街道尚未完全蘇醒，只有零星幾個晨練的人。

“旺福早餐店”的卷簾門已經(jīng)拉上去了，里面透出溫暖的燈光。

肖長旺的身影在里面忙碌，蒸汽不斷從門縫里溢出來。

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洗漱完，我換好衣服，準備上班。今天有一個重要的客戶會議，我需要提前到公司準備資料。

走到玄關，我拿起公文包，檢查了一下。

糟了。一份關鍵的合同復印件忘在書桌上了。

沒有它，上午的會議會很麻煩。

我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十五分。折返回去拿，再趕去公司，時間會非常緊張，但還來得及。

我匆匆返回書房，找到那份文件塞進包里，再次出門。

電梯下行時，我心里莫名地有些焦躁。

也許是因為沒睡好，也許是因為最近積壓的疑慮。

一樓到了。我快步走出單元門，下意識地往早餐店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側(cè)后方那條窄巷的巷口。

有人影一閃。

鬼使神差地，我停住了腳步，悄悄往那邊挪了幾步，躲在一棵粗大的桂花樹后面。

巷子里堆滿廢棄的家具和紙箱，光線昏暗。

兩個男人站在靠里的位置，挨得很近。

一個是肖長旺，他穿著那身沾了油污的藍色工裝，手里還拿著一個抹布。

另一個，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背影挺拔而熟悉。

是我的丈夫，程俊民。

他們顯然沒有發(fā)現(xiàn)我。

肖長旺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嘴唇快速開合，正在說著什么，語速很快。

程俊民微微低著頭，在聽。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側(cè)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

肖長旺說著說著，忽然伸出手，似乎想拍程俊民的肩膀。

程俊民猛地向后撤了半步，避開了。

這個抗拒的動作非常明顯。

肖長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緩緩放下。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說了句什么。

距離太遠，我一個字也聽不清。

但那種壓抑的、緊張的、甚至帶著點脅迫意味的氣氛，即使隔著十幾米，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這絕不是在閑聊，更不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這更像是一種……交涉?；蛘哒f是，一種帶有壓力的傳遞。

程俊民始終沒怎么開口，只是偶爾點一下頭。

最后，肖長旺從工裝口袋里，掏出一個什么東西。

很小，用深色的布或者手帕包著。

他把它遞向程俊民。

程俊民盯著那東西，沒有立刻接。他站在那里，像是僵住了。

肖長旺又往前遞了遞，語氣似乎加重了。

程俊民終于伸出手，接過那個小包裹，飛快地塞進了自己的夾克內(nèi)袋。

然后，他猛地轉(zhuǎn)身，朝巷子另一頭走去，腳步匆忙，甚至有些踉蹌。

肖長旺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抬手用抹布擦了擦額角。

他沒有立刻回店里，而是站在原地，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巷口外的街道。

我屏住呼吸，將身體緊緊貼在粗糙的樹干后面。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有那么一瞬間，我感覺他的視線似乎在我藏身的方向停頓了零點一秒。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

但他很快移開了目光，轉(zhuǎn)身，步履沉穩(wěn)地走回了早餐店。

仿佛剛才那場陰暗角落里的交易，從未發(fā)生。

我腿腳發(fā)軟，后背沁出了一層冷汗。

清晨的風吹過，帶著桂花的殘香，我卻只覺得通體冰涼。

那個多出來的包子。

巷口低語的丈夫和早餐店老板。

程俊民深夜陽臺上的電話。

皮鞋上的碎屑，剃須刀里的毛發(fā)，陽臺上的粉末。

肖老板遞出的那個深色小包裹。

所有這些碎片，在這一刻，被一條清晰的、冰冷的線串聯(lián)了起來。

一個我不愿相信，卻又無比清晰的輪廓，浮現(xiàn)在眼前。

我的丈夫程俊民，和我以為憨厚善良的早餐店老板肖長旺之間，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我，每天接過的那個“多出來”的包子，很可能就是這個秘密的一部分。

是標記？是報酬？還是……別的什么？

我必須知道真相。

06

那天上午的客戶會議，我表現(xiàn)得很糟糕。

精神無法集中，反應遲鈍，甚至差點說錯一個重要數(shù)據(jù)。

經(jīng)理看我的眼神帶著明顯的不滿。

我借口身體不適，提前離開了會議室。

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眼前卻反復閃現(xiàn)巷口那一幕。

程俊民握緊的拳頭，肖長旺遞出的小包裹，那種壓抑緊張的氣氛。

我必須做點什么。被動地等待和猜測，只會讓我發(fā)瘋。

中午休息時，我打車回了家。

程俊民當然不在。屋子里靜得可怕。

我的目標很明確——他的舊物。

他有個習慣，不太重要的舊東西，比如穿不下的衣服、不再用的公文包，都會塞在客臥的壁櫥上層，懶得處理。

那里或許會留下什么。

我搬來凳子，打開壁櫥?；覊m混合著樟腦丸的氣味撲面而來。

里面堆得亂七八糟。我一眼就看到那件灰藍色的舊西裝。

那是程俊民三年前常穿的，后來因為款式舊了，他就沒再碰過。

我把它拿下來。西裝很沉，質(zhì)量不錯，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顯得過時了。

