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九九七年七月十日，北京城的那個夏天特別燥熱，但對于閻家六個子女來說，這天卻下了一場等了半輩子的及時雨。

那天早晨，不少老北京人像往常一樣攤開《北京日報》，原本只是想看看新聞，結(jié)果視線一下子就被頭版的一篇文章死死抓住了。
文章的標(biāo)題只有簡簡單單七個字——《丹心一片照后人》。
但這署名可不得了，是原中央調(diào)查部部長羅青長。
大伙越往下看，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尤其是那些認(rèn)識閻家的人，拿著報紙的手都在抖。
誰能想到呢？那個被大家伙兒戳了半輩子脊梁骨、死后連個像樣碑文都不敢刻的“國民黨高官”閻又文，竟然是共產(chǎn)黨藏得最深的一把尖刀。

這篇文章一出來，就像在平靜的湖面上扔了一顆深水炸彈。
閻家的子女們捧著這張報紙，在父親那塊光禿禿的墓碑前哭得直不起腰。
這份委屈，他們憋了整整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啊，這是一個什么概念？
一個嬰兒都能長成家里的頂梁柱了，可他們還得在別人的白眼下討生活。
這就讓人納悶了，既然是功臣，為什么組織上這么多年都不吭聲？
這背后到底藏著什么不得不說的苦衷？
事情還得回到那個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說起。

02

一九三八年，那時候的局勢亂得像一鍋粥。

年輕的閻又文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當(dāng)時的年輕人都把延安當(dāng)成心里的圣地，擠破了頭想往那兒跑。
閻又文也不例外，他是山西大學(xué)的高材生，一腔熱血想報國，行李都收拾好了。
結(jié)果呢，組織上一道命令下來，攔住了他的腳步。
負(fù)責(zé)統(tǒng)戰(zhàn)工作的邢西萍找到了他，話不多，但分量極重：你別去延安了，留下來，去傅作義的部隊。
這決定對一個熱血青年來說，太殘忍了。
去延安，那是光明正大地干革命；留下來，那就是進了大染缸，甚至還得背負(fù)“反動軍官”的罵名。

閻又文二話沒說，點頭答應(yīng)了。
他利用同鄉(xiāng)的關(guān)系，成了傅作義的私人秘書。
這一步邁出去，他就成了那個在刀尖上跳舞的人。
他在傅作義身邊，那是真受重用，寫文件、起草電報，傅作義對他幾乎是言聽計從。
但這里面有個要命的事兒——他和組織的聯(lián)系，斷了。
一九三九年，國民黨那邊搞起了摩擦，形勢急轉(zhuǎn)直下，原來的聯(lián)絡(luò)員撤得太急，把閻又文這根線給弄丟了。
這一丟，就是整整七年。
這七年里，閻又文就像是一個斷了線的風(fēng)箏，飄在敵人的心臟里。
沒人知道他是誰，沒人給他下指令，甚至沒人知道他還堅不堅持原來的信仰。
換一般人，早就崩潰了，或者干脆假戲真做，享受榮華富貴去了。
可閻又文呢，他就像塊石頭一樣，死死地釘在傅作義的核心圈子里，等著組織來找他的那一天。
他在等一個暗號，等一個能證明自己身份的人。

