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思聰從未想過，十七年后，他會以這種方式再次見到那個名字。

清河村貧困戶建檔立卡資料攤開在昏暗的燈泡下，紙質(zhì)泛黃。

他的手指機械地翻頁，直到“陳韻寒”三個字撞進視線。

呼吸驟停。籍貫欄填著“清河村三組”，與記憶里她說過的老家吻合。

照片上的女人眼角已有細紋，但眉眼輪廓未變。

正是那個在高三初夏，悄悄塞給他五十塊錢路費的女孩。

那時他差點因湊不齊路費錯過高考報名。

如今他是市發(fā)改委下鄉(xiāng)調(diào)研的干部，她是名單上需要幫扶的建檔貧困戶。

窗外的山村夜色濃稠，張思聰捏著檔案紙頁，在村部會議室坐了整整一夜。

記憶如潮水般拍打著三十五歲人生壘起的堤壩。

01

周五下午四點半，市發(fā)改委三樓走廊漸漸空蕩。

張思聰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發(fā)酸的后頸。

辦公桌上臺燈光線柔和，映著“農(nóng)村經(jīng)濟科副科長”的桌牌。

手機震動起來，是處長來電。

“小張，下周一你帶隊去趟清河村，扶貧辦點了你的將。”

電話那頭聲音干脆，“入戶調(diào)研，半個月，摸清底數(shù)?！?/p>

張思聰下意識看了眼日歷：“處長，具體任務(wù)是？”

“全市最后一批脫貧攻堅定點村，清河村還剩十二戶未達標?！?/p>

處長頓了頓，“你們?nèi)ズ藢嵡闆r，提出‘一戶一策’建議?！?/p>

掛掉電話后，張思聰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發(fā)了會兒呆。

妻子李薇五點半準時發(fā)來微信：“晚上媽家吃飯，別遲到?！?/strong>

他回了句“收到”，開始整理桌面上散亂的材料。

下班路上堵得厲害，車流緩慢挪動。

紅燈間隙，張思聰想起清河村這個名字。

很偏遠，在市級地圖的最邊緣，山路要繞三個小時。

岳母家飯桌上，李薇聽說他要下鄉(xiāng)半個月，皺了皺眉。

“怎么又派你去？上個月不是剛?cè)ミ^縣里調(diào)研?！?/p>

“扶貧收官年，任務(wù)重?！睆埶悸斀o女兒夾了塊排骨。

岳母倒是支持：“年輕干部多下基層好，了解實際情況?！?/p>

晚飯后回家的路上，李薇坐在副駕刷手機。

忽然抬起頭：“對了，你們高中同學(xué)群這兩天好像在組織聚會。”

張思聰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高中同學(xué)群他早設(shè)置了免打擾，上次點開還是半年前。

那些青春記憶被鎖在三十五歲的生活里，很少觸碰。

“聽說陳雯雯從國外回來了，嚷嚷著要組局。”

李薇隨口說道，“你當年不是和她同桌過嗎？”

方向盤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張思聰看著前方車尾燈匯成的河流，輕聲說：“不太記得了?！?/p>

夜里躺下后，他卻失眠了。

黑暗中，某些畫面固執(zhí)地浮現(xiàn)：破舊的縣城高中教室，六月悶熱的午后。

還有那個穿洗得發(fā)白校服的女孩，低頭做題時馬尾辮滑到肩頭。

第二天是周六，張思聰去單位準備下鄉(xiāng)材料。

扶貧辦傳來的名單需要提前熟悉，十二戶貧困戶的基本情況。

打印機嗡嗡作響，吐出一張張帶著油墨味的紙。

他泡了杯濃茶，開始逐頁閱讀。

大部分是因病、因殘致貧，也有缺乏勞動力的老人戶。

看到第七戶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戶主姓名：陳韻寒。性別：女。年齡：35歲。

家庭人口：2人。致貧原因：因病、因災(zāi)。

后面跟著更詳細的表格，但他已經(jīng)看不下去了。

茶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2005年春天，高三下學(xué)期，高考報名最后一天。

02

清河村的盤山公路比想象中更曲折。

中巴車在懸崖邊窄道上緩慢爬行，車廂里彌漫著塵土味。

張思聰坐在靠窗位置，看著窗外深不見底的山谷。

同行的還有扶貧辦小王和農(nóng)業(yè)局小劉，都是年輕人。

“張科，聽說清河村的老支書特別能干。”

小王湊過來說，“就是脾氣倔，認死理?！?/p>

張思聰點點頭，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越靠近村莊，植被越茂密，偶爾能看到零星分布的土坯房。

下午三點，車子終于駛?cè)氪蹇凇?/p>

村部是一棟二層小樓，墻皮斑駁脫落，但還算整潔。

老支書曹鐵柱已經(jīng)等在門口，六十五歲的人腰桿挺得筆直。

“歡迎市里領(lǐng)導(dǎo)！”曹支書握手很有力，手掌粗糙如樹皮。

簡單寒暄后，曹支書帶他們看了住宿房間。

村部二樓騰出兩間房，張思聰單獨一間，小王和小劉合住。

條件簡陋，但床鋪干凈，窗戶朝南能看到整片山坳。

“晚上六點村部食堂開飯，粗茶淡飯，別嫌棄。”

曹支書說話干脆利落，“調(diào)研怎么安排，聽你們的。”

張思聰放下行李后，立即召集了簡短會議。

“我的想法是，明天開始入戶，一天四戶，三天走完?！?/p>

他攤開名單，“今晚我們先熟悉檔案資料，做到心中有數(shù)。”

小王和小劉都表示同意，曹支書也點頭：“檔案都在會議室?！?/p>

傍晚時分，山村的炊煙裊裊升起，遠處傳來狗吠聲。

村部食堂吃了簡單的農(nóng)家菜，土豆絲、炒雞蛋、饅頭稀飯。

飯后曹支書有事先回家，張思聰三人來到會議室。

墻上貼著精準扶貧作戰(zhàn)圖，紅藍旗子標注著各戶情況。

檔案柜占了半面墻，按村民小組分類排列。

“先從最難的開始看吧?！睆埶悸斦f。

小王抽出一本厚厚的檔案：“這戶，家里有癱瘓老人，兒子智力障礙?！?/p>

小劉也找到一戶：“這家是夫妻都患病，孩子還在讀初中?！?/strong>

張思聰?shù)氖种竸澾^檔案盒標簽，最終停在“三組”那一格。

他取出整摞檔案，放在會議桌上，一盞白熾燈懸在頭頂。

翻頁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第一戶，第二戶，第三戶……都是陌生的名字和面孔。

直到第七份檔案被抽出，塑封的照片貼在左上角。

女人微微側(cè)著臉，眼神看向鏡頭外某個地方。

眼角有細密的皺紋，嘴角卻抿著一種熟悉的弧度。

張思聰?shù)暮粑税肱摹?/p>

他湊近些，看清了姓名欄：陳韻寒。出生年月：1988年3月。

籍貫地址詳細到門牌號：清河村三組27號。

家庭成員：子，陳曉陽，10歲，患慢性腎病。

致貧原因：丈夫2018年車禍去世，兒子常年治病，債務(wù)累積。

后面還有密密麻麻的表格：收入情況、醫(yī)療支出、住房評估……

但張思聰已經(jīng)看不進去了。

血液沖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紙張邊緣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張科？”小王察覺到異樣，“您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張思聰猛地回過神，松開手，檔案輕飄飄落回桌面。