我仔細地摸著衣服的每一個口袋，外面，里面。

除了幾張超市收銀條，什么都沒有。

難道我想錯了？

我有些不甘，將西裝翻過來，檢查內(nèi)襯。

在左側(cè)內(nèi)襯靠近腋下的位置，我的手指觸到了一個硬硬的、四四方方的輪廓。

縫在內(nèi)襯里面！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找來剪刀，小心地挑開內(nèi)襯的縫線。

一個用透明塑料薄膜緊緊包裹著的東西掉了出來。

大小和厚度，像一本稍小些的筆記本。

我顫抖著手，剝開層層塑料膜。

里面是幾沓捆扎得整整齊齊的百元鈔票。簇新，散發(fā)著油墨味。

我數(shù)了數(shù)，五沓。五萬塊。

在鈔票下面，壓著一個小小的、深棕色玻璃藥瓶。

藥瓶沒有標簽，里面裝著大約三分之一容量的白色粉末。

我擰開瓶蓋，湊近聞了聞。

一股極其微弱的、類似杏仁的苦澀氣味，隱隱約約地飄出來。

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巨額現(xiàn)金。無標簽的藥瓶。不明粉末。

再加上巷口交接的那一幕……

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上我的心臟。

程俊民在做什么？肖長旺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這藥瓶里的粉末是什么？和我在陽臺發(fā)現(xiàn)的粉末是同樣的東西嗎？

這錢，是報酬嗎？為了什么事的報酬？

我用塑料薄膜重新將現(xiàn)金和藥瓶包好，只從藥瓶里取了極少量粉末，用另一小片干凈的塑料袋裝好。

然后把原來的包裹，塞回西裝內(nèi)襯，勉強用線縫了幾針，恢復原樣。

舊西裝被重新塞回壁櫥深處。

做完這一切，我渾身都被冷汗?jié)裢噶恕?/p>

坐在客廳地板上，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報警？證據(jù)呢？這點現(xiàn)金和不明粉末，能說明什么？

說我的丈夫可能在做非法勾當？說早餐店老板是同謀？

他們會相信嗎？程俊民會如何辯解？

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做什么。商業(yè)竊密？販毒？還是更可怕的……

我必須先弄清楚，這粉末是什么。

我拿起手機，在網(wǎng)上搜索本地能做成分檢測的機構(gòu)。

找了一家看起來正規(guī)的，打電話過去咨詢。

接電話的是個聲音沉穩(wěn)的男人。我謊稱是家里老人撿到的奇怪藥瓶，擔心有問題，想檢測一下成分。

對方詢問了樣品情況，報了價，說常規(guī)檢測需要三到五個工作日。

時間太長了。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約了下午送樣品過去。

放下電話，我看著手里那個裝著微量粉末的塑料袋。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上面，那些細小的顆粒，閃爍著冰冷的光。

我忽然想起，程俊民最近總是按揉后腰。

想起他日漸憔悴的臉色，和眼底化不開的疲憊。

那真的，只是因為工作壓力嗎？

一個更加驚悚的念頭竄入腦海，讓我不寒而栗。

如果……如果這藥，不僅僅是用來對付別人的呢？

如果那個多出來的包子，不僅僅是標記……

我不敢再想下去。

下午，我請了假，去那家檢測機構(gòu)送了樣品。

接待我的工作人員很專業(yè)，沒有多問，只給了我一張回執(zhí)。

“結(jié)果出來，我們會電話通知您。”

走出檢測機構(gòu)的大門，陽光刺眼。

我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恐懼。

和我同床共枕的丈夫，似乎成了一個陌生人。

而每天給我溫暖早餐的鄰居，可能藏著淬毒的獠牙。

生活這張平靜的面具，正在我眼前片片碎裂。

露出底下猙獰的、我完全不認識的真實。

我沒有回家，也不想回公司。

我去了市圖書館，在電腦前坐了一下午。

搜索關鍵詞：“慢性毒藥”、“無味粉末”、“商業(yè)竊密”、“脅迫”。

各種雜亂的信息涌來，看得我頭暈目眩。

但有一條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一種用于工業(yè)生產(chǎn)的化合物，在嚴格管制名單上，無色無味或微苦，微量長期攝入，會導致不可逆的腎臟損傷，最終引發(fā)腎衰竭。

癥狀包括：疲勞、腰背酸痛、食欲不振、精力下降……

和程俊民最近的表現(xiàn)，隱隱吻合。

我的手指冰涼，幾乎握不住鼠標。

會是那種東西嗎？

程俊民知道自己可能在攝入毒藥嗎？還是說，他也在給別人用？

那個多出來的包子……鮮肉包，味道重，容易掩蓋異味……

我沖進圖書館的洗手間，干嘔起來。

卻什么都吐不出來，只有無盡的寒意，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晚上，程俊民又很晚回來。身上有酒氣。

