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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三，小城的風裹著凜冽的寒意，卷過街角的枯枝，一頭撞進第三人民醫(yī)院的玻璃窗。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走廊的每一個角落，冰冷又刺鼻，與窗外的霜氣纏在一起，將病房里的空氣凝成了一片沉郁的白。病床上，母親的呼吸輕得像一片飄搖的羽毛，枯瘦的手背上，輸液管里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緩慢地敲打著寂靜的時光。這是母親這個冬月里第二次病危住院，沉疴日重，往日里總愛拉著兒女嘮家常的嗓音，如今只剩下氣若游絲的呢喃，眉尖的皺紋擰成了一團解不開的結(jié)，每一道紋路里，都刻著蝕骨的病痛。

病房外的走廊里，手機屏幕驟然亮起的那一刻，遠在南寧的妹妹正踩著邕城濕熱的晚風趕路。消息是二弟發(fā)來的，寥寥數(shù)語，卻像一塊冰棱，瞬間砸得她心頭一顫?！皨尣∏榧又兀贇w?！彼膫€字，字字千斤，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顧不上手頭正忙到一半的工作，轉(zhuǎn)身就往高鐵站跑，指尖攥著的車票，被汗水浸得發(fā)皺。行囊里，除了幾件換洗衣物，還裝著她特意為母親準備的牛初乳——聽人說這東西補身子，她跑了好幾家店才買到。高鐵呼嘯著碾過夜色，窗外的燈火連成了一條流動的星河，她靠在窗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腦海里翻來覆去的，全是母親年輕時的模樣。是村口老槐樹下，母親踮著腳喚她乳名的模樣；是灶臺前，母親系著圍裙給她煮紅糖雞蛋的模樣；是她第一次離家求學時，母親站在月臺，揮手揮到身影模糊的模樣。那些被時光塵封的片段，此刻都化作了心頭的灼痛，伴著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一下一下，敲打著她的焦灼。

當妹妹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最先撞入眼簾的，是大嫂熬得通紅的雙眼。自母親入院，大嫂便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前，成了病房里最忙碌的身影。她怕母親躺得難受，每隔一小時就小心翼翼地幫母親翻身；她怕母親口干舌燥，便用棉簽蘸著溫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母親的唇瓣；熱飯溫湯她親手遞，擦身換褥她細細調(diào)。深夜里，病房的燈亮著一盞昏黃的小夜燈，大嫂趴在床沿，困得直打盹，卻總在母親稍有動靜時立刻驚醒。她的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疲憊像一層濃霧，蒙在她的臉上，可她轉(zhuǎn)過身面對母親時，臉上卻總帶著一抹溫和的笑，生怕自己的倦容擾了母親的心。

妹妹的到來，讓病房里多了一雙忙碌的手，而二弟和弟妹們，也早已將這里當成了第二個家。二弟是個不善言辭的漢子，平日里話不多，卻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實處。他知道母親愛喝老家的小米粥，天不亮就騎著車去城郊的菜市場，挑最新鮮的小米，回來細細熬煮，熬到粥米軟爛，冒著騰騰的熱氣，再一勺一勺地喂給母親。母親吞咽困難，他便耐心地等，等母親咽下一口，再遞上第二口。弟妹們則包攬了病房里的雜事，每天早早地來，幫著打掃衛(wèi)生、清洗衣物，給母親擦臉、梳頭。她們怕病房里的氣氛太沉悶，便坐在床邊，輕聲細語地給母親講家里的瑣事，講孩子們在學校里的趣事，講街坊鄰居的家長里短。那些瑣碎的、帶著煙火氣的話語，像一縷縷暖陽，驅(qū)散了病房里的寒意。

弟妹們還特意記著，今天是母親的生辰。往年的這一天，家里總是熱鬧非凡。母親會早早地起來，和面、剁餡，包上一大鍋餃子，兒女們帶著孩子從四面八方趕回來，屋里屋外都是歡聲笑語。孩子們圍著母親，吵著要吃她煮的紅糖壽桃，母親笑著，眼角的皺紋里都盛滿了笑意?？山衲甑纳?，卻只有病房里的一片寂靜。沒有壽桃，沒有熱鬧的場面，沒有滿桌的佳肴，只有窗外的寒風，和吊瓶里滴答作響的液體。

夜色漸沉，大嫂從保溫桶里端出一碗蒸得嫩嫩的雞蛋羹，熱氣裹著蛋香，在病房里漫開。妹妹見狀，連忙從行囊里取出那罐牛初乳，小心翼翼地舀出一勺，融進溫熱的蛋羹里，用勺子輕輕攪勻。她坐在床邊，將母親的頭微微墊高，舀起一勺蛋羹，湊到母親唇邊，輕聲喚著：“媽，嘗嘗，是大嫂蒸的雞蛋，還有我從南寧帶來的牛初乳，補身子的?！蹦赣H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一條縫，目光落在妹妹臉上，唇瓣微微翕動。妹妹耐心地等，等母親慢慢咽下那口蛋羹，又舀起一勺，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易碎的夢。大嫂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疲憊的眼底漾起一抹暖意。