“沒事，可能有點暈車。”他的聲音干澀，“你們先看，我出去透透氣。”

他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差點帶倒椅子。

走廊里漆黑一片，山村的夜風(fēng)帶著涼意吹進來。

張思聰靠在墻壁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那張褪色的青春面孔，正與檔案照片緩緩重疊。

以下內(nèi)容為付費內(nèi)容85% 據(jù)平臺數(shù)據(jù)，付費轉(zhuǎn)化率高的內(nèi)容付費比例設(shè)置主要在50%～80%，可結(jié)合您內(nèi)容的實際情況，將付費線設(shè)置在合適位置，以獲得更高收益

03

村部二樓的房間沒有開燈。

張思聰和衣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隔壁傳來小王和小劉輕微的鼾聲，年輕人入睡快。

他卻毫無睡意，一閉上眼就是2005年春天的那個下午。

那是高考報名最后一天，截止時間是下午五點。

十八歲的張思聰在班主任辦公室門口徘徊了整整一節(jié)課。

父親在建筑工地摔傷腿，家里僅有的積蓄都交了醫(yī)藥費。

報名需要五十塊錢路費去縣城體檢，他掏不出來。

母親早上塞給他二十塊，是借遍了親戚才湊到的。

還差三十，對當時那個家庭來說是天文數(shù)字。

“張思聰，你怎么還在這兒？”

清脆的女聲從身后傳來，是同桌陳韻寒。

她剛從教室出來，懷里抱著作業(yè)本。

“我……”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韻寒看了看辦公室門牌，又看了看他蒼白的臉色。

“是報名的事嗎？”她輕聲問。

張思聰點了點頭，喉嚨發(fā)緊。

陳韻寒沉默了幾秒，忽然把作業(yè)本塞到他懷里。

“幫我拿一下?！?/p>

她轉(zhuǎn)身跑回教室，幾分鐘后回來時，手里攥著什么東西。

“給。”她把一卷錢塞進他手心，“快去，要來不及了?！?/p>

張思聰愣住，那卷錢里有一張二十，三張十塊。

正好五十。

“我不能……”他想推回去。

陳韻寒已經(jīng)接過作業(yè)本，推著他往樓梯口走。

“快去吧，以后有錢了再還我?！?/p>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不過得算利息啊?！?/strong>

后來張思聰才知道，那是陳韻寒攢了半學(xué)期的生活費。

她家境也不好，母親早逝，父親在村里種地。

那五十塊錢，她原本打算買件新衣服參加畢業(yè)照。

記憶的潮水繼續(xù)涌動。

高考結(jié)束后的暑假，他去鎮(zhèn)上打工，攢了七十塊錢。

開學(xué)前特意跑到清河村，想還錢并道謝。

但陳韻寒家鎖著門，鄰居說她去外地打工了。

他托鄰居轉(zhuǎn)交錢和一封信，信里寫了大學(xué)地址和聯(lián)系方式。

大學(xué)四年，那封信石沉大海。

畢業(yè)后他考進市里，結(jié)婚生子，人生按部就班。

偶爾想起那個女孩，會猜測她過得怎么樣。

也許嫁人了，也許還在外地打工，也許……

從未想過會是眼前檔案上的樣子。

丈夫車禍去世，獨自撫養(yǎng)病兒，欠債，貧困戶。

張思聰坐起身，摸出手機，屏幕光刺得眼睛生疼。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

他點開那個塵封的高中同學(xué)群，往上翻聊天記錄。

幾百條未讀信息里，沒有任何關(guān)于陳韻寒的內(nèi)容。

她像一滴水，消失在時間的河流里。

窗外傳來公雞打鳴聲，遙遠而模糊。

張思聰走到窗邊，看向黑暗中沉寂的山村。

三組27號在哪個方向？她現(xiàn)在睡著了嗎？

那個當年眼睛亮晶晶的女孩，是如何走過這十七年的？

月光下，他點了一支煙，猩紅的光點在夜色中明滅。

直到天色泛起魚肚白，他依然站在那里。

04

早餐時，張思聰眼下有明顯的烏青。

“張科昨晚沒睡好？”小王關(guān)切地問，“是不是不習(xí)慣？”

“有點認床。”張思聰?shù)皖^喝粥，避開了目光。

曹支書端著碗坐過來：“今天先從哪戶開始？”

“按名單順序吧?！睆埶悸敺_筆記本，“第一戶是李大山家？”

“對，他家在二組，走路二十分鐘。”

曹支書說，“兒子殘疾，老兩口都快七十了?！?/p>

調(diào)研工作按計劃展開。

李大山家確實困難，土坯房裂縫能塞進手指，屋里昏暗潮濕。

張思聰認真記錄情況，拍照，詢問具體需求。

但思緒總是不由自主飄遠。

每當聽到“三組”這個詞，他的心跳就會漏掉半拍。

上午走完兩戶，中午在村部簡單吃飯休息。

下午接著走訪，張思聰盡量讓自己專注。

第三戶是個獨居老人，耳朵背，溝通起來費勁。

小王耐心地一遍遍大聲重復(fù)問題。

張思聰環(huán)顧老人家徒四壁的房間，心里沉甸甸的。

這就是脫貧攻堅最后一公里要解決的硬骨頭。

“曹支書，三組那邊情況怎么樣？”

回村部的路上，張思聰裝作隨意地問。

“三組啊，地形最差，在山坳坳里?！?/p>

曹支書指著西邊，“路不好走，摩托車都費勁?！?/p>

“我看名單上三組有好幾戶?！睆埶悸斃^續(xù)試探。

“五戶，其中陳韻寒家是最難的。”

曹支書嘆了口氣，“那閨女命苦啊?！?/p>

張思聰?shù)男木揪o了，但臉上保持平靜：“怎么個苦法？”