“應酬?！彼喍痰亟忉?，徑直去了浴室。

我坐在床上，看著他脫下的外套。

很想立刻沖過去，檢查他的口袋，看看有沒有新的小包裹，有沒有那可怕的粉末。

但我忍住了。不能打草驚蛇。

他從浴室出來，看了我一眼。

“還沒睡？”

“等你?！?/p>

他躺下來，背對著我。很快傳來鼾聲。

是真的睡著了，還是裝的？

我睜著眼，看著黑暗中他模糊的背影。

這個我曾經(jīng)無比熟悉，愿意托付一生的男人。

現(xiàn)在，卻像一個巨大的、行走的謎團和危險。

檢測結(jié)果需要等待。

而我知道，在結(jié)果出來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個多余的包子，明天早上，還會出現(xiàn)在我的袋子里嗎？

07

等待檢測結(jié)果的三天，像三年一樣漫長。

我照常上班，下班，和程俊民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徹底變了。

我看他的每一個眼神，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甚至他呼吸的頻率，都讓我心生警惕。

那個多出來的包子，我依然每天收到。

但我不再吃它。

接過袋子時，我仔細觀察肖長旺的手。他的食指，依然會在塑料袋上輕輕點一下。

位置依然不固定。

有一次，我故意在他點過之后，立刻用手指用力摩擦那個位置。

塑料表面似乎有一點點極其輕微的黏膩感，但很快就在空氣中消失了。

像是涂了某種……速干的無色膠水？用來粘貼極微小的東西？

我被自己的猜想嚇住了。

如果包子是傳遞信息的載體，那么傳遞的是什么？給誰？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接觸不到什么商業(yè)機密。

除非……他們想通過我，傳遞給程俊民？

但程俊民明明可以直接和肖長旺接觸。

除非，有些信息，連直接接觸都覺得不夠安全，需要我這樣一個“不知情”的中間人。

一個完美的、不會引起懷疑的傳遞渠道。

每天早晨，一個年輕女白領，從憨厚的早餐店老板手里，接過兩個（實際是三個）包子，匆匆趕去上班。

多么日常，多么不起眼。

誰又會去檢查一個裝包子的塑料袋呢？

想到這里，我每次接過那個袋子，都覺得它燙手無比。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開會，一個陌生號碼打到了我的手機上。

我心頭一跳，立刻掐斷。

對方很快發(fā)來一條短信：“何女士您好，這里是信安檢測。您送檢的樣品結(jié)果已出，請方便時回電?！?/strong>

我借口去洗手間，離開了會議室。

在空曠無人的樓梯間，我回撥了電話。

“何女士，您好。關于您送檢的編號SX-0709樣品，”對方的聲音平靜無波，“我們檢測出其主要成分為一種有機化合物，具體名稱是……”

他報出一個冗長的化學名稱。

“這種物質(zhì)屬于嚴格管控的工業(yè)原料，具有毒性。微量長期接觸或攝入，會對腎臟造成進行性、不可逆的損傷，最終導致腎衰竭。目前沒有特效解毒劑?！?/p>

話筒幾乎從我手中滑落。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冰冷的專業(yè)術語證實了最壞的猜想時，我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何女士？您還在聽嗎？”

“在……謝謝?！蔽移D難地吐出兩個字。

“需要我們將詳細的檢測報告郵寄給您嗎？”

“不用了，”我立刻拒絕，“電子版發(fā)到我郵箱就好。麻煩你們了?！?/p>

掛了電話，我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

腎衰竭……不可逆……

程俊民知道嗎？他如果知道，為什么還要碰？

如果不知道，那這藥是給誰用的？誰又需要他用這種方式，長期、隱蔽地下毒？

商業(yè)對手？公司內(nèi)部的人？

許成業(yè)？那個給程俊民巨大壓力的總監(jiān)？

無數(shù)個念頭在我腦海里瘋狂沖撞。

但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冰冷。

程俊民，我的丈夫，不僅可能卷入了非法的商業(yè)竊密，還可能參與了……投毒。

而那個多出來的包子，這個我一度以為是鄰里溫情的象征，很可能就是整個陰謀中，至關重要的一環(huán)。

我是傳遞工具。是不知情的幫兇。

甚至，如果程俊民自己也中了毒，那是不是意味著，他也只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一顆可能被隨時棄掉的棋子？

我必須弄清楚，他們到底要對付誰。

我必須拿到更確鑿的證據(jù)。

晚上，程俊民難得準時回家吃飯。神情依然疲憊，但眼神里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

像是……一絲決絕？

吃飯時，他忽然說：“羽彤，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做了錯事，你會原諒我嗎？”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那要看是什么錯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無比。