03

一九四六年，這可以說是閻又文這輩子最難熬的一年。

那時候抗戰(zhàn)剛勝利，大家都盼著和平，可蔣介石那邊磨刀霍霍，內(nèi)戰(zhàn)眼看就要打起來了。
傅作義拿下了張家口，整個人飄得不行，覺得自個兒文治武功天下第一。
他把閻又文叫到跟前，大手一揮：你給我寫封信，公開罵罵毛澤東，要殺殺他們的威風(fēng)。
這任務(wù)一下來，閻又文整個人都僵住了。
讓一個共產(chǎn)黨員，公開寫文章罵自己的領(lǐng)袖？這事兒要是干了，以后還怎么在黨內(nèi)立足？
這簡直就是把人往絕路上逼。
好在這時候，他和組織的線已經(jīng)接上了。
那個拿著密信來找他的王玉，看著閻又文痛苦的樣子，也不敢擅自做主，趕緊一級一級往上報。
這消息最后傳到了周恩來的耳朵里。
周公到底是周公，回的話那是相當(dāng)有水平，就八個字：要罵，而且要罵得狠。
這叫什么？這叫驕兵之計。
就是要讓傅作義覺得共產(chǎn)黨怕了他，讓他得意忘形。
閻又文拿到了這個“尚方寶劍”，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那是真的一邊流淚一邊寫。
文章寫出來了，那叫一個尖酸刻薄，把傅作義捧到了天上，把延安貶到了地下。
傅作義一看，樂得合不攏嘴，直夸閻又文是他的“子房”。
文章一發(fā)，國民黨那邊的報紙瘋了一樣轉(zhuǎn)載，覺得這下子在輿論上占了大便宜。
延安那邊呢？《解放日報》也全文轉(zhuǎn)載了，毛主席看了不僅沒生氣，反而笑著說這文章寫得好，把傅作義的狂妄勁兒都寫活了。
但這心里的苦，只有閻又文自己知道。
這封信，成了他身上洗不掉的“污點”，但也成了他最完美的護身符。
也就是從這時候起，傅作義對他那是絕對的信任，連作戰(zhàn)計劃這種絕密文件，都敢放心地交到他手里。

04

等到了一九四八年，平津戰(zhàn)役打響了，這才是真正見真章的時候。

北平城被圍得像個鐵桶，傅作義那是坐立難安。
打吧，怕把這古都給打爛了，自己成千古罪人；不打吧，又是老蔣那邊的壓力。
這時候，閻又文的作用就體現(xiàn)出來了。
他表面上是幫傅作義分析局勢，實際上呢，是把傅作義的底牌一張張地往外遞。
傅作義今天想南撤，明天想西逃，這些念頭剛一冒出來，毛主席那邊的桌案上就已經(jīng)擺著詳細(xì)的情報了。
這仗還怎么打？
這就相當(dāng)于兩個人下棋，你還沒落子呢，對面早就知道你想干啥了。
最絕的是，閻又文還得配合組織搞心理戰(zhàn)。
他天天給傅作義讀報紙，分析形勢，潛移默化地灌輸“和平解放”的好處。
后來兩邊開始談判，閻又文就是那個穿針引線的人。
直到《北平和平協(xié)議》簽訂那天，傅作義都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這個“心腹”，其實早就把心交給了對面。

北平和平解放了，大軍進城，老百姓敲鑼打鼓。
按理說，這時候閻又文該公開身份，戴大紅花，受表彰了吧？
結(jié)果呢，組織上又來命令了：繼續(xù)潛伏。
這一句話，把閻又文剛到嘴邊的話又給堵回去了。
因為那時候還得做傅作義部隊的改編工作，還得有人穩(wěn)住這幾十萬大軍的心，閻又文還得繼續(xù)當(dāng)他的“國民黨起義將領(lǐng)”。
這一當(dāng)，就是一輩子。
直到新中國成立了，他在水利部、農(nóng)業(yè)部當(dāng)領(lǐng)導(dǎo)，檔案里填的依然是“國民黨起義人員”。
這身份，像個緊箍咒一樣，戴上了就摘不下來。

05

一九六二年，閻又文的身子骨徹底垮了。

那年他才四十八歲，正是干事業(yè)的年紀(jì)，可長期的心理壓力和過度勞累，把他掏空了。
臨走前，他把媳婦叫到床邊，嘴唇動了半天，最后只擠出一句話：有困難，找組織。
媳婦當(dāng)時就愣了，心想咱家這成分，算是舊軍隊過來的人，平時躲都來不及，還能找哪個組織？
但看著丈夫那眼神，她只能含著淚點頭答應(yīng)。