“嫁了個外地人，本來日子還行，結(jié)果男人出車禍沒了?！?/p>

曹支書搖頭，“留下個病孩子，天天吃藥，錢像流水一樣。”

小王插話：“沒有其他收入來源嗎？”

“種了點玉米土豆，養(yǎng)了兩只雞，能頂什么用。”

曹支書說，“她倒是能干，白天干活，晚上做手工，但……”

后面的話沒說完，但大家都明白。

債務(wù)像雪球一樣滾大，慢性病治療是個無底洞。

張思聰默默走著，山路上的碎石在腳下沙沙作響。

“她沒想過再嫁？”小劉問。

“帶著個病孩子，誰愿意接這擔子?！?/p>

曹支書擺擺手，“她也倔，說不想拖累別人?！?/p>

傍晚回到村部，張思聰累得渾身酸疼。

但腦子異常清醒，陳韻寒三個字在腦海里盤旋。

晚飯后他獨自來到會議室，再次翻開那份檔案。

這次看得仔細些：住房安全等級C級，危房。

家庭年收入一欄：4876元。醫(yī)療支出：21300元。

負債總額：8.7萬元。

最后一頁是幫扶措施記錄，大多是臨時救助和低保。

沒有產(chǎn)業(yè)扶持，沒有可持續(xù)的收入方案。

張思聰合上檔案，走到窗前。

山村夜晚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想起高中時，陳韻寒的作文總被老師當范文念。

有一篇寫她的夢想，是當老師，回到山村教書。

“我想讓更多孩子走出大山，看到外面的世界?！?/p>

她在作文里這樣寫。

現(xiàn)在呢？她走出過大山，又回來了，困在這里。

張思聰掏出錢包，從夾層里取出一張舊照片。

高中畢業(yè)照，他站在最后一排角落。

陳韻寒在前排右側(cè)，笑得靦腆，馬尾辮扎得高高的。

照片已經(jīng)泛黃，邊緣卷曲。

十七年，足以改變一切。

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是曹支書打著手電筒過來。

“張科長還沒休息？”老人探頭進來。

“再看看資料。”張思聰迅速收起照片。

曹支書走進來，在會議桌旁坐下，點起旱煙。

“你們這次來，是真能幫上忙吧？”

煙霧繚繞中，老人的眼睛直視著他。

“我們會盡力?！睆埶悸斷嵵氐卣f。

“陳韻寒那孩子，我看著她長大的?！?/p>

曹支書緩緩?fù)鲁鲆豢跓煟奥斆?，要強，可惜命不好?！?/strong>

“她丈夫車禍……是怎么回事？”

“去鎮(zhèn)上賣山貨，摩托車翻溝里了。”

曹支書聲音低沉，“人當場就沒了，賠償金只拿到三萬。”

張思聰喉嚨發(fā)緊：“孩子什么?。俊?/p>

“腎病綜合征，要長期吃藥控制，不能斷?！?/p>

曹支書掐滅煙，“一個月藥費一千多，還不算檢查?！?/p>

會議室里陷入沉默，只有墻上的鐘滴答走著。

許久，張思聰輕聲問：“她……提起過以前的事嗎？”

“以前？”曹支書想了想，“很少說。就知道她高中畢業(yè)出去打工，后來結(jié)婚回來?！?/p>

“沒提過同學(xué)什么的？”

“沒?！辈苤酒鹕恚澳呛⒆釉捝?，有事都憋心里?！?/p>

老人離開后，張思聰在會議室又坐了很久。

檔案上的數(shù)字冰冷殘酷，背后的故事更讓人窒息。

他該以什么身份面對她？老同學(xué)？幫扶干部？

還是當年那個欠她五十塊錢路費的少年？

05

調(diào)研進入第三天，還剩最后四戶。

張思聰故意將陳韻寒家安排在最后，他需要時間準備。

心理準備，還有了解更多的側(cè)面信息。

上午走訪的是三組的另一戶，姓趙，老兩口帶孫子。

路過27號時，張思聰放慢了腳步。

院墻是土坯壘的，已經(jīng)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院落。

房子比周圍人家更破舊，瓦片殘缺，用塑料布蓋著。

院里晾著幾件衣服，洗得發(fā)白，在風(fēng)中輕輕晃動。

門緊閉著，沒有看到人。

“這就是陳韻寒家?！辈苤f，“她可能帶兒子去鎮(zhèn)醫(yī)院了。”

張思聰點點頭，繼續(xù)往前走，但目光停留在那扇木門上。

趙大爺家的情況相對簡單，主要是缺勞動力和技術(shù)。

張思聰一邊記錄，一邊分心想：陳韻寒的兒子今天復(fù)查嗎？

中午在趙大爺家吃飯，簡單的土豆燉豆角。

飯桌上，趙大娘話多，說起三組各家的情況。

“韻寒那閨女不容易啊，天天起早貪黑?！?/p>

大娘嘆氣，“她家曉陽懂事，病了還幫媽媽干活。”

張思聰放下筷子：“孩子病得重嗎？”

“說重也不重，說輕也不輕，就是離不了藥?！?/p>

趙大娘壓低聲音，“為這病，家底都掏空了，還欠一屁股債?！?/p>

“沒申請大病救助？”小王問。

“申請了，報一部分，自己還得掏不少。”

曹支書接過話，“而且去市里檢查的路費住宿費，都不報。”

下午走訪的另一戶，女主人董玉琴是陳韻寒鄰居。

三十八歲，性格爽朗，說起陳韻寒就停不下來。

“韻寒姐手可巧了，會做布鞋，繡花，編籃子?！?/p>

董玉琴拿出一個手工編織的籃子，“看，多細致?！?/p>

籃子確實精美，竹篾均勻，圖案別致。

“她做了賣？”張思聰接過籃子仔細看。

“賣不了幾個錢，鎮(zhèn)上集市一個籃子賣二十塊?！?/p>

董玉琴說，“得編兩天，還不算材料時間。”

“為什么不賣貴點？”小劉問。

“山里人誰舍得買貴的，游客又不到這深山里來?！?/p>

董玉琴搖頭，“她白天要干活，照顧孩子，只能晚上做。”

張思聰摸著籃子上精細的紋路，心里發(fā)酸。

高中時陳韻寒就手巧，美術(shù)課上的剪紙總被老師表揚。

“她沒想過去外地打工？收入高些?！毙⊥鯁枴?/p>

“孩子離不開人，藥不能斷，去外地哪行。”