他苦笑了一下，低下頭扒飯：“算了，沒什么?！?/p>

“俊民，”我放下筷子，看著他，“我們是夫妻。有什么難處，我們可以一起面對。你別一個人扛著?！?/strong>

他抬起頭，眼圈有些發(fā)紅。

有那么一瞬間，我?guī)缀跻詾樗獙ξ姨拱琢恕?/p>

但他只是搖了搖頭，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涼，有些潮濕。

“沒事，就是最近太累了，胡思亂想。吃飯吧?！?/p>

他松開了手。

那一刻，我知道，他不會主動告訴我了。

他已經(jīng)被拖進了泥潭，而且陷得很深。

深到不敢，或者不能，把我拉進去。

也可能是，不想讓我知道，他究竟變成了什么樣子。

飯后，他說要出去買煙。

我知道他不怎么抽煙，這顯然是個借口。

等他出門后，我立刻換上一身深色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跟了出去。

我必須知道，他除了肖長旺，還和誰接觸。

夜色已深，小區(qū)里行人稀少。

程俊民沒有去便利店，而是徑直走向小區(qū)西門。

西門外面是一條相對僻靜的林蔭道，晚上很少有人走。

我遠遠地跟著，心跳得厲害。

他走到一盞壞了的路燈下，停住腳步，左右看了看。

然后，他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火星在黑暗中明滅。

他像是在等人。

大約過了五分鐘，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行過來，停在他面前。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的人。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了一半。

程俊民立刻彎下腰，湊近車窗，低聲說起話來。

距離太遠，我依然聽不清。

但我能看到，程俊民的姿態(tài)，是一種恭敬的，甚至帶著點畏懼的微躬。

和那天在巷子里面對肖長旺時，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對肖長旺，更多的是緊張和抗拒。

對車里的人，則是更深的敬畏和順從。

車里的人似乎說了些什么，程俊民連連點頭。

然后，車里的人遞出了一個東西。

很小，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太清。

程俊民接過，迅速揣進兜里。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

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開走了，沒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聲音。

程俊民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狠狠吸了一口煙，然后將煙頭扔在地上，用力踩滅。

他轉(zhuǎn)身往回走，腳步有些虛浮。

我趕緊躲到一棵大樹后面。

他經(jīng)過我藏身的地方時，我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陌生的男士香水味。

和那天晚上他帶蛋糕回來時，身上的味道一樣。

我屏住呼吸，等他走遠。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我的肋骨。

那輛車，黑色的，氣派的轎車。

和陳奶奶描述的那輛，像嗎？

車里的人，就是肖長旺接觸過的那個“不像吃路邊攤的人”嗎？

他是誰？許成業(yè)？還是別的什么人？

程俊民從他手里接過的，又是什么？

新的毒藥？新的指令？還是……封口費？

我知道，我已經(jīng)觸及了一個龐大陰謀的邊緣。

而我丈夫，正站在懸崖邊上。

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我也一樣。

08

第二天是周六。程俊民一早就出了門，說要去公司加班。

我沒有追問，只是在他出門后，立刻行動起來。

目標：肖長旺。

我不能只盯著程俊民，肖長旺是連接他和幕后黑手的關鍵節(jié)點。

我要知道他除了開店，還做什么，見什么人。

我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運動服，戴上棒球帽和口罩，拿著手機和充電寶，像個普通晨跑者一樣出了門。

我沒有靠近早餐店，而是選擇了對面一棟居民樓。

樓下的便利店門口有幾張公共座椅，視野很好，正好能看到“旺福”的全貌。

我買了瓶水，坐在那里，假裝玩手機，實則時刻注意著對面的動靜。

早餐高峰期過后，店里的客人漸漸少了。

肖長旺一直在忙碌，收拾桌子，擦洗灶臺，看起來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勤快店主。

直到上午十點左右。

一輛銀灰色的面包車停在店門口。車身有些舊，貼著某品牌礦泉水的廣告。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下車，從后車廂搬下幾桶純凈水，送進店里。

肖長旺出來，兩人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還遞了根煙。

看起來就是正常的送水工和店主的交流。

但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送水工的褲腳上。

他的工裝褲腳，沾著一些暗紅色的……泥土？碎屑？

和我在程俊民皮鞋上看到的那種，非常相似。

我的心提了起來。

送水工搬完水，上車離開了。

肖長旺站在門口，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

然后，他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通話時間不長。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不時點一下頭。

掛斷電話后，他回到店里，關上了玻璃門，甚至拉下了一半的卷簾門。

像是要休息，或者處理私事。

我猶豫了一下，起身，繞到早餐店側(cè)面。

那里有一扇很小的后窗，位置很高，貼著磨砂玻璃紙，但靠近頂部的地方，有一小道縫隙沒有貼嚴。

我看看四周無人，從旁邊搬來一個廢棄的破花盆，墊在腳下，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尖，湊近那條縫隙。

里面是廚房的一部分。光線昏暗。

肖長旺背對著窗戶，站在水池邊。

他手里拿著一個……我早上買包子時用的那種白色薄塑料袋！

他正用一把小鑷子，從臺面上的一個小玻璃瓶里，夾出一點極微量的白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抖落在塑料袋內(nèi)側(cè)的某個位置。

然后，他拿起一支像是細毛筆的東西，蘸了點旁邊杯子里的透明液體，輕輕涂在剛才抖落粉末的位置。

粉末似乎溶解了，或者被固定住了，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接著，他將那個塑料袋，和旁邊一疊同樣嶄新的塑料袋疊放在一起。

