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月19日夜，臨沂以北二十里的野地里，風(fēng)聲裹著未干的血腥味。華東野戰(zhàn)軍指揮部燈火未熄，地圖上的紅藍(lán)箭頭剛被擦掉，又被重新畫上。陳毅低聲提醒：“南面頂不住就撤出臨沂?！彼谠｜c頭，卻把目光拋向北方——那條通往萊蕪、新泰的小路暗示著新的可能。

魯南戰(zhàn)役落幕僅十天，陳誠已調(diào)集三路大軍再度壓上，速度之快出人意料。南路歐震二十萬人，北路李仙洲七萬人，西路王敬久十萬人，鉗形攻勢鋒利得像刀口。常見的教科書式對策是抓住“分進合擊”時的接縫，先啃一塊。但粟裕細(xì)看南路配置，胡璉、張靈甫、黃百韜各握主力，不好撬動，于是第一道變陣浮現(xiàn)：背靠臨沂，準(zhǔn)備迎擊南路右翼。兵力擺好，卻發(fā)現(xiàn)歐震推進極穩(wěn)，露出的縫隙遠(yuǎn)比預(yù)想要窄，只好收招，戰(zhàn)場再次歸零。

第二道變陣來自中共中央的指示——臨沂非守不可?？膳R沂真守不住怎么辦？陳毅拋出一句看似冒險卻極合邏輯的話：“干脆丟城，跳出去打北線?！彼谠ｍ槃荻ㄏ滦掠嫞褐髁Ρ鄙先R蕪，一縱半留作“影子”，同時在運河偽裝渡河動作。南北西三面敵軍被虛實信息攪得頭暈，一時間摸不清華野真意。

行軍途中，粟裕又補了第三道變陣。假如李仙洲一縮回濟南，華野就可能陷進南北夾擊的絕境。逃生口在哪？答案是東面膠濟線。于是備用方案出爐：若北吃不成，就迅速東擊博山、周村，把魯中、膠東、渤海三塊根據(jù)地連成整板，拖住戰(zhàn)局。

粟裕的對手王耀武此刻閃亮登場。此人早年統(tǒng)七十四軍，熟悉魯中山川，警覺性極高。2月15日，他察覺費縣有解放軍向西北疾進，立刻命令李仙洲各軍后撤。這一退把粟裕逼到第四道變陣：各縱再加火力快速北推，必要時越過萊蕪去章丘、明水堵截。為防情報泄漏，命令下達(dá)時只用口令。

“再遲半天，尾巴就跑了！”第九縱參謀長急道。粟裕搖頭：“不急，再貼近些?！边@句對話在指揮部只用兩秒，卻折射巨壓——打早了，僅能啃掉四十六軍；打晚了，敵人扎城又添麻煩。

第五道變陣因陳誠的一紙電令觸發(fā)。陳誠認(rèn)定臨沂“共軍已傷元氣”，催王耀武南下配合歐震。李仙洲只得掉頭。粟裕看準(zhǔn)對方尚未完全明白狀況，決定再多等一天，讓各縱完全咬住萊蕪口袋。于是縱隊夜走山道，八小時連破三道封鎖線，只為合攏那口袋口。

然而偵察機突然帶回航拍底片，王耀武一眼看出周圍全是解放軍，驚得汗出如漿，立即令七十三軍縮萊蕪，七十七師從博山疾馳增援。前線電臺一陣焦灼，粟裕迅速下達(dá)第六道變陣：總攻時間提前兩小時，“堵住七十七師，絕不能讓它進城”。八、九兩縱在博山硬攔，險些被敵閃過去，好在巷戰(zhàn)拖住了關(guān)鍵十分鐘，萊蕪?fù)馊Φ靡苑馑馈?/p>

口鎮(zhèn)方向也出岔。一縱在山嶺激戰(zhàn)，迫擊炮打得太急，城門沒炸透，韓練成率四十六軍趁夜突圍。情報傳來，粟裕冷靜進入第七道變陣：如城堅難破，索性放敵北突，再于運動中殲滅。命令甫出，北面預(yù)設(shè)火網(wǎng)全部開啟，四十六軍沒跑出五里，前鋒被打散，后隊亂成麻線。韓練成騎馬脫隊，“兄弟們自求多?！逼咦至粼陲L(fēng)中，李仙洲指揮體系瞬間失控，萊蕪守軍全面崩潰。

2月23日中午，戰(zhàn)斗才算真正落幕。七十三軍、四十六軍五萬六千余人被俘或被殲，華野付出不足七千的傷亡取得大捷。統(tǒng)計下來，粟裕在短短三十五天里先后七次修訂作戰(zhàn)方案，每一次都踩著分秒級節(jié)奏調(diào)整兵力。看似隨機，實則緊扣兩條隱線——實時偵察與對手心理。

有人問，對面究竟哪位高人讓粟裕如此被動？答案是王耀武。陳誠、歐震各有缺口，但真正把華野逼得手忙腳亂的人，是這位謹(jǐn)慎的山東綏署司令。王耀武未能阻止敗局，一方面受限于整體戰(zhàn)略，另一方面也在于他對粟裕那種“隨時推倒重來”的打法缺少足夠預(yù)案。萊蕪的槍聲停下時，王耀武在濟南府衙內(nèi)長嘆一句：“早知如此，不如再等三日。”

萊蕪戰(zhàn)役后的華野士氣高漲，而在國軍體系內(nèi)，“不怕共軍能打，就怕粟裕多變”的說法悄然流傳。七次變陣記錄被寫進參謀文案，成為后來解放軍指揮藝術(shù)的生動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