董玉琴說，“而且她爸前年中風(fēng)，雖然住弟弟家，她也得照應(yīng)?！?/p>

信息一點點拼湊起來：一個被重重困住的女人。

丈夫去世，兒子患病，父親需要照顧，債務(wù)壓身。

唯一的技能無法變現(xiàn)，困在山坳里掙扎。

傍晚回到村部，張思聰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他在陳韻寒的名字周圍畫了個圈，延伸出多條線。

醫(yī)療、債務(wù)、住房、收入、技能……每個都是難題。

但看著那個精美的籃子，他忽然有了個模糊的想法。

“曹支書，村里有合作社或者集體產(chǎn)業(yè)嗎？”

晚飯時他問。

“有個養(yǎng)雞合作社，但效益一般。”

曹支書說，“還有幾戶種藥材的，不成規(guī)模?！?/p>

“手工藝品呢？像這種籃子?！?/p>

張思聰拿出手機，拍了董玉琴給的籃子照片。

“零散做的，賣不出量。”曹支書說，“張科長有想法？”

“還在考慮?！睆埶悸斒掌鹗謾C。

他需要更了解陳韻寒的現(xiàn)狀，也需要一個合適的見面方式。

直接說“我是你高中同學(xué)”？

還是先以調(diào)研干部的身份接觸？

夜里他給妻子發(fā)了條微信：“這邊調(diào)研順利，但情況比較復(fù)雜?！?/p>

李薇很快回復(fù)：“注意身體，別太累。女兒想你了。”

接著發(fā)來女兒的視頻，小家伙在鏡頭前嘟囔：“爸爸快回來。”

張思聰看著視頻，心里涌起復(fù)雜的情緒。

他有健康的家庭，穩(wěn)定的工作，生活雖然平凡但溫暖。

而陳韻寒……

手機相冊里，他翻拍的高中畢業(yè)照靜靜躺在那里。

兩個少年，十七年后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這不是命運的問題，他知道。

但那個五十塊錢的恩情，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十七年。

如今這根刺以最殘酷的方式重現(xiàn)，他必須做點什么。

不僅因為扶貧任務(wù)，更因為那個人是陳韻寒。

窗外又傳來狗吠聲，山村漸漸沉入夢鄉(xiāng)。

張思聰打開電腦，開始起草初步的幫扶思路。

醫(yī)療方面：聯(lián)系市醫(yī)院專家遠程會診，申請慈善救助。

住房方面：危房改造政策能否優(yōu)先？

產(chǎn)業(yè)方面：手工藝品能不能規(guī)?；侩娚啼N售？

債務(wù)方面：小額扶貧貸款貼息？社會捐助？

一條條列出來，又一條條否定或完善。

直到凌晨，文檔已經(jīng)寫了三頁。

他保存文件，標題是：“關(guān)于陳韻寒戶的幫扶方案（初稿）”

關(guān)燈躺下時，他忽然想起還沒問最關(guān)鍵的問題：陳韻寒還記得他嗎？

如果記得，她會怎么看待如今這個“市里來的干部”？

如果不記得……也許更好，也許更糟。

黑暗中，他輕輕嘆了口氣。

明天，終于要見面了。

06

去陳韻寒家的路確實難走。

雨后泥濘的小道，摩托車輪陷進去好幾次。

最后一段路只能步行，鞋子沾滿泥漿。

張思聰?shù)男奶S著靠近而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曹支書走在前面，指著不遠處的院落：“就那兒。”

27號院比前幾天路過時更清晰映入眼簾。

土墻塌陷的那段用樹枝臨時攔著，院門是舊木板釘?shù)摹?/p>

但院子掃得干凈，角落里整齊堆著柴火。

晾衣繩上掛著孩子的衣服，洗得發(fā)白但整潔。

“韻寒在家嗎？”曹支書喊了一聲。

屋里傳來輕微的響動，接著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女人走出來，穿著灰色舊外套，頭發(fā)簡單扎在腦后。

她抬頭看向來人時，張思聰呼吸一窒。

就是她。盡管歲月在臉上留下痕跡，但那雙眼睛沒變。

依然清澈，只是少了當年的神采，多了疲憊和滄桑。

“曹書記。”陳韻寒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幾位是？”

“市里來的調(diào)研干部，了解你家情況。”曹支書介紹。

陳韻寒點點頭，目光掃過三人，在張思聰臉上停頓了半秒。

但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只是平靜地移開。

“屋里坐吧，有點亂。”她側(cè)身讓開。

張思聰喉嚨發(fā)緊，跟著走進昏暗的堂屋。

屋里家具簡陋，一張方桌，幾條長凳，墻上貼著獎狀。

“曉陽的獎狀?！标愴嵑p聲說，“孩子去上學(xué)了。”

張思聰看向那些獎狀：三好學(xué)生、數(shù)學(xué)競賽、優(yōu)秀少先隊員……

每一張都貼得端正，邊緣撫平。

“孩子成績很好啊。”小王贊嘆道。

“嗯，他懂事?！标愴嵑劾镩W過一絲柔和。

但很快又恢復(fù)平靜，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談話按調(diào)研流程進行，小王負責(zé)問，小劉記錄。

張思聰坐在一旁，目光無法從陳韻寒臉上移開。

她回答問題時語氣平靜，數(shù)字記得清楚。

年收入多少，醫(yī)療支出多少，債務(wù)多少。

沒有訴苦，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事實。

但每報出一個數(shù)字，張思聰?shù)男木统烈环帧?/p>

“手工藝品收入呢？”小王問。

“去年賣籃子鞋子，一共一千二百塊?！标愴嵑f。

“一個月平均一百?！毙⒖焖儆嬎恪?/p>

陳韻寒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那雙手不再纖細，關(guān)節(jié)粗大，布滿繭子和細小的傷口。

張思聰忽然開口：“能看看你做的東西嗎？”

陳韻寒愣了一下，看向這個一直沉默的干部。

目光再次對視，她眼里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消失。

“稍等?！彼鹕碜哌M里屋。

曹支書低聲說：“她手確實巧，就是沒銷路。”

陳韻寒拿著幾個手工制品出來：布鞋、繡花錢包、竹編小筐。

每一件都精致，針腳細密，圖案雅致。

張思聰拿起一只布鞋，鞋底納得厚實均勻。

“這雙鞋做多久？”

“三四天，晚上做?！标愴嵑f，“鎮(zhèn)上賣三十塊。”