動作熟練，有條不紊。

我的血液幾乎凍結(jié)。

原來是這樣！

那個多出來的包子，根本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包裝它的塑料袋！

那上面，用某種特殊方式，附著著需要傳遞的信息，或者……就是毒藥本身！

所以他的食指要點一下，是為了確認位置？或者觸發(fā)某種化學變化？

所以總是給我鮮肉包，因為味道濃，萬一有輕微異味也不會察覺？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叫出聲。

肖長旺處理完那個塑料袋，將小玻璃瓶和工具收進一個鐵盒子，鎖進了櫥柜最下方。

然后，他洗了手，點了一支煙，靠在灶臺邊抽著。

煙霧繚繞中，他的側(cè)臉顯得異常冷漠和精明。

憨厚的早餐店老板形象，蕩然無存。

我看得手腳冰涼，正準備悄悄離開。

就在這時，早餐店前門傳來了敲門聲。

肖長旺立刻掐滅煙頭，臉上瞬間又堆起了那種習慣性的、憨厚的笑容。

他快步走過去，拉開了卷簾門。

“喲，許總監(jiān)，您怎么親自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許總監(jiān)？

我貼在墻邊，心臟狂跳。

從我的角度，看不到進來的人，只能聽到聲音。

一個低沉而威嚴的男聲響起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腔調(diào)：“路過，看看。老肖，最近沒什么問題吧？”

“沒有沒有，一切正常，您放心?！毙らL旺的聲音帶著殷勤。

“程俊民那邊呢？”

“按您的吩咐，盯著呢。東西也都按時給了。他最近……壓力好像有點大?！?/p>

“壓力大就對了，”許總監(jiān)的聲音冰冷，“不給他壓力，他怎么乖乖辦事？藥，他都按時用著嗎？”

“應該用著，沒聽他說有什么異常。就是……他好像有點起疑心了，上次還問起我以前的事?！?/p>

“哼，疑心？由得了他嗎？”許總監(jiān)頓了頓，“讓你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還是老方法，明天早上就出去?！毙らL旺忙道，“這次是給……？”

“華科的那個老趙。談判桌上寸步不讓，給他點苦頭吃吃。劑量稍微加重一點，讓他談判前就躺進醫(yī)院。”

“明白。”

“程俊民老婆那邊，沒察覺吧？”

“沒有，那女人傻乎乎的，每天拿了包子還跟我說謝謝呢?！毙らL旺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嘲弄。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渾身發(fā)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是惡心。

“那就好。這個渠道很重要，安全，隱蔽。程俊民是個好棋子，聽話，而且有把柄在我們手里?？淳o他，別讓他壞了事?！?/p>

“您放心?！?/p>

“嗯。錢已經(jīng)打到你賬上了。把事情辦干凈點?！?/p>

“謝謝許總監(jiān)！”

腳步聲響起，那個許總監(jiān)似乎要走了。

“對了，”許總監(jiān)在門口停下，“上次那種‘香料’，再給我準備一點。老規(guī)矩?！?/p>

“好的，回頭給您送去?！?/p>

卷簾門被重新拉下。

我躲在側(cè)面，聽到里面?zhèn)鱽硇らL旺哼著小調(diào)的聲音，還有打開鐵柜子的輕響。

他在準備許成業(yè)要的“香料”。

那是什么？另一種毒藥嗎？

我渾身冰冷，悄悄從花盆上下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華科的老趙……程俊民公司的競爭對手。

他們不僅竊密，還要直接用毒藥清除談判對手！

而我的丈夫，是下毒的執(zhí)行者之一？

還是說，他自己也是受害者，被用毒藥控制著？

那個多出來的包子，那個特殊的塑料袋，就是傳遞毒藥的工具。

而我，每天親手把這毒藥的可能載體，帶進程俊民的生活圈。

難怪他總是腰疼，疲憊。

如果他也被長期下藥……

我必須拿到證據(jù)。鐵證。

然后，結(jié)束這一切。

09

我知道，直接質(zhì)問程俊民是沒用的。

他已經(jīng)被恐懼和脅迫牢牢捆住，不會輕易松口。

我必須設一個局，讓他自己暴露，在情緒崩潰下說出真相。

周日晚上，我做了幾個他愛吃的菜，還開了一瓶紅酒。

“今天什么日子？這么豐盛?！背炭∶裼行┮馔猓凵窭锊刂灰撞煊X的警惕。

“沒什么，就是覺得好久沒好好吃頓飯了?！蔽医o他倒上酒，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自然，“慶祝你項目快忙完了吧?！?/p>

他端起酒杯，卻沒喝，只是看著杯中暗紅色的液體。

“羽彤，”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不得不離開一段時間，你能照顧好自己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

離開？他想逃？還是許成業(yè)他們有了新的打算？

“你要去哪？出差嗎？”我裝作聽不懂。

“不是出差。”他搖搖頭，喝了一大口酒，“可能……是去一個比較遠的地方，待一段時間。”

“為什么？”我放下筷子，看著他，“公司外派？還是……你惹上什么麻煩了？”