閻又文走了，帶著他那驚天的秘密走了。
八寶山的公墓里，他的碑文簡單得讓人看不懂：“過去曾為革命做過許多工作”。
這句話，含糊得就像一句客套話。
人一走，家里的頂梁柱塌了，苦日子也就來了。
那時候政治氣氛越來越緊，家庭成分成了每個人頭上的大山。
閻家的六個孩子，每次填表，父親那一欄只能填“國民黨起義將領(lǐng)”。
這幾個字，在那個年代意味著什么，稍微上點歲數(shù)的人都懂。
大女兒想進步，在單位干得比誰都累，可評先進永遠(yuǎn)沒她的份，檔案里永遠(yuǎn)寫著“控制使用”。
老三想當(dāng)兵，體檢都過了，接兵的干部一查檔案，搖搖頭就把名字劃掉了。
這一家人，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背著“歷史包袱”，在夾縫里求生存。
有時候孩子們也聚在一起嘀咕，父親臨終前那句話，到底是燒糊涂了，還是真有其事？
如果父親真是個反動軍官，為什么還能進八寶山？
如果是革命功臣，為什么連個明確的說法都沒有？
這疑問，像根刺一樣，扎在一家人的心頭，一扎就是三十多年。

06

這一晃，就到了一九九三年。

這年春節(jié)，北京市公安局的離休干部劉光人去參加個老同志聚會。
巧了，他在會上碰到了當(dāng)年的特派員王玉。
倆人是老相識，聊著聊著就聊到了閻又文。
劉光人嘆了口氣，說起閻家子女這些年的遭遇，說他們因為父親的身份，日子過得挺憋屈。
這話一出，王玉手里的茶杯差點沒端住。
老頭子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激動得直拍大腿：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咱們就是歷史的罪人啊！
原來，當(dāng)年知道閻又文真實身份的，只有毛主席、周總理、李克農(nóng)、羅青長和王玉這幾個人。

那是絕對的單線聯(lián)系，絕密中的絕密。
后來那些大人物相繼離世，這秘密就爛在了王玉和羅青長的肚子里。
為了保護這條線，他們守口如瓶了半個世紀(jì)，但萬萬沒想到，這份沉默竟然成了刺向烈士后人的刀。
王玉二話沒說，拉著閻家的孩子就去找羅青長。
羅青長那時候身體也不好了，但聽完匯報，那是老淚縱橫。
這一刻，所有的證據(jù)都對上了。
所有的委屈，都有了出口。
隨后就是漫長的解密程序，直到一九九七年，那篇《丹心一片照后人》才終于問世。
這不僅僅是一篇文章，這是一份遲到了三十五年的判決書，是給閻又文，也是給閻家所有人的一份交代。
那一刻，北京城多少知情人都沉默了。
原來那個大家眼里的“舊官僚”，那個寫文章罵毛主席的“文人”，一直是在黑暗里為光明舉火把的人。

07

回頭看看閻又文這輩子，真叫人心里堵得慌。

他在世的時候，為了信仰，把名聲、前途甚至家人的未來都押上了。
他甚至做好了這輩子都背著黑鍋進棺材的準(zhǔn)備。
你看他那塊墓碑，一開始連個像樣的墓志銘都沒有，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而那些當(dāng)年真正的反動派，有的早就跑到對面過好日子去了，有的還在回憶錄里給自己臉上貼金。
這世界上的事兒，有時候就是這么諷刺。

好在，時間雖然會把人弄糊涂，但也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閻家的子女們終于可以挺直腰桿說：我爸是共產(chǎn)黨，是英雄。
那塊墓碑上，也終于可以刻上他真正的生平了。
只是這代價，實在太沉重了些。
想想看，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定力，才能在二十四年的時間里，面對誤解、謾罵甚至家人的不解，還能守口如瓶？
這種事兒，放在現(xiàn)在，恐怕連電視劇都不敢這么拍。
但它就是真真切切地發(fā)生了。
閻又文這一生，沒穿過一天解放軍的軍裝，沒戴過一枚像樣的勛章。
他就像一顆釘子，釘在了最需要他的地方，直到生銹、腐爛，融進了泥土里。
至于那些身后的名與利，他似乎從來就沒在乎過。
或許對他來說，看著北平城完好無損地回到人民手里，看著五星紅旗升起來，那就夠了。
至于墓碑上刻什么字，那是留給活人看的。
這大概就是那個年代的人，特有的一種“傻”勁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