材料成本大概十塊，四天賺二十，一天五塊。

張思聰放下鞋，心里堵得難受。

“有沒有想過通過網(wǎng)絡(luò)賣？價格可以高些?！彼麊枴?/p>

陳韻寒搖搖頭：“不會弄那些，也沒錢買好手機?！?/p>

談話繼續(xù)進行，張思聰偶爾插問幾句。

他試圖從她眼神里找到一絲熟悉，但什么都沒有。

十七年太長，足以讓一個少年長成陌生人。

或者，她記得但不想相認？畢竟現(xiàn)在身份懸殊。

調(diào)研基本結(jié)束時，曹支書說：“張科長還有要問的嗎？”

張思聰深吸一口氣：“陳女士，你高中是在縣一中讀的吧？”

堂屋里安靜了一瞬。

陳韻寒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

“是?！彼唵位卮?。

“哪一屆的？”張思聰追問，聲音有些緊。

“2005屆。”陳韻寒說，手指蜷縮了一下。

“我也是那一屆的?！睆埶悸斦f。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凝固了。

小王和小劉驚訝地看著兩人，曹支書也愣住了。

陳韻寒的表情終于有了變化，從平靜到疑惑，再到恍然。

她仔細打量著張思聰，從眉毛到下巴，像是在辨認。

“你是……”她遲疑著。

“張思聰?！彼f出這個名字時，聲音發(fā)顫。

陳韻寒的眼睛慢慢睜大，嘴唇微微張開。

記憶的閘門打開，往事奔涌而出。

她認出來了。雖然變化很大，但輪廓還在。

那個在辦公室門口徘徊的瘦高少年，如今站在她破舊的家里。

穿著整潔的襯衫，拿著筆記本，是市里來的干部。

“張思聰……”她喃喃重復(fù)，像在確認。

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澀，有感慨，但沒有怨恨。

“好久不見?！彼f。

07

堂屋里的氣氛變得微妙。

曹支書最先反應(yīng)過來：“你們是同學(xué)？”

“高中同桌?！睆埶悸斦f，目光沒離開陳韻寒。

“這么巧！”小王驚嘆，“張科你怎么不早說？”

張思聰沒回答，他還在看陳韻寒的反應(yīng)。

她低下頭，整理桌上的手工制品，動作有些不自然。

“是很巧?！彼p聲說，“沒想到你會來?！?/p>

接下來的談話轉(zhuǎn)向了敘舊，但陳韻寒話很少。

多是張思聰在問，她簡短回答。

“高中畢業(yè)后你去哪了？”

“廣東打工，在電子廠。”

“什么時候回來的？”

“2010年，我爸身體不好?！?/p>

“你丈夫……”

“2015年結(jié)婚，2018年他出事?！?/p>

每個回答都像一塊石頭，投入張思聰心里，泛起漣漪。

他想起那封沒有回音的信：“我托人轉(zhuǎn)交過一封信，還有錢?！?/strong>

陳韻寒抬起頭，眼里有疑惑：“信？”

“七十塊錢，五十是還你的，二十算……利息?！?/p>

他艱難地說出最后兩個字。

陳韻寒想了很久，搖搖頭：“沒收到。那年夏天我不在家?！?/p>

原來如此。不是她不回，是根本沒收到。

命運就這樣錯開，十七年互無音信。

“你……過得怎么樣？”陳韻寒問，聲音很輕。

張思聰如實說了：大學(xué)，工作，結(jié)婚，孩子。

每說一句，心里的愧疚就深一分。

因為他過得很好，而她過得這么難。

陳韻寒靜靜聽著，臉上沒有嫉妒或不平，只是平靜。

“那就好?！彼f，像是真心為他高興。

談話無法繼續(xù)了，張思聰提出看看她家其他地方。

陳韻寒帶他們看了廚房：土灶，堆著土豆和白菜。

看了曉陽的房間：墻上貼著世界地圖，書桌整齊。

看了她做手工的角落：竹篾、布料、針線筐。

每看一處，張思聰?shù)男木途揪o一分。

從陳家出來時，已經(jīng)下午三點。

陳韻寒送他們到院門口，張思聰走在最后。

“我……”他想說什么，但堵在喉嚨里。

“工作順利?！标愴嵑乳_口，像是對老同學(xué)最平常的祝福。

張思聰點點頭，轉(zhuǎn)身跟上隊伍。

走出很遠后回頭，她還站在院門口，身影單薄。

回村部的路上，張思聰異常沉默。

小王和小劉識趣地沒多問，曹支書也若有所思。

傍晚，張思聰一個人在村部后面山坡上抽煙。

山風(fēng)很大，吹得衣服獵獵作響。

腦子里全是今天的畫面：陳韻寒平靜的臉，破舊的家。

還有她認出他時，那個苦澀而克制的笑容。

沒有質(zhì)問，沒有“如果你早點找到我”的怨懟。

只是“好久不見”，和一句“那就好”。

這才是最讓他難受的。她接受了命運，不怨不尤。

手機響了，是市醫(yī)院的朋友。

“思聰，你問的那個病，我咨詢了腎內(nèi)科主任?！?/p>

朋友說，“兒童腎病綜合征，規(guī)范治療可以控制?！?/strong>

“費用呢？”張思聰問。

“如果有醫(yī)保和大病救助，自付部分一個月幾百塊?！?/p>

朋友頓了頓，“但前提是定期復(fù)查，調(diào)整用藥?！?/p>

掛掉電話后，張思聰看著遠山如黛。

幾百塊，對陳韻寒來說依然是沉重負擔。

更不用說去市里的路費住宿費。

但他可以做點什么，至少從醫(yī)療開始。

晚上開會時，張思聰提出了想法。

“陳韻寒家的情況特殊，我建議作為重點幫扶對象?！?/p>

他語氣堅定，“醫(yī)療問題必須優(yōu)先解決?！?/p>

小王和小劉都支持，曹支書更是連連點頭。

“張科長，你要是能幫上韻寒，全村都感謝你?！?/p>

張思聰搖頭：“不是我個人幫，是政策要傾斜?！?/p>

他開始布置任務(wù)：小王聯(lián)系縣醫(yī)院，詢問遠程會診可能。

小劉整理現(xiàn)有扶貧政策，看哪些可以疊加使用。

他自己則準備第二天再去陳家，深入談一次。

這次不是以調(diào)研干部身份，而是老同學(xué)。

夜深人靜時，張思聰翻開高中畢業(yè)紀念冊。

那本厚厚的冊子他很少看，今晚一頁頁翻過。

找到陳韻寒寫的那一頁，字跡清秀：“祝前程似錦，愿我們都能成為想成為的人。”