他的眼神閃爍，避開我的視線：“你別問了。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我是你妻子！”我提高了聲音，帶著委屈和憤怒，“有什么麻煩我們不能一起扛？你是不是……欠了錢？還是工作上出了大問題？你說?。　?/p>

“不是錢的問題！”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比那嚴重得多！羽彤，你別逼我！”

“那是什么？”我步步緊逼，眼淚適時地涌了上來，“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所以才整天不著家，神神秘秘的？”

“沒有！跟別人沒關系！”他猛地站起來，臉色發(fā)白，“是我自己的事！我……我做了錯事，很大的錯事！”

“什么錯事？偷了公司的東西？還是……犯了法？”我盯著他的眼睛。

他像被針扎了一樣，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慘笑一下，眼淚掉下來，“程俊民，你真以為我是傻子嗎？你皮鞋上奇怪的泥土，剃須刀里不是你的毛發(fā)，陽臺上的粉末，衣柜舊西裝里藏著的現(xiàn)金和藥瓶……”

我一樁樁，一件件地說出來。

他的臉色隨著我的話，越來越白，最后毫無血色，嘴唇哆嗦著，幾乎站不穩(wěn)。

“還有，”我擦掉眼淚，聲音變得冰冷，“你每天讓我去買的包子。那個總是多一個的包子。肖長旺，肖老板?！?/p>

聽到這個名字，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桌子才沒摔倒。

“你……你都知道了？”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

“我知道你們在巷子里碰頭，我知道他給你東西，我知道你和許成業(yè)在晚上見面！”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程俊民，你告訴我，你們到底在做什么？那藥瓶里的粉末是什么？你是不是在害人？還是在害你自己？！”

最后一句，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摹?/p>

所有的恐懼、憤怒、委屈，在這一刻決堤。

程俊民被我的爆發(fā)震住了，他呆呆地看著我，眼神空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他在哭。無聲地，絕望地哭泣。

我沒有安慰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著。

“說吧，”我的聲音平靜下來，卻更冷，“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我。也許……還有挽回的余地?！?/p>

他哭了很久，才慢慢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滿是淚痕。

“對不起，羽彤……對不起……”他反復說著，聲音破碎。

“我要聽的不是對不起?！蔽易厮麑γ?，“我要聽真相?！?/p>

他深吸了幾口氣，又灌下半杯酒，似乎才積攢起一點力氣。

“是許成業(yè)……”他開口，聲音干澀，“我剛升經(jīng)理不久，有一次……經(jīng)手的項目數(shù)據(jù)出了問題，造成了不小的損失。本來是我的責任，但許成業(yè)……他幫我壓下來了?！?/p>

“條件呢？”

“條件是……要我?guī)退鲆恍┦?。”程俊民痛苦地閉上眼睛，“開始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信息，競爭對手的動向，客戶偏好……后來，越來越過分。他要核心技術資料的備份，要談判底價……”

“所以你就成了商業(yè)間諜？”

“我沒有選擇！”他猛地睜開眼，眼圈通紅，“他把當初幫我掩蓋錯誤的證據(jù)，還有后來每次我傳遞信息的記錄，都攥在手里！我一旦不聽話，他就會把我送進監(jiān)獄！我會失去一切，工作，前途，還有……你?！?/p>

“所以你就幫他下毒？”我聲音發(fā)顫，“華科的老趙，還有誰？那藥是什么？”

程俊民震驚地看著我：“你……你怎么連這個都知道？”

“別管我怎么知道！回答我！”

“是一種工業(yè)化合物……叫二甲基什么的，我記不清了，”他語無倫次，“許成業(yè)說，微量長期用，只會讓人慢慢生病，查不出來源……他讓我找機會，放在目標的水杯、食物里……老趙是其中一個，還有我們公司另一個和他不對付的副總……”

“你自己呢？”我打斷他，聲音尖銳，“你是不是也用了？所以你總是腰疼，沒精神？”

程俊民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極度的恐懼：“我？沒有！他給我的藥，我都按要求用了！我自己怎么會……”

“那肖長旺給你的呢？那個小包裹里的粉末？”我追問。

“那是……那是‘香料’，”程俊民的眼神開始渙散，“許成業(yè)要的，說是另一種……效果更強更快的東西，用來對付特別難纏的對手。他讓我保管，必要時用……”

“他用什么控制你？除了那些把柄？”

程俊民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錢。還有……他暗示我，如果我不聽話，你……你每天早上的包子，可能就不只是‘多一個’那么簡單了?！?/p>

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粉碎。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冰冷。

那個多余的包子，是標記，標記我是程俊民的妻子，是可能被用來威脅他的人質(zhì)。

也可能，本身就是一種長期的、慢性的警告和操控。

肖長旺是執(zhí)行者和監(jiān)視者。

許成業(yè)是幕后黑手。

我的丈夫，是身不由己又罪孽深重的棋子。

“報警吧，俊民。”我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

“不行！”他驚恐地抬頭，“報警我就全完了！許成業(yè)會毀了我！那些證據(jù)……”

“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毀了！”我厲聲道，“你是在犯罪！投毒！商業(yè)竊密！許成業(yè)能保你一時，等你沒有利用價值了，或者事情敗露了，他會第一個把你推出去頂罪！那些藥，你自己可能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攝入著！”