晚飯后，病房里暫時安靜了下來，二弟和弟妹們回去收拾明天要用的東西，大嫂趴在床沿打盹。妹妹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想起老家的習俗——本命年穿紅，能避邪驅(qū)災，添福添喜。母親今年正逢本命年，偏又臥病在床，她心里總惦記著這事。醫(yī)院旁邊有家小超市，她快步走過去，在貨架上仔細挑揀，選了一套純棉的紅色內(nèi)衣，摸上去軟軟的，帶著陽光的暖意。付完錢，她將紅內(nèi)衣揣進懷里，仿佛揣著一團火，快步往病房走。晚風掠過臉頰，竟不似先前那般刺骨了。

回到病房，妹妹將紅內(nèi)衣輕輕放在床頭柜上，正對著母親的視線?；椟S的燈光落在那抹艷艷的紅上，像一束跳動的火苗，映亮了病房的一隅。她握著母親枯瘦的手，那雙手曾經(jīng)那么溫暖，能托起她整個童年，如今卻像一截深秋的枝椏，冰冷而脆弱。她低下頭，將臉頰貼在母親的手背上，淚水無聲地滑落。大嫂端來一碗溫熱的小米粥，輕輕放在床頭柜上，輕聲說：“媽今天精神好些了，多少喝點。”二弟站在一旁，眼圈泛紅，他別過頭，望著窗外，生怕眼淚掉下來。弟妹們悄悄拿出手機，翻出往年家里聚餐的照片，湊到母親的耳邊，輕聲說：“媽，您看，這是去年您生日的時候，我們拍的全家福呢?！?/p>

母親的眼皮動了動，像是想要睜開，唇瓣微微翕動，發(fā)出微弱的呢喃。妹妹湊近了，聽清了母親含糊的話語，是在喚著她和弟弟們的乳名。那一刻，病房里的所有人都紅了眼眶。是啊，無論兒女長到多大，走得多遠，在母親的心里，永遠都是那個需要她疼、需要她牽掛的孩子。

病榻周遭，是兒女們忙碌的身影，是家人之間無聲的默契，是一份份沉甸甸的愛。這份愛，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卻藏在一碗溫熱的小米粥里，藏在一勺融了牛初乳的雞蛋羹里，藏在一件艷紅的內(nèi)衣里，藏在一次輕柔的翻身里，藏在一句輕聲的呼喚里。它像一束光，穿透了冬日的寒霧，照亮了病房里的每一個角落。

妹妹抬起頭，望著病床前的家人，看著大嫂疲憊卻溫柔的臉，看著二弟沉默卻堅定的眼神，看著弟妹們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前路漫漫，母親的康復之路，注定不會平坦，往后的日子里，還有許多的艱辛要扛。但她也知道，只要一家人同心同德，風雨同舟，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她在心里默默許愿，愿這冬日的寒，早些褪去；愿母親能早日康復，再陪他們走過一個又一個春秋。愿來年的冬月初三，家里依舊能響起歡聲笑語，母親能坐在桌前，穿著艷紅的內(nèi)衣，笑著看兒女們圍在她的身邊，共享天倫之樂。

窗外的風還在吹，但病房里，卻早已是一片暖冬。

病房里的冬月暖

冬月初三的風

裹著小城的涼

吹進三醫(yī)院的窗

消毒水味漫過走廊

母親的呼吸，輕得像羽毛

飄在吊瓶滴答的聲響里

手機屏幕亮起時

妹妹還在南寧的街頭

邕城的濕熱黏在衣角

千里外的消息，比霜雪更急

砸得心跳漏了半拍

撂下手里的事，車票攥出褶皺

高鐵碾過夜色，也碾過她的焦灼

那些趕路的小時光

全是母親年輕時，喚她乳名的模樣

推開門的剎那

看見大嫂熬紅的眼

她守著病床，守著一盞不眠的燈

擦身換褥，溫粥遞水

把疲憊藏進眼底的紅

母親枯瘦的手，還在夢里

摸索著，像是要捧住什么

今天，是母親的生辰

沒有壽桃，沒有慶生熱鬧的場面

只有病房里的寂靜

和她微弱的呢喃

妹妹握著她的手，像握住一截深秋的枝椏

許愿的話，沒說出口

只在心里默念

愿這冬日的寒，早些褪去

愿白發(fā)的她，能再陪我們

把下一個冬月，過成暖陽

作者簡介

李干凡，筆名李凡，男，大學文化，高級碳排放管理師。曾在當代商報-湘中周刊從事記者，愛好文學寫作，最近有論文《在世界建材雜志》發(fā)表，有散文、詩詞、小說在《大河文學》等刊物發(fā)表及入選古韻流芳詩詞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