下面是她的聯(lián)系方式，一個早已停機的號碼。

張思聰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她沒能成為想成為的人，命運給了她太多意外。

但至少，他可以幫她減輕一些重擔。

這不僅是為了報恩，更是因為她是陳韻寒。

那個曾經(jīng)眼睛里有光的女孩，不該被生活壓垮。

窗外的月亮很圓，灑下一地清輝。

張思聰決定，明天要問清楚所有細節(jié)。

債務(wù)具體欠誰的，利息多少，有無協(xié)商空間。

手工技能的提升可能，產(chǎn)品銷售渠道。

還有最重要的：曉陽的治療方案，下一步怎么辦。

他列了個清單，密密麻麻寫滿一頁紙。

然后給妻子發(fā)了條微信：“遇到一個老同學(xué)，需要幫忙?！?/p>

李薇很快回復(fù)：“誰？怎么了？”

張思聰想了想，輸入：“高中同桌，家里很困難?！?/strong>

“那你多幫幫，需要家里支持就說。”李薇很通情達理。

他看著這條回復(fù)，心里溫暖又復(fù)雜。

有些往事不必細說，有些人情必須償還。

而他現(xiàn)在做的，既是工作，也是救贖。

08

第二次去陳韻寒家時，張思聰一個人。

他提著一袋水果，還有給孩子的文具和書。

陳韻寒正在院里編籃子，看到他有些意外。

“今天不忙嗎？”她放下手里的活。

“想再詳細聊聊。”張思聰把東西遞過去，“給曉陽的?！?/p>

陳韻寒遲疑了一下，接過：“謝謝?！?/p>

堂屋里，兩人對坐，氣氛比昨天自然些。

張思聰開門見山：“我想幫你，不僅因為工作?！?/p>

陳韻寒看著他，眼神復(fù)雜：“因為那五十塊錢？”

“因為你是陳韻寒?！睆埶悸斦J真地說。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只有院里雞鳴聲隱約傳來。

“說說債務(wù)吧，具體欠哪些人？”他打開筆記本。

陳韻寒猶豫片刻，還是說了：親戚三萬，信用社兩萬。

私人借貸三萬七，利息每月五百。

“私人借貸利息太高了?！睆埶悸敯櫭肌?/strong>

“當時急著用錢，沒辦法?！标愴嵑皖^。

“可以轉(zhuǎn)成扶貧小額貸款，政府貼息?！?/p>

張思聰記下來，“這個我來協(xié)調(diào)。”

接著是醫(yī)療問題。張思聰說了市醫(yī)院專家的建議。

“遠程會診可以省去奔波，定期復(fù)查調(diào)整用藥?！?/p>

他頓了頓，“費用方面，我聯(lián)系了慈善基金?！?/p>

陳韻寒猛地抬頭，眼里有光閃過，但很快黯淡。

“不用特殊照顧我，按政策來就行。”

“這就是政策允許的?！睆埶悸攬猿?。

他拿出一份資料，是市里剛出臺的醫(yī)療救助補充政策。

陳韻寒仔細看著，手指微微顫抖。

“真的……可以嗎？”她聲音發(fā)顫。

“可以。”張思聰肯定地說。

接下來談手工制品。張思聰拍了照片發(fā)給市里朋友。

做文創(chuàng)產(chǎn)品的朋友很感興趣，說可以合作。

“如果設(shè)計些新樣式，通過電商銷售，價格能翻倍?！?/p>

張思聰展示手機里的聊天記錄。

陳韻寒眼睛亮起來，那是張思聰記憶里的光。

“我可以學(xué)新花樣，只要有人教?！?/p>

“我來安排。”張思聰承諾。

談話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清單上的問題逐一討論。

最后說到住房時，陳韻寒搖頭：“這個不急，先治病還債?！?/p>

“危房改造有補貼，三萬塊，自己湊一點就行?！?/p>

張思聰說，“安全第一，尤其是孩子在家?！?/p>

陳韻寒沉默了，許久才說：“張思聰，你為什么……”

