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從北面卷過來，樹影斜倒在坡上，1644年3月19日清晨，煤山上，崇禎把腰間玉帶解開，白綾擰直，系在那株歪脖老槐上，城里火光在跳，紫禁城的屋脊像在喘氣，腳下人影散亂只有一個身影貼得很緊，王承恩一直沒退半步。

手在抖，眼眶里的血絲紅得發(fā)暗，他往回看一眼，煙壓得很低，衣襟上劃開一道口，把指尖血抹上去寫字，字里有自責(zé)有交代，有那句古老的規(guī)矩在撐著骨頭，“朕涼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誤朕，自去冠冕，以發(fā)覆面，任賊分裂，無傷百姓一人”，寫完，冠冕卸下，長發(fā)散開遮住臉，像把門關(guān)上不再見人，王承恩跪下磕頭，額頭磕出血跡，擦都不擦，嗓子干啞擠出一句，“陛下，老奴陪您”。

綾子收攏，身體一點點沉下去，到完全沒了掙動，風(fēng)聲又清楚起來，王承恩沒有立刻隨他而去，他站起來把山下望了一圈，人喊馬嘶混在一處，臉上只剩沉靜，像在把這一切記牢。

他沒有找出口，也沒有換主人，幾步外一株海棠，衣襟拍開再撫平，灰塵抖掉，帽沿扶正，這一身要干干凈凈，腰帶解下，結(jié)打得很穩(wěn)，脖頸探進去之前又朝那棵老槐方向跪了三次重重的叩首，每一下都扎實落地，抬頭看天，云層像壓著，他不說話，也不再猶豫。

城破之后的腳步聲很快就爬上來，農(nóng)軍士兵圍在樹下，老槐上的人長發(fā)覆面，衣襟

破開幾道口子，海棠這邊的人身子朝著皇帝的方向定住，沒一個人伸手去動，連說話的氣力都放輕了。

朝堂里那些名字，在這個時刻都不見了，平日里被托付厚望的臣僚，門從里面推開去迎人，魏藻德把門閂拔掉，李國楨把盔甲放到一邊，有些親手提拔的也收起詔書藏起來，躲開風(fēng)口，留在身邊的，卻是一個被人輕看的太監(jiān)，王承恩用生命把“忠”這個字站直。

往前翻，1627年新帝登基，國力已經(jīng)千瘡百孔，外部的兵鋒緊，內(nèi)部的人心散，閹黨還在作亂，王承恩當(dāng)時只是內(nèi)廷里一名普通小吏，性情端直，做事謹(jǐn)慎，被留在近旁伺候起居。

清算魏忠賢的時候他在場，手里拿的是筆匣不是封袋，有機會也不伸手，這些年一直做秉筆太監(jiān)，進出的都是奏章，不去插手政策，他看著皇帝每天凌晨點燈，深夜才熄火，看著眉心常年不展開。

夜里批紅的桌案很冷，水汽掛在窗欞，王承恩把茶盞端過來，放下不打擾，皇帝因為臣子辦事不力而動氣，他在旁邊壓一壓聲音，提醒龍體要緊，話不多，舉止分寸。

時序推到1644年，李自成的大軍壓近，局面已經(jīng)收不回，罪己詔掛出去，承認(rèn)過錯也想穩(wěn)住人心，號召捐輸，回聲薄，響應(yīng)的只有幾人，周奎家底豐厚，箱子里銀兩數(shù)得手都酸，只拿出很少一部分，勤王的軍隊沒有影子，期望被一次次消磨。

3月18日城下的塵土翻起，人手湊得雜亂，城頭上多的是老弱，衣甲不齊，餓得眼神發(fā)直，軍官的鞭子落在背上也不動彈，天黑之后，曹化淳去推那扇大門，鉸鏈一松，腳步就進來了，北京的城墻只剩一個空殼。

消息傳到手里，皇帝第一念頭不是自己，他往后宮去，把那一群人的去處安排掉，周皇后自縊，長平與昭仁兩位公主刀下斬落一句話飄出來，“汝何故生我家”，聲音里沒有怒，只有斷念，王承恩站在一邊，眼淚在臉上劃兩道直線。

收拾完內(nèi)廷，他帶著王承恩去找出路，朝陽門那邊認(rèn)錯了人，門閂不拔，安定門那邊兵力密，靠近不了，腳步一圈走完，路都堵死，只能回到這座小山，把身后這些年的故事畫上句號。

往山上走的路兩側(cè)，宮女太監(jiān)各自散開，有的連鞋都沒穿穩(wěn)，往暗處鉆，王承恩一直跟在背后，手里握著一把短劍，遇到靠近的人影，他把人擋開，護住主子最后的一段路。

人們說太監(jiān)趨炎附勢，這種印象常常坐在話筒上，王承恩用行動把它推開，他不靠權(quán)，不積財，在這場崩塌的盡頭，把“主辱臣死”這條古訓(xùn)給出了一個干凈的答案。

山外的格局換了顏色，清軍入關(guān)，順治聽聞此事，心里很有觸動，下令把王承恩與崇禎合葬于思陵，碑立起來，石面上鐫刻兩個字，“貞臣”，還有那句感慨傳下來，明亡不在流寇，在朝臣失德，若人人如王承恩，此局不至如此。

時間把褶皺鋪平，關(guān)于崇禎功過的議論多起來，有勤有疑，有能有失，王承恩的評價從未搖晃，他的名字在坊間口口相傳，到了后來，景山公園整理那片舊址，當(dāng)年的海棠樹位置被重新栽下一株，人們給一處空地安放了記憶。

有學(xué)者寫下這句話，“大明的最后一抹亮色，不在廟堂，不在邊塞，在王承恩”，這個評語被反復(fù)引用，像一束光投在那兩個名字上。

走進公園里的人，站在歪脖老槐下，抬頭能想見那天的風(fēng)，想起海棠前的三次叩首，安靜從腳底升起來，紛亂的年代里，忠誠這個詞難得，王承恩把它留給了后來的人。

感動不只來自忠，更在于堅守，別人轉(zhuǎn)身的時候他沒動，別人奔命的時候他陪在身邊，王朝的最后一刻，他把信念落在生命上，這樣的選擇，放到哪一個年代，都值得尊重。

有人把這份忠稱作愚，禮制的世道有它的規(guī)范，在那個秩序里，這樣的舉止，把“忠”的外形和內(nèi)里都立起來，他沒有辜負(fù)皇帝對他的信任，也沒有辜負(fù)自己心里的秤，比起那些隨風(fēng)擺動的人，這種人格更穩(wěn)更直。

多年過去，崇禎與王承恩化作黃土，他們的故事還在流動，每一次回望這段歷史，都能被這份選擇打動，一個不起眼的太監(jiān)，用生命寫下忠烈的篇章，名字刻在樹影與風(fēng)聲里，三百年后的行人，依舊在此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