程俊民如遭雷擊，呆在那里。

“還有我，”我的眼淚再次流下來，“我每天拿著那些可能有毒的塑料袋……俊民，你想想，如果真的有一天，因為我每天帶的包子，因為我的不知情，害了別人，或者害了我自己，你怎么辦？”

他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巨大的痛苦和恐懼幾乎要將他撕裂。

“我……我不知道……羽彤，我害怕……”他像個孩子一樣嗚咽起來。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輕輕抱住他顫抖的肩膀。

這一次，不是出于愛情或安慰，而是一種最后的、復雜的憐憫。

“我們一起面對，”我說，“把你知道的，所有的證據(jù)，交易記錄，轉(zhuǎn)賬憑證，許成業(yè)和肖長旺的聯(lián)系方式，他們說過的話，做過的安排，全部整理出來。”

“然后呢？”他茫然地問。

“然后，我們?nèi)ピ撊サ牡胤?。?/p>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們的生活，我們的婚姻，已經(jīng)徹底破碎了。

但至少，我們不能讓這破碎，沾染上更骯臟的血腥和罪惡。

程俊民在我懷里，放聲大哭。

像個迷路了很久，終于找到方向，卻發(fā)現(xiàn)前方是懸崖的孩子。

10

那一夜，我們都沒有睡。

程俊民在極度的崩潰和掙扎后，終于選擇了配合。

他打開了電腦上一個隱藏極深的加密文件夾。

里面保存著許多東西：許成業(yè)指示他傳遞信息的聊天記錄截圖（有些是用另一部舊手機拍的）；幾筆大額轉(zhuǎn)賬記錄的電子回單，來自陌生的海外賬戶，備注是“咨詢費”；肖長旺與他約定的幾種緊急聯(lián)絡暗號；甚至還有一段模糊的錄音，是許成業(yè)在一次見面時，明確提到“老趙那邊加點料”的對話。

還有一個小賬本，手寫的，記錄著他每次從肖長旺那里拿到“香料”（即那種強效毒藥）的時間、大概數(shù)量，以及許成業(yè)指示的潛在使用目標。

觸目驚心。

“這些……夠嗎？”程俊民眼睛紅腫，聲音沙啞。

“不知道，但必須試試?！蔽覍⑺凶C據(jù)用U盤備份，又上傳到多個不同的云端網(wǎng)盤。

天快亮時，我們做出了決定。

程俊民先去公司，裝作一切如常，盡量穩(wěn)住許成業(yè)，避免他起疑心或狗急跳墻。

我則帶著復制好的證據(jù)，直接去市公安局經(jīng)偵支隊。

出發(fā)前，我站在玄關，看著鏡子里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的自己。

“羽彤，”程俊民叫住我，他站在客廳中央，像個蒼白的影子，“對不起……還有，謝謝你?！?/p>

我沒有回頭。

“我這么做，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我們?！蔽衣犚娮约呵逦穆曇?，“是為了那些可能被你們害了的人，也為了……讓我自己能活下去，活得像個正常人?！?/p>

門在我身后關上。

清晨的空氣清冷，帶著秋葉腐爛前最后的微香。

“旺福早餐店”的燈光依舊溫暖，蒸汽裊裊。

肖長旺正在門口擺弄蒸籠，看見我，習慣性地露出憨笑：“何小姐，早??！今天還是老樣子？”

我停下腳步，第一次，認真地、冰冷地審視著這張臉。

憨厚的皺紋，熱情的眼神，此刻在我眼中，只剩下面具般的虛偽和底下流淌的惡毒。

“今天不用了，肖老板?！蔽业穆曇羝届o無波，“以后，也都不用了?！?/p>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里閃過一絲愕然，隨即是驟起的警惕和陰鷙。

但他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慢慢直起腰，看著我。

那目光，像冰冷的蛇信。

我沒有回避，與他對視了兩秒，然后轉(zhuǎn)身，快步離開。

我知道，他可能立刻就會通知許成業(yè)。

但我們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市公安局經(jīng)偵支隊的接待民警起初有些疑惑，但當我把U盤插上電腦，簡單展示了部分內(nèi)容，尤其是涉及商業(yè)竊密、巨額不明資金往來，以及提到“有毒化合物”、“下藥”等關鍵詞時，氣氛立刻變了。