她沒說完，但張思聰懂。

“因為你當年幫過我。”他說，“也因為你不該過這樣的日子?！?/p>

“每個人都有命?！标愴嵑p聲說。

“命可以改。”張思聰堅定地說。

正說著，院門開了，一個瘦小的男孩背著書包進來。

“媽，我回來了?！笨吹侥吧耍Ｗ∧_步。

陳韻寒介紹：“曉陽，這是張叔叔，媽媽的同學(xué)?！?/p>

男孩禮貌地問好，眼睛很大，臉色有些蒼白。

張思聰心里一緊，這就是那個生病的孩子。

“曉陽，叔叔給你帶了書?！彼褧f過去。

孩子眼睛一亮，接過時小心翼翼：“謝謝叔叔?！?/p>

張思聰和他聊了會兒，問學(xué)習(xí)，問喜歡什么。

孩子很懂事，說話有條理，提到夢想是當醫(yī)生。

“為什么想當醫(yī)生？”張思聰問。

“治好我的病，也治好其他小朋友?！睍躁栒f。

張思聰喉頭發(fā)緊，揉了揉孩子的頭。

離開時，陳韻寒送到路口。

“謝謝你?！彼K于說，眼眶微紅。

“等我消息。”張思聰揮手告別。

回村部的路上，他感覺腳步輕快了些。

開始行動，總比干坐著難受強。

但挑戰(zhàn)才剛剛開始。

協(xié)調(diào)醫(yī)療資源需要時間，債務(wù)重組涉及多個部門。

手工藝品銷售要打通渠道，住房改造要排隊。

每一項都要他親自跑，親自盯。

晚上他開始打電話。給衛(wèi)健委朋友，給扶貧辦同事。

給銀行信貸員，給做電商的同學(xué)。

一個個電話打出去，一個個承諾要回來。

小王和小劉也幫忙，分工協(xié)作。

曹支書更是全力支持，說村里可以配合做些什么。

三天后，第一個好消息傳來：市醫(yī)院同意遠程會診。

張思聰立即告訴陳韻寒，聽到電話那頭哽咽的聲音。

“專家說曉陽的情況可控，調(diào)整用藥后費用能降?！?/p>

他說，“下周第一次會診，村部有設(shè)備?！?/p>

“謝謝……”陳韻寒重復(fù)著這個詞。

第二個突破是債務(wù)。信用社同意將私人借貸轉(zhuǎn)成扶貧貸款。

利息從每月五百降到五十，期限延長。

雖然親戚的借款還要還，但壓力小了很多。

手工藝品方面，文創(chuàng)公司發(fā)來了設(shè)計圖。

新式樣的竹編包，融合現(xiàn)代元素，定價可以到兩百。

陳韻寒看著圖紙，手微微發(fā)抖：“我能做出來?！?/p>

張思聰笑了，那是幾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但他也清楚，這只是開始。

要讓這些幫助可持續(xù)，需要建立長效機制。

產(chǎn)業(yè)幫扶必須跟上，否則一旦他離開，一切可能回到原點。

而且他內(nèi)心還有掙扎：這么做是否越界？

利用職務(wù)和人脈幫老同學(xué)，是否合規(guī)？

雖然都是政策允許的，但優(yōu)先級的把握，分寸的拿捏。

他給處長發(fā)了郵件，如實匯報了情況。

“遇到高中同學(xué)，符合幫扶條件，但為避免嫌疑，請求指導(dǎo)?！?/p>

處長很快回復(fù)：“按規(guī)定辦，程序透明，記錄完整即可?！?/p>

這讓他安心了些，但內(nèi)心的拉扯依然存在。

每天忙到深夜，腦子里全是各種細節(jié)。

李薇打電話來：“你好像比在市里還忙?！?/strong>

“情況復(fù)雜，想多做點。”張思聰說。

“注意身體?！逼拮宇D了頓，“那個老同學(xué)，是女的吧？”

張思聰心里一跳：“是，但你別多想?！?/p>

“我沒多想。”李薇笑了，“只是提醒你，注意分寸。”

“我知道?！睆埶悸斷嵵氐卣f。

掛掉電話，他走到窗邊。

山村夜色溫柔，星光點點。

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條微妙的路，但必須走下去。

為了那五十塊錢，為了陳韻寒眼里的光。

也為了自己心里那份遲到了十七年的感恩。

09

調(diào)研進入最后幾天，大部分問題都有了進展。

但最大的挑戰(zhàn)來了。

根據(jù)政策，要申請最高標準的醫(yī)療救助，必須滿足硬性條件。

其中一條是“家庭成員無勞動力或主要勞動力喪失”。

陳韻寒身體健康，能勞動，這條不符合。

盡管她兒子需要照顧，盡管她實際無法外出務(wù)工。

但政策白紙黑字，縣扶貧辦的審核很嚴格。

“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則只能享受標準救助?！?/p>

扶貧辦工作人員在電話里解釋。

標準救助意味著自付比例更高，對陳韻寒依然沉重。

張思聰跑了幾趟縣里，找分管領(lǐng)導(dǎo)說明情況。

“她兒子需要定期去市里復(fù)查，實際無法離開家?！?/p>

他拿出曉陽的病歷和醫(yī)生證明。

“政策是這樣規(guī)定的，我們也沒辦法。”

領(lǐng)導(dǎo)很客氣，但愛莫能助。

小王建議：“能不能走其他渠道？比如慈善捐助？”

“慈善只能臨時救急，長期還得靠政策?！睆埶悸敁u頭。

他失眠更嚴重了，半夜在村部會議室踱步。

曹支書看在眼里，一天晚上找他談話。

“張科長，你已經(jīng)做得夠多了。”

老人遞給他一支煙，“有些事，盡力就好。”

“不夠。”張思聰接過煙，沒點，“還差關(guān)鍵一步?！?/p>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曹支書說，“但活人不能跟死規(guī)定硬扛?！?/p>

張思聰明白，但他不甘心。

如果因為這條規(guī)定，之前的努力大打折扣。

那陳韻寒依然無法真正擺脫困境。

他需要創(chuàng)造性地解決問題，在政策框架內(nèi)找到出路。

深夜，他再次梳理所有幫扶措施。

醫(yī)療、債務(wù)、住房、產(chǎn)業(yè)……每一項單獨看都有進展。

但缺乏一個核心，一個能把這些串聯(lián)起來的抓手。

忽然，他想到一個詞：“村集體”。

如果以村集體名義申請項目呢？如果讓陳韻寒成為項目的受益者呢？

他興奮起來，開始查閱相關(guān)政策文件。

果然，有“村集體產(chǎn)業(yè)發(fā)展帶動貧困戶”的條款。

雖然主要是針對農(nóng)業(yè)產(chǎn)業(yè)，但沒規(guī)定具體形式。

手工藝品合作社，算不算產(chǎn)業(yè)？

如果村集體成立合作社，陳韻寒以技術(shù)入股。

合作社申請項目資金，她作為成員享受分紅。

同時，照顧患病家庭成員可以作為特殊情況考慮。

一條新路在眼前展開。

張思聰立即起草方案，熬了一個通宵。

天亮?xí)r，一份完整的“清河村手工藝合作社方案”出爐。

核心思路：村集體牽頭，貧困戶以勞動力或技術(shù)入股。

申請產(chǎn)業(yè)扶貧資金，建立電商銷售渠道。

陳韻寒作為技術(shù)骨干，享受穩(wěn)定分紅，同時照顧家庭。

醫(yī)療救助方面，以“合作社主要技術(shù)人員需穩(wěn)定在家”為由申請。

雖然還是需要協(xié)調(diào)，但有了合情合理的依據(jù)。

張思聰紅著眼睛，把方案發(fā)給處長和縣扶貧辦。

然后去找曹支書。

老支書看完方案，一拍大腿：“這個好！集體帶動，名正言順?！?/p>

“但需要村里支持，尤其是啟動資金和場地?！睆埶悸斦f。

“村里有閑置的老校舍，可以改造成工作坊?！?/p>

曹支書很積極，“啟動資金……村里想辦法湊一點。”

接下來兩天，張思聰像上了發(fā)條。

縣里、市里來回跑，找各個部門溝通。

處長很支持這個創(chuàng)新方案，幫忙協(xié)調(diào)了幾處關(guān)系。

縣扶貧辦最終松口：如果合作社真正運轉(zhuǎn)起來，可以特事特辦。

但前提是，合作社必須在一個月內(nèi)成立并開始運營。

時間緊迫，張思聰延長了下鄉(xiāng)時間，向單位請假一周。

李薇不太理解：“不是快結(jié)束了嗎？”

“還有關(guān)鍵一步，走完就回?！睆埶悸敱ＷC。

他開始動員村里其他有手藝的婦女，董玉琴第一個響應(yīng)。

“韻寒姐手藝好，我們跟著學(xué)，一起干?！?/p>

陸續(xù)有五六戶加入，都是家庭困難的婦女。

老校舍的改造緊鑼密鼓，張思聰自己也墊了些錢。

陳韻寒是最忙碌的，既要教大家手藝，又要照顧兒子。

但她眼里有了光，那是希望的光。

曉陽的第一次遠程會診很成功，用藥調(diào)整后狀態(tài)好轉(zhuǎn)。

孩子臉色紅潤了些，笑容多了。

張思聰看著這一切，心里踏實了些。

但還有一個心結(jié)沒解開：他還沒和陳韻寒真正談過。

談那五十塊錢，談這十七年，談他為什么這么做。

在合作社籌備會結(jié)束后，他叫住了她。

“有時間嗎？想和你聊聊?！?/p>

陳韻寒點點頭，兩人走到校舍外的老槐樹下。

10

夕陽把山坳染成金色，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思聰靠在樹干上，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巒。

