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和存世的詞不多，一首《漁歌子》卻如一粒晶瑩的墨玉，在盛唐的斑斕里閃著冷冽的光。
他少年登科，十六歲便名動長安；中年遭貶，一句“不須更展丹青手”便拂衣而去，從此扁舟一葉，浪跡江湖。
二十七字的小令，不著悲喜，卻寫盡“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闊朗。
千年之后，我們?nèi)栽趥鞒灰蚰且环荨安豁殮w”的篤定，戳中了每個想逃向遠(yuǎn)方的靈魂。

漁歌子
張志和〔唐〕

西塞山前白鷺飛，
桃花流水鱖魚肥。
青箬笠，綠蓑衣，
斜風(fēng)細(xì)雨不須歸。

【壹】西塞山前白鷺飛

釋義：山橫黛色，鷺點銀光，一靜一動，先布下一幅空濛的山水長卷。
白鷺是隱逸詩里的?？?，飛而不散，恰似詩人胸中那點不肯屈就的逸氣。
人在官場時，最怕的是“羽毛不整”；一旦離了樊籠，羽毛反而雪白如新。
有時候，我們看山看水，不過是借一雙自由的翅膀，替自己飛一會兒。

【貳】桃花流水鱖魚肥

釋義：桃花落水，隨流成霞；鱖魚恰肥，隨手可釣。寫的是物候，也是天機。
春深似海，世人忙著折花簪鬢，漁父只關(guān)心魚肥酒美。
所謂“肥”，未必是口腹之欲，更多是“萬物逢時，各得其所”的欣然。
你若問：桃花落盡怎么辦？詩人會笑：落便落了，明年還會再開，急什么？

【叁】青箬笠，綠蓑衣

釋義：箬笠蓑衣，粗糲之物，卻是風(fēng)雨里最妥帖的盔甲。
顏色并置，青綠交疊，像把整座江南披在身上。
富貴有錦繡輕裘，江湖有青箬綠蓑；后者未必更暖，卻一定更輕。
當(dāng)身外之物輕到極點，心才可以重到極處——重到裝得下山河歲月。

【肆】斜風(fēng)細(xì)雨不須歸

釋義：風(fēng)是斜的，雨是細(xì)的，天地只剩下一根一根柔軟的線。
“不須歸”三字，是整首詞的靈魂，也是詩人后半生的注腳。
世人把歸看作終點，詩人卻把“不歸”當(dāng)作回家——回到風(fēng)雨本身。
風(fēng)雨來時，我們總想躲；可若躲無可躲，不如索性在雨里坐成一塊石頭。

尾聲
千年之后，西塞山前的桃花依舊照水，白鷺依舊低飛；
只是我們早已忘了，風(fēng)雨也可以是一種歸宿。
當(dāng)城市燈火亮起，你偶爾想起這二十七字，會不會也生出買舟南下的沖動？
不必真的走，只要記得：心里留一襲蓑衣，便隨時能把萬里風(fēng)塵關(guān)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