我被請進了詢問室，更高級別的警官很快介入。

他們聽我講述了大概經(jīng)過，查看了證據(jù)，表情越來越嚴肅。

“何女士，您反映的情況非常嚴重，涉及商業(yè)間諜、投毒等多項重大犯罪嫌疑。我們需要立即核實，并采取行動。請您暫時留在這里，配合我們，并注意安全?！?/p>

他們迅速部署。一路去控制程俊民和許成業(yè)，另一路直奔“旺福早餐店”和肖長旺的住處。

我坐在詢問室里，捧著一次性紙杯，熱水已經(jīng)涼了。

手腳冰冷，心卻異常地平靜。

像是經(jīng)歷了一場漫長而恐怖的噩夢，終于到了醒來的時刻，盡管醒來面對的是滿目瘡痍的現(xiàn)實。

大約兩小時后，有警官進來告訴我，程俊民和許成業(yè)已在公司被分別控制。許成業(yè)起初極為囂張，但在部分證據(jù)面前，氣焰矮了下去。

肖長旺則在早餐店后面的小倉庫里被抓獲，當時他正在銷毀幾個小玻璃瓶和奇怪的工具。人贓并獲。

警察在肖長旺的住處和倉庫，搜出了更多裝有不明粉末的瓶瓶罐罐、配制工具，以及大量現(xiàn)金。

在他的手機里，發(fā)現(xiàn)了與許成業(yè)以及那個“送水工”（實則是同伙，負責運輸和處置某些原料）的密切聯(lián)絡記錄。

一個以早餐店為完美掩護，利用程俊民職務便利，長期進行商業(yè)竊密，并對商業(yè)對手乃至內(nèi)部不合者實施慢性投毒的犯罪網(wǎng)絡，被初步揭露。

而我，那個每天早上的“多一個包子”，被證實是他們選中的、看似最安全的信息（有時是微量毒藥）傳遞渠道。

我是程俊民的妻子，這個身份讓我成為不會引起懷疑的“信使”。

塑料袋上的特殊處理，是他們傳遞指令或微量物質(zhì)的方式。

鮮肉包只是為了掩蓋可能存在的極輕微異味。

程俊民在其中，既是因把柄被脅迫的棋子，也是逐漸沉淪的共犯。

他確實被許成業(yè)用慢性毒藥控制著，體檢報告后來證實了他的腎臟已出現(xiàn)早期損傷跡象。

那些他以為自己用在了別人身上的藥，有一部分，通過某種方式（很可能是肖長旺經(jīng)手的食物或水），也被他自己攝入了。

許成業(yè)以此來確保他無法脫離控制。

真相殘酷得令人作嘔。

我被要求暫時保密，案件進入深入偵查階段。

幾天后，我在律師的陪同下，見到了被拘留的程俊民。

他穿著看守所的號服，剃了頭，憔悴得不成樣子，但眼神里那種長期的恐懼和緊繃，似乎淡去了一些，只剩下深深的悔恨和空洞。

“羽彤……”他隔著玻璃，拿起電話。

“證據(jù)確鑿，他們抵賴不了。”我直接說，沒有稱呼，“你配合調(diào)查，或許還能爭取一些機會?！?/p>

他點點頭，眼淚流下來：“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所有人……羽彤，我們……還有可能嗎？”

我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我們曾有過美好的時光，曾彼此承諾要共度一生。

但有些路，走錯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信任，破碎了，就再也拼不完整了。

“先好好面對你該面對的吧?！蔽覜]有回答他的問題，“我申請了離婚協(xié)議，律師會跟進。家里的東西，你需要的，我會整理好讓人送來?！?/p>

他痛苦地閉上眼，肩膀塌了下去，沒有再說什么。

我知道，這就是結(jié)局了。

離開時，秋日的陽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著街道。

我慢慢走回小區(qū)。路過“旺福早餐店”時，那里已經(jīng)貼上了封條，顯得冷清破敗。

曾經(jīng)蒸騰的熱氣，溫暖的燈光，憨厚的笑容，誘人的包子香氣……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個犯罪現(xiàn)場的冰冷標識。

鄰居們?nèi)宄扇?，遠遠指著店鋪議論紛紛，臉上帶著驚詫、后怕和唏噓。

陳奶奶看見我，快步走過來，拉住我的手，低聲道：“哎喲，小何啊，可了不得了！真沒想到肖老板是這種人！平時看著多老實??！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沒事吧？聽說……跟你家小程也有點關系？”

我勉強笑了笑：“陳奶奶，我沒事。具體情況，等警察通報吧?！?/p>

她拍拍我的手，嘆著氣走了。

我抬起頭，望著自家窗戶。

那里曾經(jīng)是我和程俊民共同的家，充滿了我對平凡幸福的憧憬。

現(xiàn)在，它只是一個需要盡快處理掉的房子，一段需要徹底清理的記憶。

第二天早上，我依然在六點二十分醒來。

生物鐘頑固地提醒著我。

我沒有立刻起床，躺在空曠的床上，聽著窗外漸漸蘇醒的市聲。

再也沒有熱氣騰騰的包子等待我去取了。

再也沒有那個“多出來”的，充滿疑惑和恐懼的饋贈了。

我起床，給自己煮了一碗簡單的白粥。

坐在餐桌前，慢慢喝著。

粥很淡，很暖。

窗外的陽光，一寸一寸地挪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嶄新的一天，開始了。

沒有多余的包子，沒有虛偽的笑容，沒有刻意的標記。

只有我自己，和這份劫后余生、百味雜陳的，真實的平靜。

我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需要我一個人慢慢走。

但至少，我走得清白，走得踏實。

那個曾經(jīng)多余的包子，連同它背后所有的陰謀、背叛與毒害，終于徹底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而真正的清晨，或許，此刻才剛剛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