“合作社的事，謝謝你?！标愴嵑乳_口。

“該說謝謝的是我。”張思聰轉(zhuǎn)頭看她，“十七年前。”

陳韻寒笑了，笑容里有釋然：“那點事，你還記著?！?/p>

“我記了一輩子?！睆埶悸斦J真地說。

他講了那五十塊錢對他的意義：不只是路費，是希望。

講了他去她家還錢，沒見到人的失落。

講了他大學(xué)時偶爾會想起那個善良的同桌。

“我以為你在外地過得很好?！彼p聲說。

陳韻寒沉默了一會兒，講了自己的故事。

高中畢業(yè)去打工，攢錢想讀成人大專，但父親病了。

回來照顧父親，在鎮(zhèn)上認識了后來的丈夫。

結(jié)婚時有過幸福的日子，丈夫勤勞，對她好。

但命運弄人，一場車禍奪走一切。

“最難的時候，想過放棄?！彼粗h方，“但曉陽還小?！?/p>

張思聰聽著，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現(xiàn)在好了。”他努力讓語氣輕松些，“合作社做起來，日子會好的?！?/p>

“嗯?！标愴嵑c頭，眼里有淚光，但沒落下。

她忽然問：“你幫我，只是因為那五十塊錢嗎？”

張思聰想了想：“開始是，后來不是?！?/strong>

“后來是因為你，因為你不該被生活這樣對待?！?/p>

“每個人都有難處，我這不是最難的。”陳韻寒說。

“但你幫過我?！睆埶悸攬猿?，“而且你有能力，只是缺機會?！?/p>

暮色漸濃，山村亮起零星燈火。

兩人往回走，路上遇到收工回來的曹支書。

“正好，合作社的營業(yè)執(zhí)照批下來了！”

老支書揮舞著紙張，像個孩子一樣興奮。

張思聰接過一看，“清河村韻陽手工藝合作社”。

“韻陽”，取了陳韻寒的“韻”，和曉陽的“陽”。

陳韻寒看著那兩個字，眼淚終于落下。

無聲的，滾燙的，積蓄了太久的淚水。

張思聰遞過紙巾，她接過，擦干眼淚，笑了。

“我會好好干，不辜負大家。”她說。

接下來一周，合作社正式運轉(zhuǎn)。

第一批訂單來自市里文創(chuàng)公司，二十個竹編包。

陳韻寒帶領(lǐng)婦女們趕工，張思聰幫忙聯(lián)系物流。

電商平臺也開通了，小王教大家怎么操作。

雖然剛開始流量不大，但有了開始。

曉陽的第二次復(fù)查結(jié)果很好，醫(yī)生說控制得不錯。

醫(yī)療救助的申請也批下來了，標準提高了一檔。

債務(wù)重組完成，每月還款壓力大減。

危房改造排上了日程，下個月開工。

一切都在向好發(fā)展。

張思聰?shù)南锣l(xiāng)調(diào)研也到期了。

臨走前一天，合作社開了第一次分紅會。

雖然利潤不多，但每個人都分到了兩百塊錢。

陳韻寒拿著錢，手微微顫抖：“這是第一筆……”

“以后會有更多?！睆埶悸斂隙ǖ卣f。

晚上，村里辦了簡單的送行宴。

曹支書代表全村敬酒：“張科長，你是真幫我們?！?/p>

張思聰一飲而盡：“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p>

他看向陳韻寒，她以茶代酒，舉杯示意。

眼神里有感激，有祝福，還有釋然的平靜。

第二天清晨，中巴車等在村口。

張思聰收拾好行李，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山村。

陳韻寒和曉陽來送行，還有合作社的婦女們。

“張叔叔，謝謝你?！睍躁栠f給他一個手工做的鑰匙扣。

竹編的小星星，很精致。

“我會好好治病，好好學(xué)習(xí)?！焙⒆诱J真地說。

張思聰蹲下，抱了抱他：“一定會的?！?/p>

站起身，他對陳韻寒說：“保持聯(lián)系，有事隨時打電話?！?/p>

“你也是?！标愴嵑⑿Γ奥飞闲⌒?。”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村口。

張思聰回頭望去，那群人還站在晨光中揮手。

越來越小，直到拐過山彎，消失不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十七年的心結(jié)，終于在這一刻解開。

不是通過簡單的還錢，而是通過真正的幫助。

讓她站起來，讓她有能力繼續(xù)往前走。

回到市里，生活回到正軌。

但張思聰多了一項工作：每周聯(lián)系合作社，了解進展。

訂單慢慢增多，婦女們的收入穩(wěn)定增長。

曉陽病情控制良好，新學(xué)期考了全班第一。

陳韻寒在電話里聲音輕快：“房子開始改造了?！?/p>

三個月后，張思聰收到一個快遞。

打開是兩雙布鞋，手工做的，針腳細密。

一雙他的尺碼，一雙寫著“曉陽說給妹妹的”。

還有一封信，陳韻寒的字跡：“思聰，合作社上月分紅，我拿了八百。曉陽的藥費夠了。新房蓋了一半，亮堂。謝謝你，不只是為現(xiàn)在，也為當年那個少年。祝好?！?/p>

張思聰拿著信，看了很久。

窗外陽光正好，辦公室里綠植生機盎然。

他給合作社下了個新訂單：一百個竹編包，單位采購。

然后給陳韻寒發(fā)了條信息：“鞋很合腳，謝謝?！?/p>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當年那五十塊錢，利息還清了?！?/p>

很快收到回復(fù)：“不，利息還在繼續(xù)，以另一種方式?！?/strong>

張思聰笑了，放下手機，繼續(xù)工作。

他知道，有些恩情永遠還不清，但可以傳遞。

有些緣分斷了十七年，但可以在新時代續(xù)寫。

而最好的報答，是讓善良的人，能體面地生活下去。

就像很多年前，那個女孩塞給他五十塊錢時說的：“以后有錢了再還我?！?/p>

如今他還了，以她能真正站起來的方式。

窗外，城市的天空湛藍如洗。

山的那邊，合作社的竹篾在陽光下閃著光。

兩個曾經(jīng)的同桌，在各自的人生軌道上，繼續(xù)前行。

但這一次，都走得更加踏實，更加明亮。